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敲门声轻响了两下, 孟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神色依旧淡漠,开口就直奔主题:“不满意?”
孟回霜正垂眸看着手机,听到声音缓缓抬眼。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静了几秒,然后用平稳的语调问:母亲,我想知道,您当初为什么会选那个人做我的父亲? ”
孟母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因为我爱他。”
爱?孟回霜了然般的点了下头,眉眼间的疏离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笑容里, 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母亲, 我改主意了。”
他顿了顿,以一种探讨的口吻:“我觉得Alpha也不错,您说呢?”
孟母没有惊讶,只淡淡应了句:“随你。”末了她补充, “但你需要多花些心思。”
话落, 她转身离开。
孟回霜起身关好门,走向浴室。
“你是在嫉妒吗,孟回霜?”洗漱时, 耳边又响起闻喜先前说过的那句话。
他用毛巾把脸上的水珠擦干,望向镜子。片刻后,唇角忽然扬了起来,眉间那点皱褶被一点点揉开。接着,他刻意模仿着闻喜当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你是在嫉妒吗,孟回霜?”
轻飘飘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近乎狰狞的平静:“你是在嫉妒吗,孟回霜?”
“不,我不是。”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一丝微妙的怜悯,“我只是想帮一帮我那愚蠢又可怜的朋友,他已经被所谓的喜欢冲昏了头脑,不是吗?”
寂静的夜里,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破土而出,疯了似的生长。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悄无声息又理所当然。
*
入冬后,那面繁盛的粉色蔷薇花墙就枯萎了,连带枝蔓也被修剪得干干净净。只剩红灰色的墙面裸露在外,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可孟回霜的视线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有事?没事我就回去了。”闻喜率先打破沉默。她正低头打游戏,说话时只快速瞥了孟回霜一眼,注意力就又落回了手机屏幕上。新出的一款竞技手游,这几天她正玩得热乎。
孟回霜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凉丝丝的:“麻烦闻喜同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闻喜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快点着,随意开口:“你先问。”
“昨天晚上,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自一个男Alpha,他自称是某个游戏的胜利者,并夸口自己的酒量很好。”
“然后呢?”闻喜抬起头追问,她显然想起了什么,眼里亮着几分明显的等着看好戏的笑意。
孟回霜也笑了,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他说他想和我交朋友。”
闻喜没忍住笑出了声,接收到孟回霜投来的目光后,才勉强收声。可下一秒,她连嘴角的笑都没藏好,就装出一副惊叹的样子:“哇,孟助教好优秀哦,连Alpha都喜欢你,想和你交朋友。”
说话间,她干脆退出了游戏,把手机揣进了上衣口袋。
孟回霜勾了勾唇:“但奇怪的是,在我开口后,他就开始骂我了。”
闻喜眨了眨眼,尽量抿住想要翘起的嘴角,语调却还是藏不住的欢快:“啊?他骂你什么了?”
孟回霜轻声问:“你想知道?”不等闻喜回答,他便自顾自往下说,“他骂我贱人,还说我是个爱查别人手机、不懂得尊重别人隐私的死变态。”
闻喜微微张着嘴,似乎很惊讶,对于他的遭遇,她好像也很不忍。她刻意别开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好一会儿,她用一种竭力压抑的气声说:“哎呀,他怎么能这样?”
“是啊,他怎么能这样?”孟回霜垂了垂眼,掩去眸底的冷意。
时间倒回昨晚那通突兀的电话,刚听到开头两句话时,他以为是误拨。孟回霜皱着眉打算出声提醒,可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的Alpha就开始亢奋地倾诉爱意。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是谁,又怎么在无序之宴上,英勇赢得这个电话号码的。
当听到无序之宴时,孟回霜的脸便冷了下来,他觉得这或许不是误拨。而那个Alpha也不需要回应,他像积攒了半辈子的话,一朝有了宣泄口,恨不得说上个天昏地暗。
而Alpha口中的英勇,让孟回霜想到之前再找闻喜的时候,听闻的一场斗殴,一场越闹越大、最后需要专人调解的斗殴。据说斗殴的源头,只是一张纸。他记得当时游轮负责人脸色难看地去处理了这事,当时的他没放在心上,也没追问那张纸有什么特别之处。
孟回霜强忍着恶心听着,终于从Alpha混乱的倾诉里提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一点点捋清脉络,拼凑出了真相。
闻喜在一群Alpha里,把自己的手机号当成了赌注,当成了她恶作剧的奖赏。
然而,这个奖赏还是假的——她给出去的,是孟回霜的号码。
搞清一切后,孟回霜打断了Alpha爱的倾诉。
可电话那头的Alpha ,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陷入了一秒诡异的静默,紧接着就像疯了一样,恶毒咒骂他。
“他还说我是个可怜的,是个只敢在背地里偷接电话的黄脸贱人,是等着被垂怜的下堂夫,还说我迟早会被抛弃,是个没用的老男人。” 孟回霜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Alpha骂的远比这多得多,肮脏得多,那些污秽的词句,光是重复一遍都觉得会玷污口舌。
闻喜揉了揉笑到发酸的脸颊,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愤愤道:“他怎么这样啊!”
“是啊,他怎么这样。”孟回霜也跟着叹气,随后他客气地询问,“闻喜同学,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了道:“最后他被人拖走的时候,还在喊着,要这个手机号的主人接电话。”
“不知道啊,这是孟助教自己的事,我怎么会清楚。”闻喜很乖的摇了下头,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感觉孟助教可以反省一下,说不定你真的偷偷做过这种不招人待见的事呢?”
“哎呀,你看我,说错了!谁知道孟助教是不是这样的人呢?是吧孟助教?”话落,她假装很慌的捂住嘴,只可惜演技太差,捂住嘴巴,笑意也出眼睛里跑了出来。
孟回霜厌A不是什么秘密,闻喜知道吗?看她这副明显的幸灾乐祸的样子,孟回霜知道,她知道。
这是自始至终都是一场恶作剧,彻头彻尾的恶作剧。
孟回霜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阳xue。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闻喜脸上,因为刚才的笑,她脸颊泛着红润的好气色,十分鲜活。
“闻喜同学对玉锦表白了吧?”
“闻喜同学是喜欢玉锦吗?”
闻喜还没回答,他就又问了一遍:“闻喜同学是喜欢玉锦吗?”
“可是我记得,闻喜同学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Omega,好像姓周?”孟回霜往闻喜腕上瞥了眼,“我记得他送过闻喜同学一条手链。”说完,他再次看向眼前这面光秃秃的墙,“记得当时,就在这里。”
他语气里满是担忧的意味:“我真的非常担心,闻喜同学会玩弄玉锦的感情啊。”
闻喜脸色的笑意凝住了,她几乎能肯定,孟回霜一定在席玉锦那里见过周子柘送的那条手链了。可是,她跟席玉锦表白,孟回霜怎么会知道?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孟回霜温和地解释:“玉锦告诉我的。毕竟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遇到觉得烦恼的事,总会和我商量。”
这哪里是解释,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闻喜暗自磨了磨牙,心里把席玉锦翻来覆骂了好几遍。席玉锦怎么是个漏风的簸箕啊?连她表白这种私事都往外说,到底长没长心!
答应她还好,如果不答应她,传出去岂不是影响她追下一个目标吗?简直是断她的路!
好了,现在孟回霜还来威胁她了。活像电视剧里那些护着朋友的角色,如果Omega身边的朋友不喜欢对方,总会想方设法劝分。更何况,她还没有和席玉锦确定关系。
以这两人的关系……天杀的,这是什么要命的亲友票!
席玉锦那个脑子本来就是个没脑子的,现在又多了个孟回霜在旁边掺和,这事简直越来越悬。
闻喜越想越沉默,越想越没底。原本她还打算今晚回去,就对席玉锦再加大一下火力的。现在倒好,还没等她行动,自己先要炸炉了。
要不然和席玉锦坦白一下手链的错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孟回霜的话打断了。
“对了,闻喜同学不如先说说,你喜欢玉锦什么?”
当然是喜欢他有钱、有大钱,且不喜欢我啊!席玉锦哪会喜欢她?就算是真的喜欢她……闻喜在心里冷笑。他那点意动,多半是临近毕业,想赶一波“黄昏恋”的新鲜罢了。
不过这正好是闻喜想要的,她可不想和恋爱脑在一起。
毕竟她人生中第一次被请家长,就是恋爱脑闹得。高二的时候,班主任曾试着弄了个互帮互助的学习计划,让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做同桌。闻喜长得好看,平时也听话,被安排和班里的第一名坐在一起。
刚开始闻喜挺烦的,第一名总爱追着给她讲题。直到她威胁,再烦就找老师调座位,对方才收敛。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演变成第一名帮她写作业、买零食、做卫生。除了上课要好好听讲外,她几乎什么都不用做,闻喜觉得学习确实是越来越轻松了,也就没再提调座位的事。
后来,第一名跟她表白,还说只要在一起,零花钱都给她花。
闻喜当时看着他给自己买来的葡萄味饮料,那不是她喜欢的口味,却卖得很贵。她想,如果他的零花钱真的给她,自己就能想买什么买什么了。一时糊涂,她答应了。不过他们提前约法三章,这是阶段性恋爱,一调座位就分手,谁也不许告密、说对方坏话,分手后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期中考试,闻喜还真的进步了很多。老师觉得效果很好,打算给他们彼此再换个同桌。然而到了调座位的时候,第一名却闹得要死要活,哭哭啼啼,甚至最后还请了家长。
不过就是上课偷偷拉拉手的关系,怎么就非得闹成那样?
最后害得闻喜不仅要写检讨,还被闻泽狠狠训了一顿,连零花钱都被扣了。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落了一身不是。
她一直想不通,直到后来在网上看到恋爱脑这个词,才恍然大悟。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她得出了一个结论:珍爱生命,远离恋爱脑。
跟恋爱脑讲道理,是对牛弹琴讲不通的。就算是入赘豪门,那也不能找恋爱脑。不然很容易被缠上,真要闹到要死要活、歇斯底里的地步,简直丢死人。
席玉锦脾气是不好,可胜在好糊弄。比起那些心眼多的有钱人,他的价值足够让她包容这些小缺点。她不需要席玉锦多喜欢自己,只要他对自己有好感、没那么大恶感就够了。
等她成功入赘,席玉锦就算把那些好感收回去也没关系,哪怕他天天不回家,也没关系。
而她就拿着钱也潇洒快活,要是有空余的话,也能养个Omeg 。当然,她其实没太想养,可小蜜是有钱人的标配。要是席玉锦特别要求,她也可以不养,毕竟她不想把自己的钱花在别人身上。
这些念头在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闻喜看着孟回霜,语气无比真挚:“他的一切我都喜欢,而且喜欢这件事,不能用时间衡量。”
她说得像真的一样,孟回霜却一点也不信。在他看来,闻喜口中的喜欢很像小孩子一时兴起的玩具,保质期太短。
他扶了下眼镜,淡淡道:“真庆幸这是科技发达的时代。时间或许不能衡量,但我这里有些照片,或许能说明些什么。”
“是关于闻喜同学和你前心上人的亲密照片,我想玉锦应该会很感兴趣。”
闻喜神色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人无耻起来,真的不分境界的吗?她控制住想要骂人的欲望,忍了忍可还是没忍住:“死变态,有种你就发!”
大不了就换个目标,虽然比席玉锦条件好的,大概率很难再找到了。
孟回霜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问道:“闻喜同学不害怕?”
闻喜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事情到这份上了,害怕只会让他得寸进尺。而且她也不觉得孟回霜有那什么照片,更何况,她和人可是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干。
孟回霜定定看了她几秒,嘴角笑意了然:“闻喜同学是已经想好换个人喜欢了,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他沉吟着,像是在自言自语:“照片这种过去式存在,确实有些老旧。或许,让几个大着肚子的Omega来指认你,会更直接些?”
“不知道闻喜同学相不相信,亲子鉴定的结果,能随着人的意志改变?”
闻喜皮笑肉不笑:“你可真不要脸。”
“还好。”孟回霜表现的很客气,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对了,闻喜同学是怎么惹到关烨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闻喜脸有点僵。照片的事还好说,可游轮上的事,是绝不能漏出去的。
孟回霜勾了勾唇角:“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从中调解。”
这你怕是调解不了,想到关烨那恨不得吃了她的样子……啧,难搞。
闻喜真的烦了:“说了这么多,孟助教到底想做什么啊?”
她的唇色是淡淡的粉,此刻因为主人的不悦微微抿着,却依旧好看。可孟回霜看着看着,忽然又觉得那唇瓣好像有点肿。就像是在游轮上遗留下来、至今没消去的痕迹。
那个和闻喜接吻的人到底是谁?他至今不知道,闻喜也显然没有告诉他的打算。或许是Alpha,或许是Omega,或许是Beta。
而他,也是Beta。三分之一的可能Beta。
这么一想,孟回霜忽然觉得,那个人是谁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 以后不会再有别人了。
闻喜不喜欢席玉锦,为了避免玉锦收到伤害,所以他会亲自盯着闻喜。正好,他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那突然闪现的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震得他后脊发麻,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连指尖都开始微微战栗。
那个还未出生的继承人,一定会无比优秀。不仅会继承他的天才大脑,还会继承Alpha骨子里的狡猾、野心与贪婪。
那一定是一个无比优秀的孩子,绝对完美的作品!
孟回霜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决定了,等有了孩子,他就去告诉席玉锦真相,让席玉锦彻底认清闻喜的真面目。
念头既定,他用力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呼吸总算勉强平复。
再次看向闻喜,他平静的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我要封口费。另外,还需要闻喜同学送我一片粉色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