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那就埋掉吧(修改):人类是多么的伟大
王潇没办法安慰伊万。
换一个人,她可以告诉对方,宝贝,这不是你的责任。
全世界都清楚,这不是你的责任。
核潜艇8月12号失事,到23号,她抵达莫斯科,整个行动轨迹是上海→香港→莫斯科。
她碰见了无数人,他们当中大部分都知道俄罗斯的核潜艇出事了——这是国际头条新闻。他们也清楚,她的未婚夫是俄罗斯的副总理。
但是没有一个人向她打听,或者在她面前议论核潜艇的事。
因为大家默认,这跟伊万没关系啊。
提供信息的是军方,拍板决定的是总统。
哪怕总统非要找人询问意见,他也有自己的幕僚团队。再退一万步讲,他如果需要政府高层的建议,俄罗斯有总理的。
哦,你说总理休假了?呵!现在是中世纪,还要快马加鞭飞鸽传书吗?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就因为伊万人在莫斯科,所以他成了唯一能为总统出谋划策的人?
呵,你敢编,也要有人敢信啊!
甚至抽离开来,拉整条时间线看,她也可以怀疑总统就是故意的,非得拉上伊万搞他的心态。
至于说总统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跟她穿越前的历史走向不同,现在这位总统在参选前,手上没有能拿出来公开的实绩,他完全是上任总统力推的结果。
与之相反,伊万虽然从当副总理开始就公开表示自己无心竞选总统,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对各位竞选人都不满的选民反而更加青睐他。
加上他主管经济期间,成绩斐然,尤其是用长期国债替换GKO,在金融危机中稳住了俄罗斯经济这事儿,近来一直被夸是偷天换日的神来一笔。
而且他一直致力于恢复工农业生产,有“为俄罗斯追赶失去的十年的男人”称号。
这样的他,哪怕对克里姆林宫不感兴趣,也依旧让人忌惮。
总统完全有理由搞伊万的心态,让他彻底崩溃,再也不会产生入主克里姆林宫的想法。
麻蛋!她避嫌,她给足了他们面子,远离莫斯科,完全不参与大选。倒叫他们欺负起她的人了。
王潇恨得牙痒痒。
但这一切,现在都不重要了。
因为伊万并不在意,他也不在乎这究竟应该归咎于谁?
唯一盘踞在他心头的点,是他曾经有机会去挽救那118条人命,而他没有伸手。
这是无解的难题,因为人死不能复生。
王潇干脆坐在了草地上,二话不说,直接将伊万的脑袋抱在自己怀里。
秋天午后的阳光如阿克苏苹果沁出的糖心,自带浓郁的甜香。她的手指陷入他湿漉漉的发根,暖风吹来,从指尖散发出洗头用的乌斯曼草的味道。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小腹,呼吸滚烫而潮湿,穿透棉布,溺水般急促。随着她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摩梭,他颤抖的身体渐渐放缓,王潇感受到了棉布上湿漉漉的潮热。
伊万在哭,在草原广袤的寂静与风里无声地哭泣。
马蹄声达达而来,伴随着少年们的嬉笑。
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们,仅凭腰腿之力便稳坐鞍上,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大声喊着伊万的名字。
王潇笑着朝他们摇摇头。
于是少年们的笑声更大,食指抵着拇指放在嘴边,吹出了嘹亮的口哨。
那声音拖的老长,充满野性和调侃意味。
然后马蹄声再次成为草原的主旋律,骏马载着少年们,毫不留恋地化作一道道跃动的剪影,撞进金色的阳光里,是那样的蓬勃又肆意。
是满满的生命的活力。
王潇目送他们飞驰而去。
她手指头摩梭着伊万的头皮,等到棉布不再出现新的温热的液体,才突然间开口:“那就埋掉吧。”
被她搂在怀里的脑袋,停下了小幅度的抽动,似乎在问:什么?
王潇认真道:“埋掉啊,应该埋掉啊。”
伊万稍稍抬起了脑袋,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睛微红。
王潇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再一次重复:“那就埋掉吧。”
伊万在短暂的茫然之后,听懂了她的话——人已经死了,那就埋掉吧。
这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王就是这样,像一位极为护短的母亲,无条件地包容他的一切。
可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更加不知所措。
但是王潇已经做好了决定:“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她摸了摸伊万的脑袋,“起来吧,我们马上出发。”
她要去的地方不在阿克苏,也不在新疆,所以要跟老胡同志道别。
胡杨林悬着的一颗心可算落回胸腔了,立刻欢天喜地地张罗着送老板走。
早走早好,她一天待在这儿,他一天都担心她打光伏羊和光伏鸭的主意。
王潇看他嘴角都要挂在耳朵上,霎时郁闷不已。
她当老板这么多年,头回这么被下属不待见。
所以她跟伊万蛐蛐,直接在人背后说坏话:“老胡这人他们家要开小卖部的话,绝对会给家里小孩吃过期还没卖掉的零食。”
伊万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不由自主地跟着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确实如此。
王潇暗自松了口气,没事儿,人活着就行。生死之外无大事,只要人活着,什么事都能解决。
她狠狠地哼了一声,叨叨道:“要吃他养的东西?以为多稀罕呢。”
结果他们还没上车呢,远处先开来一辆车。
两个老板模样打扮的人,一左一右下车。
从驾驶位下来的人,在跟从副驾驶位上下来炫耀:“跟你讲,你看哦,这个板子是专门吸收宇宙能量的。下面长的草啊虫子啊,身上全是宇宙能量。羊跟鸭子吃了以后,那更是能量充沛。”
他的同伴瞪大眼睛:“真的呀,你夸张喽。”
“哎哟,我夸张什么呀?”开车的男人反驳,“当初我们在公园里头,是顶着铝锅吸收宇宙能量。现在用这个光伏板,比铝锅还厉害。”
王潇赶紧扭过头,生怕自己噗嗤笑出声。合着这二位还是老气功人啊,头顶铝锅练功的,是哪个功来着?
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人连连摆手:“哎呦,不要讲练功啦,现在不让练功的。”
开车的男人却不以为意,直接挥挥手:“算了吧啊,谁管你练什么功啊?皇上都不管和尚跟道士,为什么要管白莲教?那不是怕白莲教造反吗?哎,胡老板,给我们来两只羊哎,还有鸭蛋不?”
胡杨林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应答:“有有有,特地给你留了,谁来我都没给。”
啧啧,这热情的。
王潇撇撇嘴巴,拉着伊万上车:“走!”
伊万的嘴角翘了翘,乖乖地点头:“好。”
等上了车,王潇搂着他的大脑袋,一下一下抚摸着,认真地强调:“你是我的。”
她的人,所有的事情,她说了才算。
王潇的目的地是重庆,2000年,从阿克苏飞重庆,中途得在乌鲁木齐转机,然后折腾了八个小时才到重庆,因为中途还要在地窝堡机场买票啊。
一路上,陪同他们的新疆方面的官员都再三再四地道歉,没协调好,耽误了伊万诺夫先生这么长时间。
中途他本想安排客人利用等航班的时间,在乌鲁木齐逛一逛的。结果客人说不好意思再让他们折腾安保,就在机场等吧。
白白等了三个多小时。
王潇双手合十,相当不好意思:“您客气了,是我们临时起意,一直在麻烦你们,花费你们这么长时间和精力,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
阿克苏外事办的负责人赶紧强调:“客气客气,我们招待有疏漏的地方,还请多见谅。”
说实在的,整个招待活动,他们阿克苏都没啥发挥的机会。
因为伊万诺夫夫先生的活动范围就在光伏基地附近,那光伏基地还是他们两口子自己投资的。其余地方的风景他们都没去看,每天也只在附近跑跑马而已。
重庆那边负责接手的人,想跟他打听注意事项,他都没啥好说的。因为人家生活确实很简单啊,真一点架子都没有,从头到尾都不找事儿。
然而他这话说早了,人家不在阿克苏找事,不意味着不在重庆找事。
刚下飞机,亲自到机场去接人的重庆市副市长就直接卡壳了。
为啥?因为伊万诺夫先生想看一看重庆的地下长城。
副市长他能不卡壳吗?重庆是山城,有不少神奇的景观,外宾想看哪个?他们都奉陪。但这个地下长城,恕他们无能为力,他在重庆这些年,听都没听说过呀。
王潇比划着:“我记得它也不叫地下长城,叫一个什么工程来着?以前咱们跟苏联关系紧张,所以挖了很多年。但是后来不是国际局势变化,关系缓和了嘛,这个工程就废弃了。已经废弃了很多年了,我们就是想看一看当初建设的奇迹。”
可惜满头雾水的副市长又问了自己号称重庆包打听的秘书,得出的结果依然是摇头。
没听说过,真的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
副市长略有些不好意思,试图让王潇再回忆回忆:“您记不记得,到底大概在重庆的哪个位置?”
他倒没觉得这事儿有多特殊,毕竟在备战备荒的年代,华夏挖了无数地下王国,当年号称绝密的不胜枚举,但从80年代中期开始,这些曾经的军事机密都已经陆陆续续开放,要么出租给卖水果卖菜的做仓库,要么干脆做成了溜冰场,已经完全融入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了。
搞不好,王老板在酒桌上听说的地下长城就是这么个情况。
王潇脑袋瓜子里头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白涛,地下长城在白涛镇。”
可号称重庆包打听的副市长秘书又傻眼了,白涛镇在哪儿?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啊。
但人家外宾跑重庆,唯一点名要去的就是这个地方。不管来者是客还是外交无小事,他们肯定得满足外宾的需求。
于是,秘书先生二话不说,直接买了一张重庆地图,拉着几个小年轻,一起找白涛镇。
还是刚毕业进机关的大学生机灵,直接打电话到出版社问。
结果负责这张地图出版工作的编辑非常肯定,没有白涛镇,重庆就没这么个地名,包括周边的县,也没有白涛镇。
那这乐子有点大了,很可能是王老板在酒桌上听岔了。毕竟都喝酒了,说话大舌头也正常。
秘书哭笑不得,跑去跟领导汇报工作。
副市长又特地找到王潇,跟人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查了地图了,又找出版社的同志问了,没有白涛这个地方。可能不叫这个地名。”
他拉人是在走廊上说话的,宾馆的保洁拎着水桶,从他们身边走过,迟疑了一下,才转过头,试探着说话:“领导,你们说的是白涛吗?就在涪陵乌江边上,我就是那边人。以前叫白涛,后来盖了个建新化工厂。我们自己还叫白涛,但我写信回家就没有这个地方了。”
副市长赶紧向保洁打听:“那这个建新化工厂有地下工程吗?”
他想的是,当年的建新化工厂应该是大三线工程。重庆作为山城,天然适合大三线,否则,当年抗日战争的时候,重庆也不会当上陪都了。
保洁员却摇头:“我不知道,那里从来不让人进去的。”
副市长惊讶:“那个厂还在生产吗?”
化工厂需要的安全系数高,里面的化工原料,不是专业人士碰到了,容易出事。不让外人随便进出,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保洁员依旧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我就从外面看到过一个大烟囱。我小时候听讲有头牛跑进去了,等发现的时候,牛已经死了。其他的我就真不晓得了。”
副市长虽然失望却有限,因为知道是什么地方就好说了呀。
况且既然到今天还在生产,那应该是个相当有规模的大厂,外国前政要要去参观,是好事啊,可以拿出来好好宣传的。
不过这个建新化工厂怪低调的呀,他到重庆好几年都没怎么听说过。
结果副市长这通电话打出去,具体情况没打听到多少,后面公安局的电话先过来,直接跟他说:“别打听了,那个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因为那个地方军工保密,上面管着的,保密级别非常高,到现在还有一批人看着呢。
他们重庆公安只负责派人外围把守,到今天自己都没进去看过。伊万诺夫先生一个刚卸任的俄罗斯副总理,怎么能跑到那边去看呢?不合适的,真的不合适。
你带人去磁器口逛逛老街,吃吃麻花,坐坐茶馆,不挺好的吗?
副市长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是说已经停工很多年了吗?它到底生产什么呀,不能叫外面的人看?”
“不知道。”公安局长强调,“你别打听,我也不问,反正不能去。”
副市长头大如狗,正好硬着头皮又去找王潇:“那边是个化工厂,去的话不太安全,也没什么好玩的。我问了,他们厂里没什么地下长城。”
王潇颇为失望。
她想带伊万去的是一个地下工程,好几万的工程兵建设了好多年,但是到了80年代就停工了,从头到尾都没用上,后来成为了一个旅游景点。
她穿越之前去逛过,印象当中非常大,给她的震撼比洪崖洞都强烈。
结果2000年的重庆还没有洪崖洞景区,这回连这个地下工程也看不到。
王潇不死心,又追着问:“是不是附近有个烈士陵园?我听说修的时候有不少人牺牲了。既然来了,参观不了工厂就参观不了工厂吧,我们总要去烈士陵园献一束花的。”
这个要求虽然有点奇怪,但似乎有些聊胜于无的意思。
况且人家是俄罗斯的前任副总理,要给重庆的烈士陵园献花,无论从哪个层面讲,都不是坏事。
所以副市长又答应了,再度过去打听。
这回有了大概方位,他的包打听秘书上了大分,竟然还真把烈士陵园给找出来了。确实有这么个烈士陵园,叫一碗水,在大山里头。
但这个祭奠的要求被打回头了,因为一碗水烈士陵园也属于禁区,除非是烈士的直系家属获得审批,否则其他人根本不能进去。
到这份上,副市长也不再打听了。算了,这就是机密,也别问了。
他干脆跟王潇开门见山:“那片地方都归部队管,你也知道的,一旦涉及到军事,它就很敏感。伊万诺夫先生的善意我们理解,但可能不太方便过去。”
他相信这位前任副总理阁下应该能够明白,当初库页岛发生大地震的时候,因为那个岛上有不少军事设备,日本等国主动表示可以帮忙去搜救,俄罗斯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哪个国家都这样,涉及到军事就不能马虎。
王潇也没想到,都已经2000年了,这个废弃多年的地下工程居然还这么高度机密。
她立刻点头:“不好意思,我们也不知道它属于军事禁地,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样吧——”
她转过身,朝站得不远不近的小高招招手,“拿500块钱给我。”
王老板自己身上基本不放钱。
拿了500块钱,她递给副市长:“那么麻烦您转交给墓园的管理者,帮忙买些鲜花,送给那些长眠地下的烈士,这是我们的一点点心意,请千万不要推辞。”
副市长只想着赶紧断了他们的念想,别纠结什么地下长城了,哪里会在这种事情上推来推去?
他痛快地收下现金,又给了个建议:“其实要说起地下工程,咱们国家不少。湖南就有个规模不小的,叫6501工程,也是废弃了很多年,是农民找牛的时候发现的。”
还说了句俏皮话,“论起对山的了解呀,人比牛更强。”
王潇其实并不是很想去6501工程遗址,山洞有什么好钻的呢?
她在伊万来重庆,只是想让他亲眼看到,不是所有的事情努力过了,牺牲了就能达到目标。
库尔斯克号核潜艇出事,俄罗斯官方因为害怕核潜艇的机密泄露,一开始拒绝了外援。结果后面因为自救连续失败,国内外舆论压力剧增,总统又批准了接受外援。
结果就是人都死了,保密也没保密成。
世事的残酷之处正如此,两全其美的几乎没有,两手空空的,倒比比皆是。
你说有意义吗?除了生死之外,人生在世的大部分事情的意义,都是人为赋予的。
可重庆的副市长是这么的热情,6501工程遗址的管理方听说俄罗斯的副总理有兴趣想去看看,立刻又反响极为热烈,已经张罗着到重庆来接人了。
搞得王老板直接被架了起来,一口回绝都不好意思张这个嘴巴了。
她只好对伊万苦笑,偷偷蛐蛐:“他们把你当成免费宣传的明星了。”
6501工程是以“农民找牛发现地下长城”出名的,但是名气很有限,吸引到的游客也不算多。
但俄罗斯的前任副总理要是亲自去看了,它作为冷战遗址,知名度肯定暴涨啊。
伊万认真地问王潇:“我要去了,他们会有什么好处?”
“有钱啊。”王潇叹气,“名气是可以变现的,有名的大家才会买票去看。”
说起来,6501工程更倒霉。它是三线建设时期,国内最大的人造军事洞穴。1965年动工,1973年完全停工,花了六个亿,最后直接烂尾了。
官方的说法是因为国际局势变化,战略调整,没有必要再继续建下去了。
但也有人说,这个工程签发人是当年的接班人,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2号。1971年9月13号,他叛·逃途中,飞机失事在蒙古摔下来摔死之后,1972年,6501工程就停下来了,73年完全停工。
那么很难让人不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毕竟1973年备战备荒压根还没有停下来,全国还有很多地方新开挖防空洞呢。
王潇听了这个传闻,感觉更加唏嘘,甚至想到了高中时期学过的莫泊桑的小说《项链》上的一句话:人生是多么奇怪,多么变幻无常啊,极小的一件事可以败坏你,也可以成全你!
一项工程的命运也是它的一生啊,甚至联系着无数参与它的人的一生。
伊万点点头:“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王在努力地帮他,她是这样的全心全意,他不忍心辜负她的期待。
可伊万得承认,6501工程没有给他带来什么震撼。
大概是因为只开放第一层主通道与部分厅室,中、下层与涉密区域仍然处于封闭状态——当然,管理方的解释是那些地方缺乏维护,人进去不安全。
反正伊万看了没什么感觉。
俄罗斯废弃的工程更多,规模更大,他看的实在太多了。
但他还是非常配合的拍了宣传片,又跟人合影,然后还留言,希望两国友谊长存。
他还能做一点事情,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那就做吧。
王潇看着他努力配合的样子,实在心疼。
所以她咬咬牙一跺脚,又带人出发:“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回她要去的是都江堰。
10月份的都江堰,风景如画,可王潇看的不是风景,而是生命,来自大自然的生命,以及人类的生命。
现在的景区管理非常粗放,哪怕是流传千年的都江堰,也没有后来的精致步道。只有岷江水声浩荡,带着原始的野性和桀骜的傲气。
“我少年时代,其实非常厌世。”
她站在岸边,看着滔滔江水,小声告诉伊万,“那个时候,我讨厌全世界。”
她说的是她穿越之前的经历,以她当时的人生阅历,不反社会都是因为天性过于善良。
伊万不知道这一点,但他感受到了王胸中激烈的情绪。
有的时候,那些极限运动的时候,她其实也是在厌恶生命,有一瞬间也想要结束的吧。
在最绚烂的时候死去,留下一具尸体。
所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王潇的手。
她的手是这么的小啊,比他的手小好多。可她反手握住他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又会立刻安定下来。
王潇笑了笑:“我高考结束以后来了一趟都江堰,我突然间就原谅全世界了,我甚至开始热爱人类了,因为人是多么的神奇,多么的伟大。而大自然又是如此的美好。”
2000多年前啊,没有钢筋水泥,社会生产力那么低下,竹笼装鹅卵石就垒出了鱼嘴。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三星堆的文明,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们是怎么知道用鱼嘴就能把岷江一分为二,四六分水,泄洪引流两不误的?”
“一下子,我就为自己身为人类而骄傲了。我不憎恨这个世界了。”
伊万原本盯着江水不吭声,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才诧异地转过头。
王潇一本正经:“身为如此聪明的人类,我当然要骄傲了。这个世界创造出这么多奇迹,这么多美好,我找不到理由厌弃它。”
伊万翘了翘嘴角,感觉理所当然。强者自然会吸引强者,聪明又强大的灵魂会惺惺相惜。
所以他想了想,认真地回应她:“你跟它一样,跟他们一样。”
她就像眼前的都江堰,那样肆意磅礴的生命,带着不容拒绝的汹涌的力量。
王潇笑了,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叹息:“不,我一直以为我只会为反抗和不服气而动容,那些肆意的生命、不屈的灵魂以及永不言弃的倔强,我才会永远无法拒绝。”
她亲了亲他的掌心,目光飘到了鱼嘴之上,“可我18岁的时候突然间意识到了,不是的,不是一切都要被征服,都要被打败,都要被强行摁住,对抗—征服—榨取力量。”
“它可以是接受的,容纳的,万物皆可化资源,万力皆可借其势,顺应—引导—转化,万物皆备于我。”
“如果单从工程量来看的,世界历史上,有许多更为宏大的工程,更加能够展现出人类力量和巧思的工程。它们壮丽、坚固,是人类对自然障碍的强力跨越。可是它们都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消失了,成为了遗址,成为了证明曾经伟大的存在。”
“只有都江堰,2000多年的时光依然屹立不倒,依然能够造福天府之国,几千年的维护从不中断。因为它存在的前提是接纳,是尊重自然规律,而不是无视和打压,后者需要强大的力量不停地去对抗,前者只需要简单的维护,便能顺应自然之法。”
“自它建起后的千百年,历朝历代,它都被精心的维护着,所以才能够延续到今天。为什么它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是因为这里的后来人,比别处都更执着,更有韧性吗?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不是的,其他地方的人也很聪明,也很有韧性。但是人会疲惫,人会分散,人如沧海一粟,不能一直集中在一起去对抗,人要算计得失。而都江堰,是靠自然规律来主导的。鱼嘴的分水比例、飞沙堰的排沙功能、宝瓶口的束水作用,全部由水势、地形和几何结构自动完成。这就让工程的核心功能不依赖于任何人的主观意愿或持续的外部动力。”
“后人维护的,不是前人的意志,而是自然规律得以顺畅运行的通道。所以,它构成了一个建立在规律与利益之上的不朽契约。”
她张开双臂,像鸟一样拥抱风,“看,如此渺小的人类,就这样在规律的引导下,铸就了如此伟大的奇迹。”
所以,接受所有既有的存在吧,不要强行否认或者无视,或者用强大的意志摁下它。
也不要束手无策,站在原地徒劳地哭泣。
接受它,埋掉它,建起一座丰碑,万物皆可为我所用,继续生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非常不满意,尤其是都江堰的部分,感觉词不达意。但是我是渺小的人类,我只好原谅自己。就,这样吧。重写一个版本,还是不满意。
另外,文中所提到的重庆的地下长城,是中国第二个核原料工业基地,世界最大人工洞体,曾是国家最高机密,代号“816”。1966年开建,1984年因战略调整停建,2002年4月解密,2010年起作为景点部分开放,2019年获评国家4A级景区。
这个工程挖空整座大山,建筑面积约10.4万平方米,主洞室高79.6米,有18个大型洞室、130多条洞道,总长20余公里,堪称“地下迷宫”。
它三线建设时期绝密工程,6万多人参与,白涛镇曾从地图上消失。因为是2002年解密的,所以,2000年的时候,连当地官员都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一碗水烈士陵园(又称816烈士陵园)位于重庆涪陵区白涛街道一碗水,是为纪念816地下核工程建设牺牲的烈士而建,是重庆市级文保单位。安葬76位烈士,平均年龄仅21岁,多为建设中因塌方、突水、事故或因病牺牲的年轻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