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孟家现在的掌权人, 是孟回霜的母亲——一位行事雷厉风行的女Beta。
饭桌上,这位面容秀雅的女Beta脸上没什么表情,用很平淡地语气对孟回霜道:“今晚八点,去熙春楼见见陈家的Omega 。”
孟回霜放下手里的杯子, 嘴角笑意浅淡:“会不会太早了些?”
“继承人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孟母眼帘微垂,不紧不慢道, “那孩子被教养得很好,性子温顺,不会产生多余的麻烦。”
Beta子嗣艰难, 孟回霜作为孟家主系唯一的继承人,延续血脉是他的责任, 哪怕现在的他很年轻。
“别迟到。”孟母又补了一句。
“好的, 母亲。”
话音刚落, 孟母擦了擦嘴角起身, 她接过佣人递来的白色兰花,朝外走去。
兰花很美,是凌晨空运而来的新鲜货,娇嫩的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露水。
当她走到玄关时,孟回霜忽然问道:“母亲还是要去看那个人吗?”
“你在质问我吗?”孟母脚步一顿, 转头看来。那张孟回霜与之相像的脸上, 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但很快消失不见。她开口, 近乎刻板的纠正,“还有,那是你的父亲。”
一个被当成宠物狗拴起来的父亲?孟回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依旧恭敬:“您误会了。母亲路上小心, 麻烦您替我向父亲问好。”
“不必了。”孟母淡淡道,“你知道的,他不喜欢你。”
目送她离开,孟回霜继续用餐。
早餐结束时,席玉锦来了。他神色疲惫眼底却亮得惊人,给人一种容光焕发的矛盾感。
孟回霜把人领进书房。刚进门,席玉锦就迫不及待道:“回霜哥,闻喜对我表白了!”他语气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雀跃,“就在今天早上!”
“是吗?”孟回霜关门的动作顿了下。
“对啊!我还没睡醒呢,她就追过来跟我表白了,真是的,一点都不矜持。”
席玉锦坐到书桌边缘,他双手向后撑着桌面,轻轻晃了晃腿,很有几分Omega特有的天真烂漫。
“不过也不怪她啦,就像回霜哥你之前说的, Alpha都是靠本能行事的蠢蛋,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她还跟我道歉了来着,说之前惹我生气,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他下巴微微扬起,神情有些小得意,“我就知道是这样!”
说着,他又有些犹豫:“回霜哥,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她啊?她看起来……好像还挺可怜的。当然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也该谈一次恋爱了。”
“恋爱会是什么感觉呢?”
“会把人变得很傻吗?就像那些整天不知道笑什么的Omega一样。”
……
席玉锦絮絮叨叨说着,声音清脆鲜活,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好像永远不知疲倦。
这让孟回霜想起凌晨三点时收到的那些杂乱消息——全是席玉锦发来的。
他不困吗?明明熬了一整晚,却还能这样神采奕奕。
孟回霜抱着一丝探究打量他,看着他脸颊上的薄红,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废话,答案渐渐清晰了。
席玉锦喜欢闻喜。
真是让人惊讶,他这种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性子,居然也会喜欢人?
这个答案真是,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了。孟回霜早该想到的,从席玉锦一次次为闻喜找借口、一次次因为她情绪产生浮动时,就该想到了。
他嘴角浮起一抹很轻微的笑:“所以玉锦是想和闻喜交往吗?”
“我才不想!”席玉锦说着反驳的话,脸上却有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生硬姿态。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份不自然,变得忸怩起来,话也说得颠三倒四,“这样会不会太快了?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孟回霜微微笑着:“玉锦要是想谈恋爱,其实可以直接答应下来。虽然闻喜之前做了错事,但无序之宴也算是给了她教训。”
无序之宴的教训?想起这事,席玉锦心里就不太爽快。
那算什么教训?因为她不见踪影,导致所有安排落空,提心吊胆地找她的教训吗?至于她做的那些错事,她甚至都没有为此道歉。
欢快的语调消失了,他坐直身子,晃动的腿也停了下来。
手链那件事,实在过分得很难忘掉啊。不过没关系,造成那件事的人已经消失了。哦,好像忘了祝他新婚愉快了。虽然迟了点,但也算是份祝福。
“那件事啊?回霜哥不说,我都要忘了。”席玉锦抬起脸,脸上重新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不过是个误会,早就过去了。”
话落,他噙着笑,轻快地发出一条消息。
“是啊,已经过去了。”孟回霜起身,把昨晚翻乱的书籍一一整理归位。
席玉锦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意思,视线开始在书房里漫无目的地游走。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旁挂着的画上。
初生的太阳,色调却暗沉压抑。
他盯着画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直白:“回霜哥,你的这幅画真难看,我不喜欢。”
孟回霜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之前也有人和你说过类似的话。”
席玉锦又晃起腿来,他笑着点头:“那人还挺有眼光的。”
孟回霜不予置评,他转过身,取下鼻梁上的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话锋一转:“闻喜想起你了吗?”
席玉锦忍不住皱眉:“没有,我怀疑她这几年脑子得过病。”
他微微倾身,带着点天真的问道:“回霜哥,你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闻喜脑子得了什么病,把那一段记忆忘掉了?”
“现实中这种可能几乎为零。”孟回霜笑了下,席玉锦好像总能为闻喜的行为,找一些借口。或许,这就是喜欢的魔力?
看着席玉锦脸上的烦闷,他贴心补充:“那件事过去那么久,她不记得也正常。或许你答应她的恋爱邀请,她就想起来了。”
可如果答应后,闻喜还是想不起来呢?而且他记得清清楚楚,闻喜凭什么忘了?席玉锦磨了磨牙,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天的记忆。
刚下雨的小路,每走一步,鞋底都沉重黏腻。闻喜步伐轻快的走在前面,没有要等他的样子。
终于到了地方,抬头一看,连个门头都没有。后来才发现,门头得换个视角找。
暗红色的门头横插在那栋小破楼的侧边,上面缠着的彩色小灯早就不亮了,字迹也糊成了一团。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迎面敞开的门前,那块石板砖底下,居然是酸臭扑鼻的排污管道!
进了门,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游戏,交完钱自己左转上四楼。
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大白天的,楼道里却暗得很。灯还是声控的,走几步就灭了,还得停下用力跺上几脚才能重新亮起。
中途又路过二楼逼仄的台球厅,三楼潮湿的美甲店,才终于到了四楼。当时席玉锦的脸都白了,这种地方,简直和电影里亡命徒逃亡时的临时住所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闻喜带着他,他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四楼的房间没多少,席玉锦跟在闻喜身后,很快就找到了他的房间。
所谓的豪华大床房,打开门,往门口一站就能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小、窄,黄乎乎的墙皮卷着边,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潮味,还有说不清的异味。
席玉锦强忍着恶心进了房间,他嫌脏,不愿坐。等闻喜走后,他就那样一直站着等,哪怕站得腿疼也咬牙忍着。目光每次扫过那微微泛黄的床单,都想反胃。直到站得脚也开始疼,实在忍不住了,他才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床上,小心翼翼坐下。
从白天等到晚上,窗外是马路,汽车呼啸声不断。他一边哭,一边听外面Alpha们喝酒划拳时开的黄色笑话。
房间的隔音也是没有的,隔壁冲马桶的水声、大半夜床板晃动的吱呀声,都一清二楚。而闻喜,就那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席玉锦在这样的环境里挨了一整晚,每每想起,都恨得牙痒痒。
席玉锦冷下脸来:“我不管,反正闻喜必须想起这件事,给我道歉。”
“万一她真的想不起来了呢?”孟回霜问。
席玉锦咬了下唇,赌气般的道:“那我永远不会和她交往!”
*
白玉屏风后,绵柔的古琴声缓缓飘出。
陈家的Omega坐在孟回霜对面,面容精致柔和,说话时也温声细语,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至于性子,和母亲说的一样,是个不会产生多余麻烦的性子。从简短的交谈中就能看出,他很适合做一位贤内助。
按道理,孟回霜该满意的。毕竟按照他的计划,接手家族的同时,顺便娶一个家世不错易于掌控的Omega,以此为孟家培养下一个继承人做准备,是他很早就定好的安排。
可现在面对面坐着,他只觉得乏味。
那毫无起伏的语调,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标准笑容,让孟回霜觉得对面Omega的真实身份,是商场里大批次摆出的娃娃。
再怎么精致,再怎么定做,也是娃娃。
孟回霜有些控制不住地失礼走神。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闻喜和席玉锦,会是怎样的场景?闻喜大概会和他一样兴致缺缺吧,席玉锦则会因为她的冷淡吵闹呵斥,直到把她的注意力全放到自己身上为止。
说起来,他没怎么见过两人相处的模样,最近的一次,还是在游轮快靠岸的时候。席玉锦喋喋不休地说着,不管闻喜是否已经感到厌烦,毕竟他是个只顾着自己的自私性子。
思绪继续发散。
如果对面坐着的是闻喜,他会和她聊些什么?或许可以讨论一下她的课业。
“您空闲时喜欢做些什么呢?” Omega望着孟回霜那张清俊贵气的脸,羞涩地问。
孟回霜回过神,嘴角勾起礼貌而疏离的笑:“我是个乏味的人,没有兴趣爱好。”
他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如果是闻喜的话,她会怎么来问这句话?这个念头刚冒出,孟回霜就轻轻笑了。闻喜对他有偏见,是不会问他这种话的。
这突如其来的笑,让Omega的笑容僵了下,勉强圆场:“这样啊……挺好的。”
“哪里好?”孟回霜的笑意还停在嘴角,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情绪。
Omega深吸了口气,才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他很清楚这次相亲的分量,家里的那些个Omega抢翻了天。为了拿到这个机会,他费了不少力气,绝不能轻易搞砸。哪怕没有成功,也不能惹人厌烦。
目光落在孟回霜嘴角那丝尚未消散的,带着几分虚幻的笑, Omega笑着道:“您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孟回霜微微一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难道你不知道你刚刚的笑,很有些不要脸的样子吗? Omega咽下心里的吐槽,换了较为平常的话题。
可接下来的交谈,更是驴唇不对马嘴。甚至在他说出“希望自己以后能做一个完美的贤内助”时,对面的人居然微笑着,轻飘飘丢来一句“祝你成功。”
Omega脸上的优雅笑容都有些变形了,他今天是来相亲的!不是让孟家这位继承人祝他成功的!
不是说孟家这位继承人的择偶标准是:没有主见、以家庭为重心、性子和顺的Omega吗?自己处处照着标准来,怎么像是对着一块百年老冰似的?
话题越聊越尴尬,直到孟回霜主动开口,提了句“两家之前谈的合作,会继续推进”。这话像句心照不宣的结束语,话音落下后,两人之间便彻底陷入沉默。
安静地用完饭,孟回霜把Omega送回了陈家。他承认自己今天有些失礼,可相亲原本就只是见一面,何况他已经让助理给陈家追加了合作利益作为补偿。
返程的路上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孟回霜顿了顿,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下一秒,一道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语气里的兴奋和痴迷,隔着听筒都掩饰不住。
“美丽的Omega,请问您还记得我吗?”
“我是您卑微的俘虏,渴望得到您的怜悯与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