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实在太嚣张:遍地开花
王潇臊眉耷眼地又重新回到饭桌上,迎接她的是陈大夫的死亡凝视。
她只能小小声地解释:“我也不是一直待在那边,就是先把摊子撑起来。后面是陈总负责日常管理。”
陈大夫冰封的脸,温度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但被邀请一块儿坐下来吃晚饭的曹副书记却幽幽地冒出一句:“那你是真要把商贸城开到萧州去了?”
今天下班的时候她才知道的消息,他立刻打电话去将直门的国际商贸城,结果被告知王潇下班走了。
她再打人家的寻呼机,好了,人家死活不回复。
曹副书记实在等不及,索性跑到钢铁厂来找人。
去了夜校,又被通知,她已经回家了。
王潇满脸茫然,寻呼机?
她掏出来一看,哦,电池没电了。
吃过饭得把电池给换了。
她突然间感觉身上一沉,仿佛泰山压顶一般。
再抬起头来,她果然看到了曹副书记黑幽幽的目光。
于是她大方点头承认:“是啊,萧州给我批了一百五十亩地。”
曹副书记立刻表态:“我们这边也有地。”
王潇心里瞬间放烟花,哎哟喂,居然是真的呀。
她穿书前因为不做实体,所以从来没感受过被地方政府去投资的快乐。
唯一类似的体验也就是两个地方分别开桃花节和樱花节,都请她过去做直播而已。
最后她怎么选择的?嗐,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全部都要。
她上午去桃花节上扮人面桃花相映红,下午去看落鹦缤纷,反正高铁给力的很。
现在嘛,面对曹副书记抛出的橄榄枝,她当然是照单全收:“什么地呀,在哪里?”
嘿!
还真这样啊。
她以前曾经听说过九十年代地方政府为了拉投资,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那位以罐头换飞机一炮成名的大佬,据说在九十年代,其实是各地政府追着他让他过去,甚至他没钱,地方政府主动给他贷款。
现在,这待遇终于要落在她身上了。
然而曹副书记辜负了她的期待。
江东还没走上土地财政的道路,现在让她说哪里有块空地可以扒拉给王潇用,有点为难人。
但能坐到省政府高层的姐姐绝对不是一般的姐姐,她当场表态:“我们会开会研究这件事,给你找出块地。其实你在咱们省城吧,各方面都方便,家人也在身边。”
陈大夫在心里呵呵,在身边个鬼呀!这死丫头天天住在办公室,得她这个当老娘的趁着礼拜天,千里迢迢去给她送吃送喝送衣服。
不然她就直接买衣服换,都不晓得回趟家。
王潇也不跟人打太极,实话实说:“江东跟江北轻工业都发达,但侧重点各有不同。比方说,江北省的小商品早就形成产业了,物美价廉,品种也多。在苏联和东欧的市场上很有竞争力。
书记,您俄语这么好,想必是苏联通。您也知道,在莫斯科市场上,土耳其的衣服和布料优势很强。人家是纺织品的出口大国,东西质量好,价格也不贵。况且人家距离还近。
跟土耳其货比起来,咱们华夏商品的竞争优势在哪儿呢?咱们拥有完整的工业链。
咱们能够提供丰富多彩的商品,让外商们不用跑来跑去,跑得头昏眼花。他们只要一来咱们这边,想要什么商品,我们都能供应上。”
曹副书记先听得头昏眼花了,她上哪儿知道土耳其货的情况?
其实王潇以前也不知道啊,她刚开始跟伊万诺夫做生意的时候,压根两眼一抹黑。
可和倒爷倒娘们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她自然也就了解了。
否则她一天天地泡在国际商贸城不是白泡了吗。
做生意如果连自己的竞争对手是谁都不清楚,那还谈什么长久规划?
现在东西卖的好,就以为老毛子离了华夏货活不下去了?
这跟某些国营商场真当没了他这个张屠夫,大家都得吃带毛猪一样滑稽可笑。
她可是掏空所有家底,买了那么多飞机的人。不可能当打一枪换一地方的游击队。
“与服装相比较,我们华夏的各类小商品更加有竞争优势。所以我们肯定要打组合拳。”
曹副书记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她只能叹口气,语带埋怨:“你怎么不跟我们打声招呼?”
隐隐有诘问的意思了。
王潇满脸茫然:“我们公司在莫斯科也有投资啊。”
这话的潜台词是公司又不是你们省政府的,怎么我干点啥还得跟你们打报告?
开玩笑吧。
换成外商,你会要求他们只允许在江东搞投资吗?
脸有点大哦。
王潇又强调了一句:“这是我和我的合伙人们开会决定的,我们要做澄一体化,尽可能扩大竞争优势。”
餐桌上陷入了沉默,曹副市长久久没有说话。
陈雁秋看得心惊肉跳,赶紧开口打圆场:“哎呦,你们真是的,吃饭啊,菜要趁热吃才好吃。”
王铁军也跟着张罗:“曹书记,您尝尝我们钢铁厂食堂的手艺。”
王潇趁机舀了一碗猪肚鸡汤开吃。
她好饿啊,她每天跑来跑去的,能量消耗太大,特别容易饿。
曹副书记终于伸了筷子,但她却心不在焉,故而食不知味。
好在这顿饭还没吃完的时候,王家的大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登门的人是张师傅。
他不认识曹副书记,因为人在电视上的形象和现实生活中本来就有出入;况且他也想不到堂堂省里高官会独自一人跑到普通老百姓家里来。
张师傅只匆匆跟王铁军夫妻俩打了声招呼,便询问王潇:“那个,潇潇啊,你说的那个二连浩特是怎么回事?”
陈雁秋赶紧喊人坐下:“来来来,上桌吃点,我们潇潇今天生日。好歹坐下来。”
张师傅十分不好意思:“那个,我吃过饭了。”
“再吃点唻。”
王潇不参与吃不吃饭的话题,开口便问张师傅:“二连浩特你熟悉吗?你在内蒙的兄弟姐妹熟悉吗?如果让你们上二连浩特待着,你们乐意吗?”
张师傅已经从冯忠林口中知道了一个大概的方向,立刻点头表示:“乐意,只要能挣到钱,我们无所谓的。二连浩特虽然没怎么去过,但在内蒙,大家都是一家的。”
“OK!”王潇点点头,直言不讳,“我是这么想的,到了二连浩特以后,弄一个专门的公司,用来做外蒙的贸易。
样品你不用担心,待会儿咱们一块儿去找厂长,一个是咱们大厂这一块的街道工厂的产品。总得走出去,不能光靠厂里吃饭。
另一个是我这边跟不少厂也有联系,让他们提供样品。到时候有人大批要货的,随时可以联系供应货。”
张师傅有点茫然,但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一家子兄弟姐妹,他算是过得最好的,在大城市里有一份人人羡慕的大厂正式工作。
但额吉生病,又不能报销医药费。他老婆是临时工,哪怕他们两口子再节约,也没办法给额吉看病。
人家王主任一家心善,明明都不要蒙古语翻译,愣是又重新给他找了条挣钱的门路。
他再一次点头:“我去。”
王潇笑了,安慰他道:“其实没什么的,你会说蒙古话,就什么都不用怕。”
陈雁秋又催促道:“吃饭吃饭,有什么事等吃完了再说。”
这一顿生日家常宴,吃的可真是一波三折。
可最后蛋糕上桌的时候,大家依然唱了生日快乐歌,而且还分了蛋糕。
王潇已经很久没吃这种老式硬奶油蛋糕,还挺新奇的。
她吃了两口,又切了一大块,跟人打招呼:“那个,我先跟张师傅去厂长家拜访了啊。”
然后她又扭过头,特别不好意思地跟曹副书记道歉,“那个,书记,您……您先坐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倘若张师傅知道曹副书记的身份,那他肯定会主动退让,把自己的事情往后面挪挪再说。
但他不知道啊,况且他还急着给他额吉治病,自然王潇积极,他更积极。
曹副书记略有些情绪复杂地看着王潇,问了一句:“在这边拿了地的话,你准备怎么用。”
王潇早就有规划:“盖写字楼,公司准备在这边盖个写字楼。目前不少外国朋友有兴趣过来搞投资,但是他们没有合适的办公地点。我们准备在省城盖一栋高层写字楼。”
其实更具体点讲,是下面商超一体,上面是写字楼的结构。
虽然华夏的房地产飞升得从1998年房改才开始起步,但商用写字楼在眼下还是有自己市场的。
王潇相信,随着明年南巡谈话启动,写字楼很快也会迎来自己的春天。
她的计划是先好好用个几十年,然后到时候该抛就抛,投入下一个渠道。
曹副书记追问:“那你们准备盖多少层?”
王潇可不打算跟人卷第一,主打实事求是:“那得看地质情况。”
她虽然不懂房地产,但她知道盖了楼层越高,成本也相应越高。
她可不想当巨人大厦,她是要盖楼挣钱的,不是用来亏钱的。
曹副书记点点头,又跟王家人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事先也不知道王潇过生日,都没准备。下回我再补上礼物吧。我先走了。”
王潇赶紧表示:“书记您太客气了,我送您。”
王铁军跟陈雁秋两口子立马抢在前面:“书记,不好意思啊,招待不周。”
局外人张师傅十分之茫然,一直到曹副书记走了,才小声问了句:“她是哪个厂的书记呀?没见过啊。”
王铁军夫妻外加陈意冬都坚持要把人送出去,厂里有车,得把书记安全送回家。
只剩下钱雪梅带着女儿没跟过去,现在她哭笑不得:“哪里的书记?省里的书记!”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外甥女儿。
虽然她自认为没啥见识,但她还是感觉到刚才饭桌上的气氛是相当的紧张。
她怕外甥女儿得罪了人家大书记,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王潇微笑着安抚她:“没事,舅母,你们上楼吧,我跟张师傅去一趟厂长家里。”
她也不管张师傅究竟有多震惊,一路走一路小声叮嘱:“这一趟我们的目的是要说服领导,主动让咱们附属厂的产品走出去。这样你就调一个职务,不需要办停工留职。”
张师傅惊讶不已。
他本来都做好思想准备,做不成生意也拿不到工资。
没想到她还给他安排了这么一条退路。
“潇潇啊,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王潇微笑,“我还指望你打开外蒙古的市场呢。”
钢铁厂厂长也住在家属区,房子有王家三个大,相当于完全地独占了一层楼,故而颇为宽敞。
他家是三代同堂。
厂长打电话小孙子看到王潇拎过来的蛋糕时就双眼放光,甚至连趴在客厅玩爸爸给他从美国带回来的进口小火车都顾不上,开开心心地跑过来喊了声阿姨,迫不及待地接过蛋糕就冲回房间去吃了。
不能让妈妈和奶奶看到,不然肯定不许他吃,非要说吃蛋糕会坏牙齿。
厂长夫人骂了小孙子一句,然后自己亲自去厨房切了盘哈密瓜,又往上面浇了半瓶牛奶才端出来。
这还是她跟厂里的小孩学的,说老毛子吃啥水果都爱浇牛奶。
王潇笑着谢过,接了叉子叉着吃。
她这样,看在张师傅眼里,就是跟自己家一样自在。
事实上,她的确挺自在的,语气轻松,姿态惬意,好像对着自家的长辈:“我是这么想的,二连浩特现在虽然比不上深圳那边,但发展很快——”
她从兜里掏出小本本,摊开来摆桌上报数据,“二连浩特的市边贸公司前年跟外蒙的六省一市共计15家贸易公司谈了19次业务、签了98份合同,最后成交商品193种,总成交额是1066万元,合计实现利润79.4万元。
瞧着是不怎么多。
但去年,他们跟外蒙的七个省二个市共计19家贸易公司,签了201份合同,交易了200多种商品、总成交额是1731万元、实现利润280万元。
生意规模扩大了差不多一倍,利润翻了三四倍。势头非常好。”
张师傅惊呆了,王潇从哪儿晓得这些的?
当然是冯忠林告诉她的。
老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改行干外贸了,那也是顶梁柱般的人物,一向讲究摆事实讲道理。
他关注了二连浩特,自然问老友打听具体情况。
先前王潇打电话给他时,当然也记了数据。
真的,以她的经验,跟人谈合作最忌讳夸夸其谈。
真到了一定位置上的人,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能被几句大话忽悠住的,是少数重的少数。
大佬要的是数据,切实的数据,这才有参考价值。
而且你能拿出数据,就代表你做了大量前期工作,一看就专业。
大佬哪怕对这块不感兴趣,也会对你这个人观感不错。
果不其然,厂长瞬间来了兴趣:“那它可以啊,发展挺快的啊。”
“是啊。”王潇乐呵呵,“而且后面这市场应该发展会更快。苏联的八一九失败了,面临的困境更多。蒙古的经济长期依靠苏联。老大哥自己都解决不了麻烦了,那么蒙古必须得往外想办法。我觉得这边境贸易的规模,会急剧扩大的。”
她又伸手指本子上的记录,“厂长您看,这两年,二连浩特进口的商品主要是废钢铁、废铜铝、木材还有面粉这些,出口商品则是轻工业品、日用生活品、建材以及医疗用品等。”
她顾不上继续吃哈密瓜,两只手竖起来掰手指:“出口的这些,咱们钢铁厂的附属厂有不少都生产。进口的,像废钢铁,拿来重新炼钢成本低。而且外蒙的钢材还是不错的。咱们钢铁厂又有自己的火车,在运输上,就比人家方便许多。”
没错,这个时代的钢铁大厂完全可以说是一个独立的王国。
它不仅有高炉、冷水塔、转炉、筒仓、煤气罐、焦炉、管线这些炼钢炼铁专用设施,它还有自己的铁路专用线跟机车以及专用运输车。
那王潇之前靠铁路火车皮运货的时候,怎么没打过厂里专用运输车的主意?
嗐,那是钢铁厂专用的,她当然不能乱来。
现在不一样啊,这去二连浩特跟外蒙以货易货,换出去的是钢铁厂附属厂的产品,换回来的是废钢材原料。
凭啥不能用厂里的火车呢?
王潇瞥见张师傅听得两眼发直,又把话题落到他身上:“所以我琢磨着,是不是给张师傅换个岗位,专门负责这块?他内蒙人,人头熟,会蒙古话,各方面都方便。”
厂长的目光落在张师傅身上。
说个实在的,这么大的厂,根本不在乎一个两个人到底在不在班上。
对于派他去跑蒙古市场的事,厂长还挺感兴趣的。
有一说一啊,以前钢铁厂效益好的时候,养这些附属厂还无所谓,起码图个稳定。
但经过这几年的磨难,哪怕后面厂里效益能重新好起来,他这个厂长也不乐意再养着闲厂。
好家伙,实在拖不动。
让它们想办法自己找饭吃,才是关键。
至于废钢材,他倒是感觉还好。厂里目前的困境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国家大量基建项目停了,钢材消耗量少。
但夏天这场华东大水灾,灾后重建以及兴建、加固水利工程之类的,本身就需要大量钢材。
这就是个契机。
厂长心里有了思量,好奇地问张师傅:“就你一个人去吗,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张师傅想解释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在内蒙,王潇先说话了:“正准备跟您报告呢,张老师不是教好多学生吗?这也学了一个夏天了,刚好可以过去给老师打打下手。”
张师傅都吓死了,他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能把孩子们也带上呢。
这么多人别的不说,一天吃吃喝喝也是开销。
然而厂长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的惊惧,只兴致盎然地朝王潇点头:“没错,是该好好帮帮老师,总不能让他们白学了。”
这一去,又有一批小孩的工作问题解决了。
如果搞得好的话,就跟将直门那边一样,那他们厂的子弟何愁工作问题。
今晚他刚听说,那个商贸城又去夜校招人了,招的还不少。
现在大厂的四大金刚,其余三家哪个不羡慕他们厂哦。
厂长态度很明确,政策厂绝对支持这场二连浩特之行,但物质上除了样品之外,就没啥其他的了。
毕竟厂里有厂里的难处。
去二连浩特搞外贸,听着是不错,但最终成果如何很难讲。
现在还有一堆钢铁厂子弟没工作,如果贸贸然把那些学蒙古语的学生给招工了,其他职工家庭绝对要闹革命。
王潇也不指望厂里掏钱,她需要的是厂里给的资质,其余的她完全可以自己想办法。
“这样吧,我们公司跟厂里签一份代理合同。去二连浩特的职工——”
她扭头问张师傅,“学蒙古语的有多少学生?”
“二……二十三个。”
蒙古语在夜校的外语培训中,是典型的小众,甚至还比不上法语班。
肯过来学的学生都是抱着捡漏的心态,想着学的人少。到时候要招会蒙古语的导购员,他们都不怕被刷下去。
王潇点点头:“那一个月给你们开五千块用于各项开支吧。厂长,销售提成怎么算?”
“10个点,按10个点来。”
正常情况下的确没这么高,但这是开辟新战场,做外贸生意,属于从无到有,自然得提成高。
王潇点头微笑:“那我们公司这边要一半的提成,您看行吗?”
厂长是真没意见。
因为说到底,钢铁厂也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只不过是提供一个进出口的资质罢了。
张师傅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从敲门进屋到最后告辞,他除了沉默或者附和王潇之外,其实啥也没做。
甚至等到告辞离开,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依然恍恍惚惚。
哦,他唯一做的就是临出门的时候,王潇主动要求把厂长家的垃圾袋带下楼丢了,他赶紧伸手接了垃圾。
王潇也没和他抢,下了楼才跟他解释:“你的兄弟姐妹不是咱们厂的人,厂长不会对他们感兴趣。但你的学生们不一样,他们是厂长看着长大的。况且出门在外,单打独斗很容易吃亏,的确得抱团。”
张师傅诺诺点头。
王潇看他心神不宁的样子,再一次安慰:“真不难的。你看将直门那边的农民,一句老毛子的话都不会说,也没耽误他们跟人家做生意呀。”
她给人直接安排工作,“择日不如撞日,刚好时间也不晚,你不如今晚就定下来,看到底有多少学生愿意跟你去二连浩特。”
张师傅又慌得不行。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学生讲啊,也不晓得该如何说服他们的父母。
二连浩特在内蒙啊,在省城人看来,好荒凉的。
王潇当真大无语,但她实在没精力,也不想大包大揽,所以必须得逼着人迈出第一步:“就跟他们说,我会给他们发工资的。”
张师傅眼睛一亮。
没错,只要报王潇的名字,那在整个大厂区都畅通无阻。
王潇可不陪他爬楼梯,她跑一天已经很累了,但凡有个微信步数,她绝对能在朋友圈里排前10的那种。
她现在只想回家好好洗个澡,结果人好不容易爬到家门口,却悲伤地发现,她出门忘带钥匙了。
她爹妈和舅舅舅妈以及陈晶晶显然是去跑校长家找关系了。
那怎么办?
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下楼打电话,过问再顺便督促一下各项工作的进展。
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最让打工人讨厌的老板。
但这个时代人的工作与生活区分不是很明确,在家被喊到单位去帮忙稀疏平常。
故而她应该不太会被人问候祖宗十八代。
不催不行啊,她不催的话,部队的汽车兵根本不够用。
被她催促的部队领导都吃不消了:“你到底要多少人啊?”
“多多益善。”王潇笑道,“你放心,只要你们能把人培养出来,我肯定不会让他们闲着。”
作为一个不用批条也能低价搞到卡车的人,她怎么能放着现成的生意不做呢?
难道她的卡车运输队就只能为国际商贸城服务吗?
不不不,眼光放远点。
1992年的春风很快扑面而来,这世界会变化的很快。
最典型的表现就是路上的车子会越来越多,这时代跑长途运输很挣钱的。
她又不是没这个条件,干嘛不挣这份钱?
待到王潇打完电话回楼上时,家里人都回来了。
陈雁秋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想要好好教训这个死丫头,哪里能这样硬声硬气的呢,这不是摆明了得罪领导吗。
但他们送完领导走,回过头这死丫头已经带着张师傅跑了。
他们自己又去找大厂这边子弟初中的校长,给晶晶说转学的事儿。
回了家,这丫头还不在,大家又讨论以后晶晶上学要准备哪些东西,要在哪儿弄个房子。
这一一而再,再而三的,陈大夫心里再急,情绪也被冲的差不多了。
现在她真是头疼死了。
别看报纸杂志上一天到晚写女领导要发挥柔情优势,屁呢!
以她跟这么多女干部打交道的经验,大部分女干部比男的还强硬,一个比一个强势。
好比今天的曹副书记吧,虽然人家没冷脸拍桌子,但显然也不是什么柔情似水的人,骨子里强势的很。
偏偏自家的死丫头也是个犟种,跟人针尖对麦芒,一点都不肯退让。
先前那哪里是吃饭啊,简直就是刀光剑影。
王潇一点都不奇怪曹副书记的强势。
男权社会,女性leader与其去发挥什么柔情似水的女性优势,不如直接比男的更强硬。
因为社会普遍认可的就是强硬的男性领导的角色。
男性这个身份总不能让女领导去变性,没有这一点优势,那就得在强硬上下功夫啊。
陈雁秋叨叨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的女儿:“你这样子,领导要不高兴的。”
不高兴就不高兴唻,她又不是下属,还得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
她宁可得罪人,也省的给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他(她)的手下了。
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曹副书记的确拯救了将直门,使它免于遭受被泄洪的命运。
但他们公司也捐了两千万,且不是交到灾民手上,而是交给省政府的。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决定到底被不被泄洪的,从来不是泄洪区的居民。
王潇相信一句话,做生意必须得和政府关系密切,但同时得远离官员。
她没兴趣跟任何政治明星捆绑在一起,也没兴趣当任何人的钱袋子和人共进退。
有官方大佬庇护的话,她的确能省很多事。
可与此同时,也意味着她的对手就不仅仅是商场上的对手,还有大佬的政敌。
她走的是民间贸易路线,又不是吃政府工程饭,大佬把饭送到她嘴里的,她有什么理由去当这个明晃晃的靶子呢?
王潇见家里的大人们还在忧心忡忡,又安慰大家:“没事的,我们公司现在是香饽饽,各地都抢着要呢。”
曹副书记哪怕不高兴,回去以后依然会主动推进拿地给国际商贸城的事。
因为江东并不想失去这只下金蛋的金母鸡,哦不,事实上它是金凤凰。它一旦不高兴,可以扑着翅膀飞掉的。
江东哪怕不能得到更多,也不能丧失现有的。
况且那个盖写字楼给外商用,好吸引更多投资的规划,对希望促进经济发展的的江东省政府来说,也是具备强大吸引力的。
他们要是不积极的话,万一王潇掉头就跑到江北去盖高层写字楼呢。
那江东当真要变成笑话了,典型的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嘛。
完全是负面典型。
陈晶晶左看看右看看,皱起了小眉毛,突然间冒出了一句:“姐,你这是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啊。”
王潇愣住了,旋即哭笑不得:“你这么想也行吧。”
钱雪梅一巴掌拍女儿的后背:“张嘴就来,你看看你哦,一天到晚脑袋瓜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雁秋还在叨叨:“你这死丫头,就不能软和一点吗?”
小时候是真看不出来,结果长大了倔强得要命。
王潇安慰人:“好啦好啦,哎呀,你们不要想太多。对于一个头脑清醒处于上升期的对未来有谋划干部来说,其他人与其给他(她)提供情绪价值,不如为他(她)的政绩履历表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听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王潇已经很累了,她得赶紧洗澡睡觉,明天还得带着张师傅跑呢。
联系厂家,确定样品,谈好定价,等等等等,一堆事情她都得在出发去萧州前完成。
除了大厂区各家附属工厂的货之外,还有一些得从国际商贸城的合作对象手上调。
这也是互利共赢。
接下来的几天功夫,王潇又把自己忙成了陀螺。
甚至连舅舅舅妈们买房子,她都没参与,最后只吃了一顿暖灶饭。
嗯,房子还不错,足有80个平方,就在大厂边上,陈晶晶骑车上学大概只要10分钟。
陈意冬也打算来省城发展了。
化工厂的供销科长说着好听,但一个月到手才几十块钱,够干点什么呀。
所以他回了一趟家,从周镇的皮鞋厂拿样品给王潇看了,就成功地留在国际商贸城,一人卖鞋一人卖衣服了。
王潇觉得挺好的,起码一家人在一起嘛,省心省事。
况且自私点讲,她了解她自己,她绝对是东奔西跑,到处捞钱的祖宗。
而王铁军和陈雁秋是典型的国企职工,估计会老老实实在厂里干一辈子的那种。
陈意冬一家留在省城,好歹两家有什么事儿的话,也能互相照应。
王潇吃完了这顿暖灶饭,第二天去将直门接了伊万诺夫,就坐上飞机往萧州去。
是的,她都没有等将东省政府说要批给她的地,也没有追着曹副书记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地。
她就跟个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跑萧州了。
说起来伊万诺夫虽然在男女关系上不清不楚,但干事能力还是相当强的。
这才多长时间,他已经成功地谈下了基辅、阿拉木图以及立陶宛。
咦,波罗的海三国怎么只谈下一个?
因为这三个国家加在一起就五百多万人口,总面积相当于一个贵州省。
有一条航线,大概也就够用了。
说来也挺有意思的,大概是因为波罗的海三国是反苏先锋(历史因素,不足为奇),伊万诺夫去那边谈的时候,进展顺利的,第一个敲定的就是立陶宛机场。
至于最难谈的,还是基辅。
倒不是乌克兰方面有什么情绪,而是基辅在此之前和华夏没有开通航线。人家也是一脸懵的状态,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伊万诺夫拿出了在莫斯科的经验,手把手地去各个部门教人家盖章子,才正式敲定此事。
伊万诺夫感觉自己快要累瘫了,如果不是被王潇喊到萧州来,他绝对会去海边度假。
今年冬天他居然留在了寒冷的莫斯科,他竟然为了挣钱放弃了美妙的度假。
实在是太可怕了。
但是王潇坚持:“我们需要在萧州重新注册一家合资公司。”
为什么不是开分公司呢?
当然是因为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最简单的一个道理,她当初承诺捐出公司百分之十的利润用于灾后重建的时候,还没萧州这边的事儿呢。
她总不可能拿在萧州这边挣到的钱也去捐了吧。
要知道,她现在很穷的。
将直门那边盖度假山庄要钱,萧州这边起国际商贸城也要钱,将来她想的商超一体高层写字楼,同样要钱。
盖房子从来都是吃钱的祖宗。
她总不能为了慈善,不顾公司死活吧。
伊万诺夫也不是菩萨,能多留钱在手上的时候,为什么要把钱抛出去呢。
况且九月份的萧州正处于初秋时节,气候和风景都很不错呀。
和大部分机场一样,萧州的机场也同样远离人群密集的市区。
站在机场往外看,只觉得天高气爽。
孙副市长亲自带队在机场迎接贵客,还再三再四地代表市政府表示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书记和市长都去京城开会了,实在赶不过来。”
其实他昨天通知三条横线已经批下来,正在等时刻表时,根本没想到人家今天就会过来呀。
他知道的时候,还想建议对方缓一天,好歹等他们市里的一把手二把手回来。
然而王潇表示她的合作伙伴行程非常紧张,马上还要去欧洲考察,所以只能今天过来。
“实在对不住,又给领导添麻烦了。”
孙副市长赶紧摆手:“哪里哪里,是我们招待不周。走走走,我们先去吃饭吧,一路上辛苦了。”
王潇扭头看了一眼伊万诺夫,后者特别配合:“不不不,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我们的商贸城吧。”
他倒是挺想品尝萧州本地的美食的。他的胃包罗万象,自觉可以消受任何美食。
可惜他十分清楚,倘若他现在就欣然答应去大吃大喝的话,这顿饭他绝对会吃的消化不良。
哦,客随主便。
居然是在王潇的地盘上,那他还是好好配合吧。
萧州批的地距离机场很近,走路过去也就半个小时,坐车更是一下子的事。
这片地虽然荒着,但颇为热闹。地上长满了各种野草,还有五颜六色的野花。
黄的白的是野菊花,浅紫色的是鱼鳅蒜花,深紫色的是野茉莉,点缀在草地上,颇为可爱。
不远处,有羊在吃草,有鸡在找虫子,二者居然相处的很和谐。
孙副市长介绍道:“这一块都是的,你们需要什么帮助,我们政府一定会配合的。”
嘿哟,这么大一块地,王潇不管看多少次,都感觉心中幸福的冒火花。
哈哈,她终于可以建造自己的王国了,这实在太爽了!
王潇甩开步子往前走,脑海里直接起高楼,二维瞬间变三维。
她正要跟孙副市长说话的时候,前面突然间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王潇抬头一看,好家伙,这浩浩荡荡的架势,足有好几百号人吧。
这是干嘛?
看着也不是建筑公司在萧州招的人,一个个拿到钉耙锄头的,想干啥?
对方已经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她面前,要不是市政府的人拦着,说话的唾沫能直接喷到王潇脸上。
“这是我们的地,你把我们的地收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伊万诺夫听不懂,直到翻译小声解释了之后,他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再接着,表情就微妙起来。
嘿!征地原来有问题呀。
难道这些农民和资本主义圈地运动时一样,不想被羊吃人吗?
他的目光在王潇和孙副市长之间转来转去,颇为好奇,华夏人会如何处理这种事。
而这块地,究竟又属于谁呢?
王潇的目光则落在了孙副市长的身上,同样疑惑,这地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