此处已经到了洛阳边界,再往东走便到了郑州,因离城太远,比起素问前些时日去过的村落,这里又破旧了一些,他们的衣着在洛阳城里已经是十分简朴了,对比此地村民的穿着还是胜出许多,因而一路吸引来了不少目光。
兰兰转着头,透过纱布看外面,只能在雾蒙蒙之中辨出人影,却认不出脸来,不禁小声问:“阿娘呢?”
“到了。”图南在一处柴院外停下。
素问看了看里面的房屋,心道比起兰兰自家还是好些,而且看着也没什么异样,如果兰兰真的可以住到这里,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图南见素问莫名松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摇了摇头,指着素问躲去旁边人家的墙边,他自己上前叩响柴门,没过多久,便有一老妪来问:“官人要找谁?”
因兰兰姓姜,图南道:“敢问韩朝馨是否住在这里?”
老妪打量了图南两眼,缓缓道:“官人慢等。”话说完,人转身回了屋。
在此间隙,图南看向兰兰,道:“等会儿可不要说话哦,不然会有麻烦。”
素问不解:“什么麻烦?”
图南看黑洞洞的屋里有人影晃动,低声道:“回头与你解释。”
素问抱着兰兰,等了片刻,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官人是?”
兰兰眼睛一亮,立刻想要出去,素问连忙抱住她,摇了摇头。兰兰虽不明白,但想起图南方才的吩咐,还是勉力控制着自己不说话,但嘴角的笑藏也藏不住,素问为她所感染,也忍不住起了希冀之心——或许就是应了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有大妖看不顺眼,将朝馨身上的狐香除去了也未可知。
那厢,图南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朝馨在听到“药圣谷”三字时,神色微微一动,图南见状,继续道:“想必娘子见过我的师妹,安平医庐的叶医师。”
“是,叶医师是个好人,只是如今离得远,无法再去道谢。”
图南道:“那在下就直说来意了,我师妹前些时日出城义诊,无意中救下一个差点被溺毙的孩子,小名兰兰,是你的孩子罢?”
兰兰扁起嘴,到了母亲附近,终于忍不住委屈起来,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素问看不到朝馨的反应,但是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魔气,此时自然顾不得图南的嘱咐,起身往魔气来源寻去,不想那气息收放自如,在素问追起的一瞬间消失殆尽,只留下原地一个平凡妇人。素问毫不迟疑地飞出丝线缠住朝馨手腕,但人仙境界探查下,却一无所获。
朝馨吃惊地垂头看着手腕,顺着丝线看去,落在素问身边的兰兰身上。
“阿娘!”兰兰扑到柴门上,一边哭喊,一边等着娘亲来抱自己,没想到片刻过去,朝馨却停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兰兰怔住,打了个哭嗝,心里一慌,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听话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她连忙回到墙后,努力藏住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去看朝馨。
素问轻叹,收回丝线,道:“兰兰一直念着你,她的父亲企图淹死她,已经被衙门拘去,你若是愿意……”
“不愿意,不方便。”朝馨斩钉截铁,“她不是我孩子,你们带走,卖了杀了都与我无关!”
老妪在门槛上坐着,眼睛被太阳晒得眯起,仿佛睡着了一样。
图南本来有所准备,但听到朝馨的话,还是被惊得无言以对,更何况是素问和兰兰。过了片刻,素问才谨慎地开口道:“你是……有所顾忌么?若是担心养育费用,我可以……”
朝馨言辞忽然变得十分激烈:“叶医师,敢问这个孩子姓什么?姓姜!我姓韩,我们俩有何关系?你再看她的脸,与我有半分相似么?我既回了娘家,就和姜家人再无瓜葛,她没被她爹淹死是好运,但要我接手照顾她?门儿都没有!”
图南不禁皱眉:“孩子还在这儿呢!”
“叫她听见才好,趁早想明白,省得往后再来烦我!”
兰兰脸色苍白,愣了片刻,忽然哭喊着要往朝馨跟前去,素问连忙抓住她,不想平时乖巧听话的孩子在此刻变得难以制服,素问力气也不小了,还是被兰兰连蹬了几脚,差点叫人脱手而去,图南连忙来帮忙,两人费了片刻功夫,才按中睡穴,让兰兰昏迷了过去。
朝馨见素问手忙脚乱之中,忽然兰兰就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惊呼:“你们做了什么?!”
老妪睁开眼,关切道:“怎么啦?小妞怎么啦?”
朝馨抬起的脚步立刻缩了回去,冷静道:“外面两个医者,死不了!”
素问抬头,与朝馨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诚如图南所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朝馨是不会要回兰兰了。素问想明白这一点,咬了咬牙,将兰兰抱起,转身离开。
图南“哎”了一声,顿了一顿,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得抬步跟上,等到了马车边,才问道:“那我回去找找善堂罢?”
素问点头:“劳烦师兄先帮忙留意一二,回头我再问问兰兰自己的想法。”
图南本想说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想法,但是张了张嘴,又感觉当下不是说这些的时机,便“嗯”了一声,一边吩咐车夫返程,一边道:“方才不让你们出来,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唉……”
马车摇摇晃晃,行过大片荒野,素问看着外面,伴随着图南的絮絮叨叨,也不知是不是被日光刺激,眼睛一阵阵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垂头看向兰兰,发觉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人世纷繁,虽有欣喜,但是更多的是酸苦,若已然超脱世外,又何必再沉沦其中呢?
第31章 无折树檀(一)
◎哦,那是方家主母,你是不是去过半钱医馆?◎
马车赶回惠训坊时,已近日暮。一路上,素问探了几次脉,确保兰兰没事,便悄悄在辟谷丹上刮下一点碎屑,给兰兰喂了进去。等到家门前下车时,明月奴和爰爰一齐围了上来,看兰兰跟着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难得有了默契,都选择不去打听素问是不是见到了朝馨。
但总有棒槌没眼力见,素问抱着兰兰刚进屋,元度卿便紧随而来,急切地问:“你们带孩子去哪里了?”
“出去逛了逛。”素问道。
元度卿不依不饶,连连发问:“去哪里逛了?怎么一去就是一天?我看车轮上有枯草,你们是不是出城了?”
素问停步,回头问:“元先生想说什么?”
元度卿叉腰,质问道:“你说我要问什么?先前连早饭也能忘了给孩子吃,兰兰是不是饿到现在?”
图南倒吸一口冷气,惊道:“糟了!”
“糟了?!”元度卿立刻拔高了声音,嚷道,“我就说!你们都还是孩子,怎么会养更小的娃娃?还愣着做什么?快叫醒兰兰!”
素问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经元度卿这么一闹,兰兰定然被吵醒了,她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上方。
“这就对了嘛!”元度卿立刻缓了语气,递来一只肉饼,柔声问,“小兰兰,晚餐想吃什么呀?驴肉饼要不要呀?”
兰兰看向元度卿,终于想起了一切,她嘴一扁,立刻大哭起来,顺道一巴掌打翻了饼。
明月奴扶额,一字一顿道:“我!就!知!道!”
元度卿有些尴尬,眼看着众人手忙脚乱地去哄兰兰,他连忙将肉饼从爰爰脚下救出,尔后在门边徘徊片刻,弱弱地问:“兰兰,还吃……”
兰兰回以惊天恸哭。
元度卿清了清嗓子,灰溜溜地躲回了书斋里。
这厢,素问花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兰兰稍稍平静下来,虽时时还要流泪,但总算不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趁着爰爰抱着兰兰安慰的时候,素问抽身出来,发现图南坐在窗外凌霄花藤边,连忙过去道:“图师兄,真是对不住。”
“说什么傻话?”图南摇头叹息,黯然道,“早知兰兰会这般,我就不与你说她母亲的下落了。”
“是我坚持要去见朝馨。”
图南劝道:“也别怪自己,孺慕之情,理当如此。”
素问提醒道:“朝馨好好活着呢。”
“差不多,反正她不会再出现在兰兰面前了。”图南说罢,又问,“你呢?有何打算?”素问正要回答,图南又道,“隔壁那位元先生所言不假,你们一群半大孩子,又怎么能照顾得了兰兰?”
素问无法解释辟谷一事,也知道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家中只有爰爰偶尔需进食,还是在元度卿那边讨来的,往后有个正经凡人在,家里不开伙是不成的,但是谁能做出凡人能吃的食物?何况若是遇见修炼的时候,或是众人有事外出,又有谁能看顾兰兰?
再者,将来自己离开了呢?
“总之,我说过的话,你再好好想一想。”图南道。
素问点头:“师兄放心。”
送走图南后,素问又回到院中,正见爰爰蹑手蹑脚地从兰兰房中出来,素问打了个手势,爰爰立刻一跃,落在素问面前,小声道:“喝了点水,又睡了。”
素问轻叹一声,问:“你平日与兰兰相处时间长,可知道她喜欢些什么?”
“什么都喜欢,一点都不挑食。”
“但是当下她恐怕没有口腹之欲,能不能准备些其他物品送给她?”素问说着,自己也在思索,“磨喝乐?拨浪鼓?”
爰爰挠着下巴,迟疑道:“或许会喜欢罢……”
“早上不是在说置寒衣的事么?”明月奴忽然插话。
两人回头,发现明月奴在前屋门边靠着,爰爰立刻道:“臭狐狸偷听我跟阿姐说话!”
明月奴白了她一眼,从屋中走出,来到素问跟前,道:“阿姐,依我看,凡人——尤其是兰兰这样不大懂事的,所求不外乎吃饱、穿暖,这两者都满足了,或许就多了些想法,比如像这只兔子精,每日给自己变一身不一样的衣物,兰兰也会有爱美之心,所以如果想要哄好兰兰,不如美食彩衣一起上,过不了几天,只要我们谁也不再提,她哪里还会记得自己的母亲?”
爰爰道:“你有偏见!礼物是礼物,我们怎么会忘记根源?”
明月奴理所当然:“乐不思蜀啊。”
爰爰不懂典故,瞬间噎住。
素问只得道:“兰兰不会忘记母亲,但是朝馨不会来是既定的事实,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让兰兰过得快乐一些。”
爰爰连连点头:“阿姐说得对!”
素问点了点爰爰的额头,示意她不能得寸进尺,然后道:“明日一早,你留下照顾兰兰,明月奴去买吃的,我去给兰兰买衣服。”
爰爰撅起嘴,素问本以为她也要出去,没想到爰爰纠结了片刻,还是选择留下,虽然并不大情愿:“好罢……”
素问笑道:“那你呢?有喜欢的颜色款式么?我给你挑,还是改日再一起去?”
爰爰笑逐言开:“都可以!”
明月奴没好气道:“贪心!”
爰爰笑嘻嘻地挽住素问的胳膊,得意道:“你管不着!”
素问看向明月奴:“那你……”
明月奴站直身子,沉声道:“我不要,阿姐给她们俩买便是。”
素问“嗯”了一声,不会真的将明月奴忘到一边,但也没再追问。
兰兰的晚饭依旧是从元度卿家“化缘”而来,想来是考虑到兰兰的心情,元度卿今日晚餐甚是丰富,叫爰爰看得胃口大开,但兰兰却没有多大兴致,喝了几口粥后,就躺在床上发呆。
爰爰抱着自己的铺盖与兰兰挤到一处,夜深了,才将人哄睡过去。
素问在院中坐了半宿,听到兰兰屋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起身往前屋去,将家中草药盘了一遍,列出缺项,等到次日清晨,她和明月奴一大早便出发,尔后一人渡河朝北,一人往南市而去。
北市不如南市繁华,胜在药草齐全,素问依旧去同一家定药,不想药商看了看单子,叹道:“叶医师海涵,有几味药如今进不到货了。”
素问正在取银钱,闻言一愣,问:“哪几味?”
“菣草、刺五加、桔梗。”药商并指沿着药单往下捋,末了,又补充道,“还有防风。”
素问不解:“这都是很常见的药,而且防风耐旱,怎么会也没有?”
“上将军下令征集的药材中包含这几味,恐怕要持续一段时间呢,这些药草都进不了洛阳,在城门口就被拉走了。”
“若是城里医馆需要呢?”
药商无奈道:“只能自己找地方去采,或是拿到户部司金部签发的公文,否则谁都没办法。”
素问沉吟片刻,道:“那就劳烦将其余的药材送去惠训坊安平医庐。”
“诶,好嘞!”药商答应着,一边吩咐底下人去分药,一边手上噼里啪啦一顿拨算盘,迅速算好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