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自从图南第一回 带来疫病的消息,素问与他就再也没见过,好在爰爰时常驻守医庐,两人之间几番书信留言还算是顺畅地传达了彼此的去向和用意。
图南看见素问在等,立刻加快了速度,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终于注意书斋前站着的元度卿。先前图南也来了几次,虽然与素问错过了,但他是知道医庐旁开了书斋的,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图南前几次来,都没见过书斋主人,今日倒是第一次打照面,目光中难免带了几分探究之意,不过图南毕竟在朝多年,面上并不大显露出来,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疾步来到素问面前。
图南打量素问的功夫,素问也在看他,两人确认彼此无碍后,图南道:“上将军不负众望。”
素问笑道:“现在你可放宽心了。”
图南挠了挠额角,有些尴尬:“本来就是操心过头,师妹别取笑我。”
素问歪头看他,觉得图南真是有趣,如今危机暂时过去,他又变成了惯见的婆婆妈妈,谁能想象出他前些时日会是那般忧国忧民?
图南被看得奇怪,问:“怎么?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就是看图师兄心情好,想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图南摆手:“我们学医之人可不能醉。”
元度卿插嘴:“小酌怡情,我有上好的葡萄美酒,不如拎了来,大家一起喝一杯!”
明月奴忍不住道:“我就纳闷了,怎么什么事都有你?能不能别自荐那破酒了?”
元度卿嬉笑道:“我偏要,非得让你们都喝上,尤其是小奴儿,叫你们欲罢不能,哈哈哈哈!”笑声未落,元度卿忽然看见爰爰牵着兰兰站在门边,立刻收声,缓了语气,问,“俩小囡,吃葡萄么?”
兰兰问:“什么是葡萄?”
爰爰解释:“酸酸甜甜的果子,元大叔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这几日刚好熟透了,想不想吃?”
兰兰咽了咽口水,看向素问。
素问笑道:“元先生愿意的话,你们俩就去罢。”
爰爰也不与元度卿客气,听素问不反对,立刻拉着兰兰进了书斋。
素问看向图南,问:“那师兄?”
“改日罢,明天还要上值,不好饮酒。”说罢,图南看向毫无眼力见的元度卿,只得道,“我们进去说。”
素问了然,将人引至后院。
图南停在院中,扫了一眼院内布置,道:“一直没问你,在这里住得怎么样?”
“很清静,很好。”
图南无奈地看着素问:“我都听明月奴说了,你想给平民看病,在这里住其实并不方便。”
“这段时间忙不过来,城里也有其他好医师,人们想来这里看病便来,不想来,也有别人可以为他们医治,等有朝一日当真有需求,我可以去北岸再租一间。”
“但还是要住在这里?”
素问点头。
图南笑起来,道:“你喜欢就好了。”
素问“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明月奴有些排外,他的话有时候不必放在心上,相熟之后,自然就好了。”
“放心,倒不至于与一个孩子计较。”图南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纸条递给素问,在她打开扫完之后,立刻要了回来,卷一卷,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素问本因纸条中的内容惊讶,看到图南的举动,不由瞪大眼睛:“图师兄你……”
图南摆了摆手,示意隔墙有耳。
素问一时哭笑不得,只能道:“多谢师兄提醒,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图南放下心来,问道:“爰爰牵着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素问便将兰兰的身世简单说了一遍。
图南听得眉头直皱,自是谴责那老禽兽一番,最后又道:“兰兰母亲的下落,我也会帮忙找的,不过你也别太指望,她已经回了娘家,若不改嫁,她娘家兄弟不见得愿意要兰兰,若是改嫁,带着孩子也不方便,所以兰兰母亲八成是不会要这个孩子了,即便要,这孩子往后也不大可能会过上好日子。”
素问心中还有另一个猜想,因此对图南的推测并不意外,坦然道:“她若是愿意,已经有好去处,如果不愿意,我自己带着也行。”
图南立刻否决:“一个爰爰还不够?你要收留多少孩子?往后若是回师门,这些孩子怎么办?”
素问不会再回药圣谷,但图南所言不无道理,治好方灵枢……最迟等战神历劫结束,她就要离开了,届时失去了庇护,这些孩子该怎么办?
图南看素问皱眉,提议道:“不如送去城里的善堂,我去给你打听打听,找一家靠谱的,我们再捐些银钱。”
素问强调:“我还是要先找找她母亲。”
“就照你说的做,在离开洛阳之前安排妥当便是。”
素问点头。
图南琢磨片刻,想不起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便道:“我先走了,下午约了同僚谈事,你以后若是有事,直接去我家,我不在家的话,你就和门童说一声,等下值了,我来找你。”
素问再次点头。
图南转身往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又停下脚步,道:“你那个邻居,我托人查过,身世没什么问题,在家乡的口碑也不错,只是行事稍稍有些出格,但无伤大雅,你若是有意,可以与他多来往。俗语说远亲不如近邻,不是没有道理,我平日要上值,不能时时过来,万一遇见了什么事,他年长一些,见识得多,说不定能帮忙化解困难。”
明月奴在窗外,不由抬头看向图南。
素问失笑,道:“师兄放宽心,快去罢,总之没什么人能奈何我们姊妹三人。”
“也不可大意了。”图南说着,行到门口,向明月奴道,“照顾好素问和爰爰,还有那个兰兰。”
“知道了。”明月奴回答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图师兄慢走。”
图南惊讶地挑起眉头。
明月奴道:“你还要啰嗦什么?”
图南一阵无言,“狗嘴吐不出象牙”这类话几乎到了嘴边,到底还是生咽了下去,最后冲素问挥了挥手,轻快地离开了医庐。
第30章 西园恶草(十)
◎若已然超脱世外,又何必再沉沦其中呢?◎
八月过后,天气回光返照似地热了三天,而后急转直下,一夜秋雨之后,素问在清晨出屋,发现院中那棵大叔的叶子黄了。
爰爰抖了抖耳朵,感慨道:“有点冷了。”
素问拿了扫帚准备扫院中落叶,闻言问:“要置寒衣么?”
爰爰连忙摇头:“我不用,我会长毛御寒,大雪天也不怕!”
这方屋檐之下,需要御寒的只有一人。
话说完,两人的目光不禁投向兰兰的房门。过去半个多月,素问出城两次,除了施药救人以外,也花了些功夫去打听朝馨的下落,无奈一无所获。图南上次离开时,承诺会帮忙找人,也没有消息。
爰爰走近素问,小声道:“阿姐,我看兰兰这些时日不大说起娘亲,说不定已经习惯了,毕竟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更舒服嘛!”
确实如此,兰兰除了最初几天偶尔夜间惊哭,似乎已经慢慢融入了医庐的生活。
但素问还是想坚持坚持,为了朝馨,也为了兰兰将来成人时,回想起这段时光,不会后悔自己轻易抛下了母亲。
明月奴晨练回来,见素问拿着扫帚,一挥手,只见一阵风卷过,院中的落叶纷纷飞起,落在了树根下。明月奴在黄叶落定时,来到素问面前,问:“阿姐为何不用法术?”
素问笑道:“闲来无事,就当作是修行。”
明月奴沉默一瞬,道:“阿姐初来洛阳时,连分药都想施法,怎么如今连扫地这样的小事也要学凡人那样亲自动手?”
素问一怔,她方才拿起扫帚,不过是顺手之举,并没有想太多,如同当初拣药时所想一样,都是一时兴起而已。
爰爰也忍不住嘀咕:“你也太疑神疑鬼,扫地怎么了?你我不都在前门洒扫过么?”
“那是做给别人看,自家院中能一样么?”明月奴不依不饶,“这样潜移默化的影响,连阿姐自己都感觉不到,不是更加危险么?”
素问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发现竟然找不到理由来。正在这时,前屋传来敲门声,素问暗自松了口气,道:“回头再谈这个,我去看看谁来了。”
明月奴默默看着素问离开,爰爰在一边挠了挠头,正要溜走,忽听明月奴道:“你站住。”
爰爰缩着脖子回身,转而想到自己早有靠山,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明月奴对自己这个“食物”并不感兴趣,便挺直了胸膛,问:“做什么?”
“做什么?教你修行!”明月奴恶声说罢,见爰爰瞪大了眼睛,不悦道,“你这是何意?不是近日进展不顺么?”
爰爰奇道:“你看出来了?”
明月奴翻了个白眼,提着爰爰的后领进了屋。
那厢,素问来到门口,发现竟是图南来了,她正要将人请进屋,图南止住她,道:“别忙,跟我出城一趟。”
“去哪里?”
“兰兰的母亲。”图南说罢,见素问想开口,又道,“别带孩子,我们先去。”
素问看图南这个神情,便知不妙,叹道:“她的尸身……”
“什么尸身?”图南疑惑。
素问瞪大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惊问:“还活着?!”
图南很是不解:“你以为她死了?可要是死了,我还来找你去做什么?”
素问抿住唇,更觉不妙,道声“稍等”后,疾步走向后院,不料一出门,便见门边站着的小小身影。
兰兰抬头,问:“阿姐,是阿娘么?”
素问被稚童无辜的眼睛盯着,谎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只得道:“是你阿娘,但是这次不能带你去,我要先去看看。”
“兰兰要见阿娘……”兰兰说着,“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求求阿姐,兰兰乖,阿姐给见阿娘……”
素问一窒,不由看向图南,后者轻叹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现在去找她,你先别哭了,好不好?”素问道。
兰兰立刻点头,起身抱住素问的腿,生怕她丢下自己。
素问拍拍兰兰的头,探头去看屋中的明月奴和爰爰,见两人正在修炼,思及自己尚有法宝伴身,便留了个纸条,带兰兰出门。
元度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递出一个纸包,笑道:“小兰兰食早餐了么?胡饼要不要呀?”
兰兰揉了揉睡得蓬松凌乱的头发,不敢答话,看向素问。
素问接过纸包,沉声道:“多谢元先生。”
元度卿“啧”地一声,怨怪道:“小素问忒正经,那几个小娃娃每日在我家混吃混喝,也没见你对我殷勤些,这会儿一个胡饼又算得了什么?值得这么郑重?”
素问没有解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兰兰上了马车。
朝馨娘家住得很远,马车一直行了两个多时辰,他们才在一处村落界碑前停下。图南先下了马,用手遮在眉头看向远处,确认道:“韩庄,就是这里了。”
素问在路上已经给兰兰整理好了头发,此时只需给她戴好小幂篱,便能抱着下马车了。图南叮嘱车夫看好马和车,接过了兰兰,与素问一道往村里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