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这是想分一杯羹啊:实在太好卖了。
每年的十一月到来年的三月份,是布加勒斯特的冬天。
源自大西洋的水汽,随着西风,飘到了城市上空,天气阴沉又潮湿,气温也相当感人。
当然,要比苏联强很多,差不多就是零下两三度的样子吧。
他们出火车站的时候,天气倒是不错,没下雪不说,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在人身上暖洋洋。
阮小妹已经等在外面,冲他们招手:“这边,这边。”
周围的罗马尼亚人都朝他们笑,没有露出不快的意思。
奥维列特尔向他们点点头:“你们朋友来接你们了,再见,希望你们有空的话去我家做客,我们全家随时欢迎。”
王家父女赶紧道谢,只伊万诺夫别过头去。
他清楚地明白,人家邀请的做客对象当中没他。
哼!罗马尼亚人最虚伪了。
七十年代的时候,他们搞独立自主外交政策,跟苏联虚与委蛇,和西方国家以及第三世界来往密切,还从西方进口先进机器设备用于生产,然后出口创外汇。
结果呢,结果石油危机一来,西方各国经济衰退,八十年代罗马尼亚又掉头,加强了和苏联的联系。通过以货易货的模式,从苏联进口能源资源。
这种墙头草,倘若苏联一直强大,保准罗马尼亚人不敢给他脸色看。
这种变色龙,他才不稀罕去做客呢。
王潇顾不上他的小情绪,先拖着大包小包跑到阮小妹跟前:“哎,你一个人啊?大春呢?”
“看亭子呢。”
阮小妹开的是一辆改装过的长面包车,她帮忙把大包小包拎上去。
王潇乐了:“他行吗?”
她记得大春的英语可不咋滴。
阮小妹不以为意:“连比带划呗,他已经算好的了,比pia-ji pia-ji!强多了。”
王潇忍不住笑出了声。
阮小妹说的是倒爷倒娘们在火车上做买卖。
他们基本都不会俄语,但完全不妨碍大家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伸出五个手指头,巴掌一正一反,嘴里喊着“bia-ji bia-ji”。
想买的人就听明白了,这防寒服价值5500卢布。
第一个“bia-ji”是5000,第二个“bia-ji”是500。
这价格适用的商品比较多,所以火车亿停靠在站台,大家耳边就断不了“pia-ji pia-ji!”的叫卖声,热闹得不行。
他们刚把东西搬上面包车,立刻有从车站出来的旅客和他们的亲友围上来问:“卖不卖?”
强强都惊呆了。
在莫斯科,一般很少有散客跑到车站去买货。
而大倒爷(娘)也只会批发给自己手下的二级经销商,绝对不可能散卖的。
阮小妹也不打算在这边卖,火车站的人流量的确大,不愁东西卖不掉。
问题是眼下的华夏货放在布加勒斯特,根本不怕没人买呀。现在罗马尼亚真的什么都缺,什么都好卖。
在人家火车站卖东西,把秩序搞乱了,那多不好啊。
车站附近的巡逻警察看到了这边围着的人群,上来用带着点口音的英语问了情况,然后伸手一指:“去那边吧,那边空着。”
王潇等人赶紧道谢,立刻将车子挪了位置,然后一件件地开包行李,正式开卖。
人群一下子全围上来了,罗马尼亚人和俄罗斯人一样,排队习惯非常好,自觉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只是有人一口气买走10件皮夹克的时候,后面终于有人忍不住:“你全买走了,我们怎么办?”
阮小妹赶紧协调:“没事没事,不急呀。我在Colentina大街有售货亭,保证大家都能买到,就是劳驾大家要多走几步路了。”
抱怨的顾客也安静下来,只伸长脖子看前面一件件拿出来卖的商品,真怕自己心仪的货物被人买光了,还要再跑一趟。
排队的人太多,出手又特别豪爽。
他们总共五个人,大包小包从基辅机场运过来的,批发价为五千美金的货,合计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得一干二净。
卖到最后几件的时候,排在前面的人甚至顾不上君子风度,当场开启竞价模式。
这个说两万列伊(相当于一百美金),那个就开到了两万四,最后有人干脆喊价两万七。
还是阮小妹出面安抚:“不用这样,两万就两万。”
她一个个地给人发名片,再三再四地跟人道歉,麻烦他们要再多跑一趟了。
好在罗马尼亚人素质挺高,虽然有人小声抱怨,但大家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警察一直在边上看着,笑着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欢迎你们来到罗马尼亚,希望你们在罗马尼亚一切顺利。”
大家赶紧道谢。
阮小妹还拎了一袋子生菜送给他:“谢谢您,麻烦您了。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你尝尝,味道不错。”
警察像是吃了一惊,然后笑容满面地收下了这份礼物。
伊万诺夫惊呆了,上了面包车之后,他才别扭的用英语嘟囔了一句:“罗马尼亚的警察收钱的方式可真够新鲜的。”
放在莫斯科,经常收圆珠笔收泡泡糖都有,他还真是头回看到人收菜。
王潇也疑惑:“布加勒斯特的警察这么快就开始了?”
她之前收到了反馈说,这边警察挺好的。
阮小妹笑了:“嗐,不是,我们送菜就是纯粹的表示一种感谢。”
自打去年秋天,一批从布达佩斯转移过来的华商硌脚布加勒斯特之后,大家当真受宠若惊。
这里的老百姓对他们特别热情且和善。
他们在大街上卖东西的时候,警察都会主动过来帮忙维持秩序,而且从来不索贿。
这是好事啊。
但华夏的倒爷倒娘们也是很实在的人。他们觉得人家帮忙了,自己这边一点表示都没有,那相当说不过去。
可他们又不敢随便送东西给人家。
据说布达佩斯的警察喜欢索贿华商,就是因为华商总爱主动自掏腰包,给人家惯出了坏毛病。
华商坐下来商量之后,认为应该还是该有所表示的,不然太失礼,让人觉得华夏人只会占便宜。
可送什么,又成了个大问题。
罗马尼亚当真什么都缺,衣服鞋子之类的不说了,刀片灯泡这些也是小儿科,他们甚至连醋和盐都没办法得到保障。
敢想吗?这可是拥有丰富的食盐资源的罗马尼亚,号称岩盐王国的世界盐都罗马尼亚。
居然会有连盐都难以保证供应的一天。
这也导致了华商什么都不敢随便送,因为任何东西在这里价格都能翻好几倍。
最后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倒爷,年轻时下放当过知青,他开口提议:“就送菜。”
理由是他在农村的时候,当地人互相帮忙做事,最常见表达感谢的方法就是从自家自留地上弄点新鲜菜,给人家送过去。
这样既表达了心意,也不用额外花什么钱。
而且他们华夏人在罗马尼亚种菜,然后送给罗马尼亚人,意义也非比寻常啊。
再说他们还真有种菜的需求。
本在布达佩斯的时候,大家已经感觉市场供应的蔬菜品种太少。
结果到了布加勒斯特,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做一家更比一家惨,布加勒斯特市场上能买到东西更少。
为什么会这样呢?
罗马尼亚明明地理条件优越,气候适宜,是欧洲著名的粮仓之一啊。
而且1991年2月,国家就制定了土地法,规定将土地归还给合作化时代交出了土地的人。
因为罗马尼亚可耕种土地面积多,分下来的土地每人不少于0.5公顷,也就是七亩半地。
那么多耕地,且不说种粮食,随便拿出半亩地种菜,也绝对够农家吃了。再拿出一亩两亩田种菜,那供应城市也不成问题。
王铁军都记得清清楚楚,城里蔬菜供应开始丰富,就是从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后,农民种多了菜,挑到城里卖开始的。
后来再加上政府搞菜篮子工程,市场上的供应就越来越丰富的。
这罗马尼亚人应该挺勤快的呀,又有这么多地,怎么会搞得连菜都吃不上呢?
阮小妹也是一言难尽:“问题就出在他们物归原主上。”
跟华夏不一样,华夏分田到户,分到手的都是农民。
而且分田的时候,华夏农业的机械化水平本来就低,小农作业并不影响农业产业。
相反的,因为精耕细作以及农药和化肥的使用,农产品的产量反而大幅度上升了。
甚至发生的一九八四年粮食大丰收,有的地方粮食部门拒收限收、压级压价的风波。
可罗马尼亚分到田的,却不都是农民,其中有为数不少的一部分人,早就移居城市,脱离了农业生产。
田到了他们手上,他们也不可能脱离四级现有的生活,跑去农村务农。
而原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们,因为分到的田少,生产积极性也受到了重大打击。
很多人都觉得自己被国家改革给抛弃了,不乐意继续从事农业生产。
最要命的一点是,罗马尼亚政府大概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土地私有化政策中,要求一户人家拥有的耕地不得超过十公斤,也就是150亩。
这对大规模机械化农业生产来说,是件非常让人崩溃的事。
故而罗马尼亚农业私有化之后,农业产量不仅没有像政府预估的那样迎来丰收,反而还下降了。
去年秋天,农业乱象达到了巅峰。
市场上食用糖严重紧缺,甜菜却躺在地里,因为缺乏燃料,无法送到制糖厂去加工。
十万公顷的小麦在田里没人收割,甚至有人干脆放火“烧荒”。
与此同时,罗马尼亚当局要求欧共体援助价值六亿美金,合计150万吨小麦。
在国际上引发一片哗然。
要知道,在此之前,罗马尼亚是欧洲著名的粮食出口国之一呀。这也是它创外汇的重要手段。
现在可谓今非昔比。
菜是真的少,不管是商店还是菜场,能买到的菜都少得可怜。
既然决定种菜了,大家立刻开始行动。
也是他们运气好,其中一个倒爷的房东就是住在城里的地主,家里有一百五十亩地,分到手以后根本没动。
现在房客主动说要种地,他二话不说就直接出租了,一租就是五年,每年租金不过30万列伊。
用房东的话来说,他只是觉得田慌了太可惜。
倒爷倒娘们自然没空自己去种地,他们只是发挥专长,神通广大地通过集装箱从国内弄来了各种蔬菜种子,然后又从乌克兰搞来了地膜,就开启了正儿八经的大田种蔬菜生涯。
最开始他们种的就是绿叶蔬菜,比如生菜、菠菜以及小白菜和大蒜之类。
因为这些菜长得快呀,而且还比较耐寒。
去年十二月一号,罗马尼亚的国庆节时,他们便收获了第一批蔬菜。
刚好当时大家也全部都拿到了灰卡,自觉不是黑户了,便鼓足勇气联系上了华夏大使馆,让人帮忙牵线搭桥,把第一批收获的蔬菜送给了布加勒斯特市政府。
市政府是一边感动一边懵逼,因为罗马尼亚现在开始私有化了呀,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批国际友人的礼物。
最后蔬菜送进了还没来得及私有化的国营商店,被冠以友谊菜的名义,对外低价销售。
当天,整个布加勒斯特都轰动了,好多人特地排队去商店购买友谊菜。
王家父女都听得叹为观止。
好有创造力呀,真亏他们想得出来,真亏他们不怕麻烦。
伊万诺夫听完王潇的翻译之后,心里酸溜溜的,感觉华夏人民的友谊实在是没做到雨露均沾。
怎么不见莫斯科的华商也租农场种菜呢?
哪怕一根鸡毛菜也是好的呀。
保镖倒是给了他一个比较靠谱的猜测:“是不是因为莫斯科太冷了?冬天种菜也种不活呀。”
比不上布加勒斯特,哪怕处于冬天的尾巴,车子开在大街上,也能瞧见大片的碧绿。
摸着良心讲,布加勒斯特的绿化做得很不错,对人的眼睛相当友好。
哪怕是的冷嗖嗖的二月天,城市的花坛依然姹紫嫣红,随处可见开的热烈的玫瑰花和月季。
伊万诺夫又开始酸溜溜,阴阳怪气道:“看来你们华夏人家罗马尼亚也过得战战兢兢,真是小心翼翼。”
王潇怼了他一句:“到人家的地盘过日子,肯定得跟人打好关系呀。”
阮小妹也赞同这一点。
或者说,这是眼下在布加勒斯特所有华夏倒爷倒娘的共识。
大家都觉得自己得收一收,人家对自己客气,他们也得投桃报李。
用倒娘的话来说,感觉自己在布加勒斯特生活了几个月,脾气都好了不少,吼人的次数起码比以前降了一半。
他们现在没事的时候都愿意去村里逛逛,在田里可以扯着嗓子吼两句啊。
王潇听着都快乐死了,好奇道:“那你们现在蔬菜怎么处理呀?还是送给国营商店卖吗?”
呀,那可真是赔本赚吆喝了。
阮小妹笑道:“不是,主要是我们自己内部自己分一分。”
比如说开门做生意的时候,顾客买的多,他们会送人一袋子辣椒或者大蒜之类的。
碰上有人帮忙,类似于像今天警察主动帮忙维持秩序这种情况,表达感谢的礼物也是蔬菜。
或者上门拜访客人,他们的礼物同样也是蔬菜。
主打一个务实,直接代替了这边人常用的鲜花。
如此这般,虽然有点小麻烦,但阮小妹感觉效果挺好的。
他们元旦节前又集资的一笔钱,盖了大棚搞种植。估计春天的时候,黄瓜以及茄子都可以上市了。
王潇听得津津有味,当场拍板,她这趟一定要去看看倒爷倒娘们的蔬菜大棚。
伊万诺夫也跃跃欲试。
然而他现在处于别扭的敏感期,没有人主动邀请,他就绝对不会自己开口。
王潇真是服了他,不得不想办法给他找台阶下:“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我们不也打算在俄罗斯搞大棚蔬菜吗。”
其实她特别好奇,温室大棚能度过俄罗斯的严冬吗?
那可是零下好几十度,跟她熟悉的华夏南方地区,完全不是一回事。
哎,回头她得问问从东北过来了倒爷倒娘。
那应该会比较有参考价值。
说话的功夫,面包车已经开到了市中心的大街上。
有一说一呀,虽然现在布加勒斯特正处于严重的经济危机中,但放眼看过去,首都大街依然干净整洁,颇为宽敞。
唯一让人诟病的是,路面状况不佳,坑坑洼洼的,可见政府大概财政捉襟见肘,无力或者顾不上做路面养护。
马路两边最引人注目的,是每隔两三百米远,就有一座刷的五颜六色的售货商亭。
呃,具体点讲,这应该算一座小房子了,要比那种报亭模式的商亭,大不少。
阮小妹笑道:“这就是布加勒斯特市政府送给咱们华夏人的回礼。”
此话怎讲?
布加勒斯特跟莫斯科不一样,它没有一个长年累月都开放的自由市场。
只有到了周末时,市民们才会拿上自家用不着的东西,跑去跳蚤市场交换。
华商们刚过来时,刚好是周末,也去跳蚤市场做了两天生意。
等到礼拜一,人家不开张了,他们傻眼了,只能拖着货在街边随便卖。
时间一长,大家就觉得不是个事儿。
一来碰上天不好的时候,他们生意也不好做。
二来这样打游击,怎么看都觉得不正规,好像随时可能被人家赶走。
他们不是没想过掏钱盘店,可罗马尼亚的私有化也是刚刚起步。
按照1990年6月份月,罗马尼亚政府颁布的关于商业单位私有化或采取承包、租赁制经营的703号法令,不是谁想盘店都能盘下来的。
首先,商店领导拥有优先承包承租权。领导要不想干这事儿的,本单位拥有两年以上公民的职工递补上位。
除非等单位所有人都对此不感兴趣,否则根本找不到公开拍卖的流程。
罗马尼亚本国人尚且如此,何况他们这帮老外。
大家情急之下,想到了雅宝路的售货商亭,就把经营模式照搬到了布加勒斯特。
市政府听说他们只是想固定营业地点,好随时满足市民的需求后,只开会讨论的一次,便同意了他们的方案。
让大家颇为惊喜的是,布加勒斯特是政府提供的商亭要远比他们想象中的大,足足有三十平方米。
每座商亭售价20万列伊,相当于1000美金。
倒爷倒娘们二话不说,立刻掏钱买单。
分给强强的两座商亭,就是这么来的。
强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外面,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人,全是人。
每一家商亭侧开的门前,都排着队。
多的有好几十号,少的也有十几号,而且源源不断地,一直有人缀上队伍的尾巴。
这说明什么呀,说明王总没忽悠他。
在布加勒斯特,生意的确好做。
阮小妹从后视镜看到了他的眼神,笑着解释道:“这里是真的什么都缺。你看那边六层楼的商场,我逛完了第一层,就代表逛完了整个商场。因为他其他几层楼,卖的也是这些东西。”
强强急着解决自己的身份问题,阮小妹也没耽误他时间,直接把车子开去了律师事务所,找相处的律师帮忙办手续。
她自然不会免费当雷锋,而是按照市场价收了强强一百五十美金,让他当了自己刚办下来不到两个月的公司的分股东,好办理灰卡手续。
当然,强强也可以选择自己注册公司,五百美金他也不是掏不出来。
但自己注册公司的话,就意味着他最起码得等一个月才能办好手续,申请灰卡。
经历了被俄联邦政府驱逐的事,强强可没胆子再等下去,他二话不说就掏了一百五十美金解决问题。
律师早就熟门熟路,审验完他的护照就开始办手续。
一边忙碌的时候,律师还好奇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确认:“就你一个人吗?你们不一起办手续吗?”
伊万诺夫下意识地拒绝:“No!我不需要。”
开什么玩笑,他为自己是伟大的俄罗斯民族人而自豪,根本不会考虑移民。
王潇呵呵,哎呦喂,去年十一月份,一心想着要移民去美国的到底是哪一位呀?
真是啪啪打脸。
至于她自己,要不要拿外国身份?
说实在的,从个人情感角度出发,王潇对此没啥兴趣,谁还没个民族自尊心呢。
可是倘若理智地考虑这件事,她这样飞来飞去做国际贸易的人,的确很需要多个身份。
无他,唯好办签证而已。
她扭头问王铁军:“爸,你要不要拿罗马尼亚的灰卡?”
根正苗红的老同志王铁军被吓到了。
开……开什么玩笑?
他在厂里干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移民啊?
“不是移民。”王潇解释道,“是拿居留证而已,这样你以后想再来罗马尼亚就方便了,不用一直等手续。去其他国家也方便不少。”
王铁军这才放下心来,立刻痛快点头:“要!”
他的想法十分简单,那就是既然办个灰卡方便出国,那他以后再出来搞钢材,或者进口什么机器设备之类的,就方便许多。
说实在的,到今天为止,他依然对自己的这个副厂长身份十分心虚。
他自认为在这个位置上,他也没能力为厂里做什么贡献。
现在能做一点是一点。
王潇笑着点点头,向律师表达了意愿:“我俩都办。”
阮小妹当场表态:“欢迎欢迎,那我们这个公司的规模直接飞上天了啊。”
刚好有相熟的倒爷任哥带老乡过来办证,看到王潇先是吃了一惊,旋即笑着附和阮小妹的话:“那可不?罗马尼亚的首富就站在我们面前呢。”
王潇哭笑不得:“您才是前辈,我就是跟在后面混口饭吃的。在人家的地盘上,能混上口饭吃,我都要笑死了。”
任哥立刻拿她教育自己老乡:“看到没有,这就是大老板的气度,从来不吆五喝六的。”
王潇哪里肯承认:“我这纯粹是没底气。要有底气呀,我保准拽的跟三五八万似的。”
屋里的华夏人都笑了起来。
律师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在后面笑了笑。
伊万诺夫在旁边,则满头雾水,生出的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孤立感。
唉,他就知道罗马尼亚和他八字不合。
好在手续办得极快,后面就是等律师跑相关机构,帮他们把灰卡拿到手。
“放心吧。”律师跟他们保证,“我马上就去办手续,保证三天之内让你们拿到居住证。”
大家出门的时候,任哥的老乡小田突然间感慨了句:“这罗马尼亚的老毛子是真穷的呀,办个证比农转非都便宜。”
真的,在他们家当地,办个农转非,起码得五千起步不说,还要想办法托人找一堆关系。
可到了罗马尼亚,不到两百美金,一千来块钱就能解决战斗,直接摇身变成了华侨。
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呀。
王潇啼笑皆非,跟他解释:“这跟华侨不是一回事,灰卡不等于你拿了它的国籍。”
“无所谓。”小田根本不在乎,“不追着赶我走就行。”
他还脑洞大开,询问自己老乡:“任哥,咱们罗马尼亚这边搞不搞计划生育啊?”
众人都莫名其妙,阮小妹还调侃了一句:“怎么,你打算在这边结婚讨老婆呀。”
哎呀呀,当着人面她不好意思说,这真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意思了。
从她小时候看罗马尼亚电影就知道,这里美女如云。
到了罗马尼亚以后,她依然认为这里的漂亮姑娘多。
但美女们都身材高挑,身高一米七以上是常态。
跟人家的大长腿一比起来,身高最多一米六的小田,委实有点不够看哦。
“不不不。”小田摆摆手,“我有老婆孩子。我是想啊,要是罗马尼亚不搞计划生育的话,任哥,咱们公司就专门从国内人办人过来生小孩。一出生就是华侨,还不用交大几千块钱的罚款,也不用担心被单位开除了,一举三得啊。”
任哥一开始没当回事,听到后面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可真是门好生意呀,拥有巨大的市场需求。
他没出国之前,他们单位有个领导为了生二胎,特地把老婆送去了老家,想瞒天过海。
可估计是他家命中当由此劫难,刚好碰上老家严抓计划生育。但凡是孕妇,不管一胎二胎,通通抓去引产。
领导老婆被打完胎之后,精神就不对劲了。领导又被人举报了,本来力争上游,直接退居二线。
按照目前国内的状况,有这个出国超生需求的人,不要太多哦。
要是真做这门生意的话,他们绝对不愁客源。
眼看着两人越讨论越兴奋,阮小妹都无语了:“你们来晚了一步,你们要是再往前几年,保准罗马尼亚欢迎你们不要不要的。”
任哥哈哈大笑,朝她跟王潇挤眉弄眼:“要真那样的话,你们可不敢来罗马尼亚。”
为什么呢?
因为那位被枪决罗马尼亚前任领导人,为了扩大罗马尼亚的人口,在六十年代签署了臭名昭著的770号法令。
按照这条法令规定,女性的合法生育年龄降低到了15岁。而且罗马尼亚妇女得在45岁之前生满四个小孩(到了一九八五年,这个数字增长为五个)。
不结婚、离婚、避孕以及堕胎,在这个国家都是违法的。
无数妇女为了逃脱沦为生育机器的命运,甚至跳进多瑙河,想要游泳去匈牙利。
当然,这种偷渡国境行为,迎接她们的是边境警察黑洞洞的枪口。
王潇严重怀疑,大名鼎鼎的《使女》灵感就是来源于此。
小田还是头回听说这件事,吓得连连摆手:“那可不行,这么多小孩,除非是干部家庭,否则谁养的活呀。”
现在他跟他老婆有一个小孩,最多也就生第二个。
再多的话,人家小孩有的,你家没有,那孩子投胎在你家里,岂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还四个五个呢,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要跟他小时候一样,当成小猫小狗随随便便地养吗?
那可不行,必须得好好培养啊。
王潇调侃他:“那你还做不做带人过来生小孩的生意了?”
“做啊。”小田坦荡荡,“一码归一码,这边钱好挣。养得活,干嘛不生?”
得,男人永远不可能跟女人共情。让他自己生四五个看看啊。
阮小妹都翻白眼了:“有生那么多小孩的时间,挣的钱更多。小孩生下来以后,才是噩梦开始呢。养小孩的麻烦大的很。”
她的面包车位置多,任哥没开车过来,干脆带着小田一块儿蹭面包车。
强强一直旁听没说话,车子都开出去好一段了,他才突然间冒出一句:“不对呀,外国不是生小孩给钱吗?”
他在《故事会》上看过,欧洲人生小孩不仅会给钱,还会给各种票证补贴。
家里小孩多的,奶票用不完,家长还会拿出去卖钱花呢。
“那也要国家有钱啊。”任哥不以为意,“你看它像有钱的样子吗?”
强强还是奇怪:“罗马尼亚以前不挺好的吗?钱都去哪儿了?”
他觉得这些国家都很奇怪,明明之前什么都有,怎么一下子一个个又什么都没有了呢。
“哝,钱都在这边呢,人民宫。”阮小妹嘴巴一努,放慢了车速,示意街边的建筑。
王潇等人看过去,好大一栋楼。
这大的概念不仅仅是它有十几层高,更是因为它占地面积大,是个庞大的建筑群。
据说它建筑面积有三十四万平方米,难怪在里面可以飙车。
太阳底下,大理石外观的建筑熠熠生辉,和对面统一大道上,象征罗马尼亚四十一个行政区的四十一座喷泉,交相辉映。
“花了二十亿美元呢,都没盖完。”阮小妹感叹,“他要不是非坚持盖这个不可,说不定还不至于被一枪崩了。”
一九八四年人民宫开盖的时候,罗马尼亚经济状况已经很不咋样了,后来更是每况愈下。
结果那位老兄一方面拼命压缩国内人民的物质需求,勒紧裤腰带出口石油产品、消费品和食品,好换取外汇还外债。
另一方面他还花这么多钱盖这栋大楼,老百姓能受得了才怪呢。
当时前脚枪毙完他,后脚罗马尼亚人就想放火烧了这该死的人民宫。传说中为了盖他,还死了好多人。
得亏那会儿的临时政府舍不得,说这是罗马尼亚人民智慧的结晶,才把这楼给保下来了。
不过因为政府没钱,到目前为止,楼也没完全修好。
为了不让伊万诺夫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王潇相当尽责地帮忙当了回翻译。
不曾想,他闷声不吭听了半天,突然间冒出一句:“现在这楼卖多少钱啊?”
哼!罗马尼亚不是缺钱花吗?他把他们的人民宫买下来,看他们还会不会继续阴阳怪气。
然而阮小妹直接打击了他:“前年有个传媒大亨想花十亿美金买下它,罗马尼亚也没卖。”
好吧,伊万诺夫蔫吧了,10亿美金他掏不起。
他以前还愁钱太多花不完呢,现在看来完全是他想多了。
不行,他要挣更多的钱。到时候用钱砸死罗马尼亚人,看他们还怪里怪气不?
王潇瞧他跟小孩子没买到玩具一样,一整个大无语。
想的挺美的啊,这可是人家的人民宫,议会都在里面呢,代表的意义非比寻常,人家肯卖才怪。
车子开到半路,任哥带着小田去商亭做生意了。
阮小妹则直接把强强送到了租房。
她租住房子是一栋两层楼,租给他的房间大约十五六个平方米,一个人住还算凑合。
强强野心勃勃:“那边房子卖不卖给外国人啊?”
今天这一趟生意,五千美金本金的货,收回的钱已经差不多翻了三倍。
现在要是有房子的话,他就想自己买下一套,感觉会更自在。
而且有自己的房子的话,运过来的货有地方放,他能卖更多的钱。
“等等看吧。”阮小妹笑了,“他们政府还了私人以前没收的房子,也有人对外卖,但要碰运气。反正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是租房子住,也还算方便。”
强强明白了,这就跟八十年代政府归还老房子一样。这种私人房才能卖。
但要是碰上大杂院里一堆租客,你想请人家走,人家照样占着房子不挪窝,你也没辙。
阮小妹哈哈笑了起来:“还好,这边我没瞧见大杂院。”
安置好强强,差不多也到了吃饭的点。
好客的房东一家主动邀请他们共进午餐,这也算罗马尼亚人最丰盛的一餐。
房东一家总共有十一口人,不过目前还没有分家离开的,只有夫妻两人,外加一个快要大学毕业的小女儿。
她过来邀请大家去吃饭的时候,强强的眼睛都直了。
不得不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比起莫斯科人,布加勒斯特人个性显然更开朗一些。
看到他们,已经开始身材发福的房东太太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吃饭的时候,他家那位漂亮的还在上大学的小女儿艾琳娜,不时好奇询问华夏现在的情况。
因为阮小妹说自己好长时间没回国了,搞不清楚国内的具体变化。
艾琳娜听得津津有味,最后下定决心:“我以后一定要去一趟华夏。”
王潇笑了:“行啊,你什么时候想去就跟miss阮说一声,后面我来安排。”
艾琳娜受宠若惊,露出的欢喜的笑容:“真的吗?”
她的母亲微微皱眉,似乎很不满意女儿的表现。
但王潇笑着点头应下:“当然,你们是我们的朋友,我们随时欢迎你们去华夏做客。”
女主人招呼大家赶紧吃饭,冬天趁热吃,食物味道会更好。
桌上摆着土豆炖牛肉、土豆泥沙拉、凉拌菠菜以及黄油炒鸡蛋,外加米饭和鸡汤饺子。
考虑到目前罗马尼亚物价飞涨,商店里食品供应艰难,这一餐可以说相当有诚意了。
只伊万诺夫酸溜溜的,米饭而没有面包,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王潇觉得他矫情:“吃饺子吧,饺子味道不错。”
再说还有土豆炖牛肉和土豆泥沙拉呢。
她真心觉得罗马尼亚菜挺好吃的,因为她是个重口味生物,她特别喜欢用土豆炖牛肉的汤拌饭。
吃过午饭后,男主人托斯洛然开车带大家去钢铁厂。
显而易见,他们一行五人再加一个托斯洛然,一辆现在价值十五万列伊的达契亚小轿车根本装不下。
好在目前布加勒斯特街头兼职出租车(类似于滴滴的存在)十分普遍,随手就能招到车。
所以他们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终于顺利抵达了位于拉加茨的钢铁厂。
得亏托斯洛然平常就职于布加勒斯特的钢铁厂办事处,否则就目前油价上涨的架势,他每天上班的开销就叫人吃不下。
钢铁厂对这单来自华夏的生意相当重视,除了他们强调的两国人民传统友谊之外,王潇估计这也跟现在的国际钢铁市场大环境低迷有关。
以他们所在的拉加茨钢铁厂为例,他家的产品除了出口创外汇之外,最重要的买家就是拉加茨造船厂。
悲剧,或者说雪上加霜的是,在外部需求逐年下降的现在,拉加茨造船厂也因为失去了经互会国家的订单,日子每况愈下,自然要不了那么多钢材。
于是在钢铁厂眼中,正在蓬勃搞建设的华夏就是相当重要的客户。
为了表达对客人的重视,厂长还亲自带着厂领导班子,在工厂大门口列队欢迎。
王铁军都被吓了一跳,这架势搞的。只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了。
伊万诺夫则是各种别扭,一月份他们在乌克兰买钢材的时候,也就是厂长带着自己的助理总共两个人出来迎接罢了。
瞧瞧现在的阵仗,这起码得有二十人。
浩浩荡荡的大部队领着人去看螺纹钢。
因为这回钢铁厂唯一派出的人就是王铁军,所以他看得特别仔细,还不时提问。
拉加茨钢铁厂的厂长还竖起大拇指夸奖他:“您一看就是专家,懂行。”
最后仔细检查过后,王铁军才点头表示要汇报领导。
在他这儿,这批上万吨的螺纹钢,算是初步过关了。
王潇则跟人草拟细节,比如说钢铁厂要负责租船运输。
船抵达华夏港口,一万两千吨螺纹钢吊过船舷落地后,由船长签字确认,港口就会通知银行走后面的账,兑现美元。
这也是常规做法。
结果拉加茨钢铁厂的人却大摇其头,一个劲地NoNoNo。
王潇好奇了:“你们想要现金交易吗?”
她在俄联邦做中介生意的时候,好多俄方客户就不喜欢银行走账,他们更加喜欢现金。
连俄联邦现在的总统出去视察工作,为了防止被老百姓当面不没脸,都用专机运输大批钞票跟着他一道走,好随时发钱。
她可以跟本地的倒爷倒娘们商量,看他们要不要拿美元到她这里来换货。
但拉加茨钢铁厂的领导依然摇头,他们也不要现钞,他们要的是货,华夏货,来自华夏的轻工业品。
不管是铅笔盒、书包、旅游鞋还是棉布,他们都要。
他们希望通过以货易货的方式,来完成这笔交易。
王潇傻眼了。
哎,你们不是要外汇吗?你们国家正在想方设法出口创外汇呢,你们这么做合适吗?
王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坚持追问到底:“可是你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呀?大家说好的美元结算。”
事有反常即为妖。
不是她不想从中挣钱,而是她怕这钱烧手。
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是针对她下的套。
因为换成一般人,你要一个钢铁厂给你组织轻工业品过来换你家的钢材?摆明了是强人所难。
厂长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解释:“我们也是没办法。”
去年11月份,因为罗马尼亚进口过冬用的能源所需的外汇不足,当局取消了企业拥有的外汇户头,强制兑换列伊,来吸收外汇。
但问题在于,列伊官方汇率兑美元是180:1,但现在市场上真正流通的价格,已经达到两百,而且还有往上涨的趋势。
钢铁厂如果当真按照官方汇率去兑列伊,损失不小不说,后续工厂想要进口燃料的时候,谁又给他们美元呢?
工厂商量以后决定,算了,不走信用证美元结算路线了,还是以货易货好了。
至于为什么之前不说清楚?因为工厂害怕会被政府清算。
虽然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份,罗马尼亚人已经通过暴力革命的手段,推翻了原政府的统治。
但前政府多年来的高压统治,还是让大家存有恐惧情绪。
况且现在政府高官里,还有不少是前政府的人呐。
他们害怕会被监听,然后直接以破坏金融秩序的名义,把他们给抓起来。
王潇听的当真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表情,她想她现在的脸肯定是一个大写的╯□╰。
好吧好吧,世界奇闻多了去,这种事情也不是肯定不会存在。
不过她想了想,试探着给出了另一个建议:“要不按照市场流通价,直接给你们列伊吧。”
对本地的华夏倒爷倒娘来说,如何在列伊贬值的情况下,把一天的收入迅速兑换成美元,也是一件费心的事。
不如现在帮他们消耗掉一部分也好。
倒爷倒娘们自己从国际商贸城拿货,对于她来说也方便。
然而罗马尼亚的厂长依旧摇头,反而兴致勃勃地提出了他们的建议:“我们钢铁厂准备办一个商店,他们卖华夏商品。mr王,我们两家钢铁厂携手合作吧。你们从华夏发货过来,我们负责卖,获得的利润,我们平分。”
王潇和伊万诺夫都傻眼了。
合着折腾了半天,他们是觉得卖钢材不挣钱,倒卖华夏货才挣钱,想在这门生意里分一杯羹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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