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香港的迷人:暧昧的自由
蒋尚义在沉默,在思考。
他虽然是台积电的研发副总裁,但个性并不强烈,甚至自我定义是个被动的人。
但对待半导体研发,和行业发展,他又有着极强的责任心。
否则他也不会年过半百,还从惠普那么舒服的养老院主动出来,到台积电做研发。
建立一个东方的IMEC,逐步摆脱对欧美技术的全面依赖,对他而言,对台积电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选择香港作为这个研发中心所在地,也确实恰逢其章。
香港有雄厚的资金,有高度国际化的环境,有完善的法治和知识产权保护——当初,台湾歌星罗大佑到香港发展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香港居然有版税,而台湾根本没这一说。
可见,香港的知识产权保护早已深入骨髓。这对做半导体研发来说,非常重要。
不过最重要的是香港的特殊地位,它是特别行政区,它是公认的自由港。
所有人都知道它背后连着大陆的广袤市场,但它偏偏是香港,是一国两制的香港,是意识形态截然不同的香港。
香港应该站出来,成为一个桥头堡。
蒋尚义下意识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然后再开口说话:“那么……”
他话才刚起了个头了呢,王潇已经拿起湿巾擦嘴——在他沉思的时候,她喝完了海鲜粥。
“好了,这就是我提出的解决方案,你们商量怎么落地吧。”
蒋尚义都傻眼了,不是,王老板,我们还没有开始说怎么做,你就结束了?
这是方案吗?方案要有具体的实施步骤,具体到每个方面,每个人。我们还一句都没聊呢。
然而,王潇振振有词,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篓子是谁捅出来的?”
唐一成本来还颓丧着呢,这会儿听的他差点没笑出声。
不愧是他老板啊,不管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她都能理直气壮地站在道德高地,让人给她打工。
蒋副总裁瞬间哑火了,确实是台积电突然间收购世大,又紧急叫停了香港芯片厂。
王老板站起身要走人,还不忘提要求:“先生们,我希望你们明天能够拿出落地措施,起码能够拿到港府面前,说服港府。”
得,这就是把所有的活都丢给他们了。
蒋尚义只觉头大,唯有自我安慰,好歹她提了要求——一个东方的IMEC。
而不是让他们猜。
那他和张博士必须得好好盘算一下,他们手上有哪些牌?怎样才能把这个微电子中心给建起来?
王潇都要走到餐厅门口了,突然间回过头,嘴角往上翘,意味深长道:“蒋先生,我要的是No.1,不是No.2。”
蒋尚义整个人都被震在了原地。
因为1997年他从惠普到台积电负责研发的时候,曾经跟张董事长提议,当个老二就好。否则要当领头羊的话,研发经费会是做老二的3倍。
毫无疑问,他的提议彻底被否了,台积电要做的就是老大。
虽然张董事长没有当场拉下脸训斥他,但现在他想起来依然感觉脸红。
做技术的人,怎么能这么没有追求?
蒋尚义目送王老板离开,久久不吭声。
张汝京在旁边叹气:“快点吃吧,蒋老板,今晚我们肯定得加班。”
好在他俩都是工作狂人,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也是常态。加加班,无所谓。
跟苦命的高级经理人相比,王老板简直太幸福了。
她回房间先洗个头,泡个澡,然后享受柳芭的吹头和按摩头皮服务。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一直下个不停。
拉开窗帘,就能看到香港的冬夜,是一片融化在金色与紫色里的流光。
维多利亚港对岸那栋中银大厦,像一柄长剑一样刺向夜空,据说这叫风水局“尖刀煞”。
传说中,自这柄利剑出鞘之后,港都尤德病逝了。临街相隔的汇丰总行大厦,也被煞得业绩暴跌,不得不在顶楼立起两个17米长的钢筒状结构,来反击利剑。
然后有一天台风把炮筒吹歪了,对准了隔壁的渣打银行。气的渣打直接发律师函,要求赶紧调整炮口方向。
可不管这风水局究竟有多腥风血雨,此时此刻,这些神秘莫测,寓意深远的建筑都在风雨中沦为了一团又一团影子。
中银大厦像个被水汽包裹的巨大的青色光锥。
汇丰总行的轮廓更是淹没在夜色中,只剩下它身上规律的,一格一格的灯光,如同悬浮在半空中,正在燃烧的蜂窝煤。
王潇被自己的想象给逗笑了,下意识地感叹:“香港可真有意思。”
柳芭随意接过老板的话头,嗯了一声:“香港最适合当情报中心,它是灰色的。”
她还在克格勃干的时候,香港就是国际情报交易的大本营之一。这里有无数的情报贩子,关于东亚甚至关于欧洲的消息,在这里都能买到。
身处这座城的所有人,似乎都有立场,似乎又都没有立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变成生意。
王潇笑了,靠在柳芭怀里,看着窗外一团一团的模糊的影子,轻声地叹气:“这就是香港的迷人之处啊。”
你看,窗外的街道上,双层电车正叮叮作响地驶过,的士的红色顶灯在蜿蜒流动,世纪之宵的喧嚣正在这里达到顶峰。
但你坐在这里,坐在城市之巅,你却只是个沉默的看客,你实际上什么都没听到,不管是电车的叮叮作响,还是的士的喇叭,亦或者街上的喧嚣——隔音玻璃阻拦了外界的一切。
你是孤独的,也是安全的,因为窗外这场盛大而模糊的灯火表演,如同与你无关的遥远的未来。
你可以安然地待在屋子里,隔着一层玻璃,欣赏这一切。
这是一种暧昧模糊的自由,是香港最致命的诱惑力。
在这里工作,进可攻退可守。
这种左右逢源的能力,正是IMEC在欧洲成功的精髓,而1999年的香港,是东亚唯一有可能复制这种模式的地区。
半导体的研发,从来都不能只盯着图纸和实验室,必须审视那个决定图纸方向、运营实验室的生态系统是否足够开放、自由和充满魅力。
香港的历史和现在,决定了它拥有构建这个生态系统的绝佳先天条件。
而想要后来居上,实现一个近乎于不可能的目标,就必须得极度务实、并且能极致地利用自身的一切优势。
柳芭按摩结束,又捋了捋老板的脖子,然后合上了窗帘:“好了,雨打不进来,睡觉吧。”
王潇点点头,往床上一躺,被窝里头一钻,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战斗要打呢。
都说雨声是最催眠的,这个雨夜,王老板睡得极为香甜,一觉到天亮,拉开窗帘的时候,刚好看见一轮红日升到了“尖刀煞”旁。
王潇噗嗤笑出声,得亏现在时间还早,否则就是顶了个球。
她是睡饱了,红光满面,神清气爽地去餐厅吃早饭。
跟她一比起来,两位半导体界大佬简直就是凄风苦雨。
唐一成看了很想叹气。
明明已经年过半百了,搁在机关或者国企,别说一张报纸一杯清茶磨一天了,能每天去单位晃一晃,都算给领导面子了。
结果这二位也不晓得昨晚加班到什么时候,哪怕洗了脸又刮了胡子,好好收拾过了,依然遮挡不住他们眼里的红血丝和那种加班后的疲态。
小唐哥赶紧尽地主之谊,张罗着二人坐下,要为他们点餐。
两人客客气气地谢过。
等待早餐上桌的时间,蒋尚义先开口向王老板汇报他们的加班成果了:“如果对标IMEC,那这个微电子中心就要提前布局,要做提前3到5年的研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老板不客气地打断了:“时间节点要往前推,3到5年能做什么?这么短时间内的事情,你们自己就做了。比如说铜互连,蒋先生,台积电需要这个微电子中心帮你们做吗?都不需要的话,那中心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蒋尚义一噎,又没办法反驳她的话。
张董事长从惠普把他招募过来,就是因为台积电要壮大自己的研发力量。公司不可能因为这么一个突然间冒出来的微电子中心,就砍掉研发部门。
而且不仅台积电,亚洲区域任何一家上规模的半导体企业都如此,研发费用始终是各家开支的大头。
所以微电子中心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得错位竞争,不能抢人家亲儿子的生意,而是往前推,做更前端风险系数也更高的研发。
只有在这样的无人区,大家才能放心大胆地坐在一起,互相交流合作,而不怕泄露了自家的技术核心。
王老板甩手掌柜做一半又不做彻底,提出了新要求,那蒋副总裁只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王老板,那你希望中心后续聚焦哪些方向研发?”
然后他就收获了王老板似笑非笑的眼神。
好了,知道了,这个问题应该他和张博士回答,而不是询问老板她。
关键时刻,张博士还算够良心,没有将他一个人抛下,帮忙回答了问题:“聚焦未来5-10年的先进制程、材料、设计等竞争前研发。”
王老板没再打断他的话,就代表这一条算过了。
然后大家开始讨论第二点,那就是组织架构问题。
IMEC的最高决策机构叫理事会,成员由产业界、当地政府、当地高校代表1:1:1,各占1/3组成,以此保障机构的中立性。
鉴于IMEC从1984年成立到今天,运营15年成果斐然,也没闹出什么大丑闻。
大家一致认为,这个组织构架应该没问题,香港的微电子中心可以直接拿来主义。
其中,香港政府没问题,香港能够成为世界知名的金融中心,就意味着政府在开放公平这一方面,口碑甚佳。
高校也没有大问题,香港虽然面积不大,但知名高校不少,香港大学、香港科技大学、香港理工大学都可以纳入进来,甚至可以拓展性的,将其他国家和地区的高校资源一并整合进来。
但这是下一步的工作,也不是目前最重要的,可以暂时以香港三大高校为主。
目前,重点要定下的,是参与进来的企业。
毫无疑问,台积电是一定要进来的,邀请华联电子的话,蒋尚义也也没意见。
一码归一码,他们跟华联电子真的你死我活,并不影响大家找同一家机构合作研发。
IMEC的合作对象遍布全球各地,其中彼此间打的头破血流的大有人在。
王潇看了他们列出的名单,突然间皱眉毛:“可是你们好像把日本跟韩国都落下了。”
这两个国家现在是妥妥的半导体强国,大佬遍地走。
蒋尚义苦笑着摇头:“他们就是太强了,倾向于做垂直的封闭整合,英特尔和IBM他们反而更加倾向于做联合研发的联盟。”
王潇摇头,态度坚决:“我们是立足东方做微电子中心,那如果没有日本跟韩国的企业的话,就是自己关起门玩过家家,拿出去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
她强调,“此一时,彼一时,日本半导体从80年代被打压到现在,EUV LLC也没让尼康和佳能加入,他们有需要对外找盟友。”
蒋尚义没那么乐观:“他们也有可能在日本通商产业省牵头下,启动了本国的技术研究项目联盟啊。”
王潇笑了起来:“可他们彼此之间的竞争也不小,有的时候,比起家人,人们反而更加愿意相信邻居。日本的企业,我们必须得争取。”
啧!
唐一成敏锐地捕捉到了“我们”这个词。
这一下子,好像香港的微电子中心也成了台积电,或者说是蒋副总裁的事情了。
蒋尚义不知道是察觉到这一点无所谓还是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但他没有纠正王老板的说法。
王潇也在继续摆事实讲道理:“别的不说,研发中心需要设备吧?光刻机、刻蚀机这些我们都需要,不把这些日本企业拉进来,谁为我们提供设备?”
“当然,欧美的相关设备厂商也可以提供,而且我相信他们会愿意提供。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放水养鱼的机会,可以趁机培养大量的忠实用户。”
“但是日本距离香港近啊,大家基本没有时差,发生任何问题,都可以迅速联系上,并且快速解决问题,而且日本也有加班文化。”
这话算是说到蒋尚义的心坎上了。
台积电的技术大部分源自美国,现在美国已经不是他们六七十年代在美国做半导体的时候了,新一代的工程师们普遍不乐意加班。
所以如果碰上周末设备出问题,那大概率的情况下,你得等对方工作日正常上班,才有人过来给你排查解决问题。
这对半导体行业的生产来说,其实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蒋尚义点点头,没再反对:“那试试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加入。”
但说实在的,他的信心不是很足。
日本文化的特点决定了,他们似乎对融入世界没太大兴趣,更愿意待在他们的岛上。
他在台湾的时候读报纸,看过一篇文娱界的新闻,说的是日本娱乐圈文化跟现在崛起的韩国娱乐圈的区别。
日本的明星不管多红,都基本只局限在日本本土开巡回演唱会,因为亚洲各国都鲜少去。
韩国在这方面就表现的极为主动,刚走红的歌星和演唱组合就开始想方设法地出国开演唱会,来提升自己的影响力范围。
这种民族心态,估计反应到半导体领域,就是他们仍然会关起门来,自己搞研发。
至于他们为什么想要加入EUV LLC,除了害怕被美国市场抛弃之外,更重要的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EUV LLC,能够沾美国科研的光。
毕竟日本的半导体技术最早确实是来自美国,后来发展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
可换成加入香港微电子中心,大概率在他们心目中,他们就成了那个被吸血的对象,他们未必会乐意。
如果日电的关本忠弘社长还在位的话,说不定他愿意同日本微电子中心合作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当初大陆搞909工程,美国政府拦着美国企业不准加入,是关本忠弘社长力排众议,接下来这个合作方案,同华虹合资,在上海建立了华虹NEC。
可惜的是,关本忠弘社长去年已经退休了呀。
但既然对方还没有明确拒绝,那么王老板想一试,也未尝不可。
王潇不知道蒋副总裁已经在心里头捋了这么一大圈关系。
她现在的注意力正放在招揽人才上面呢。
任何一家机构想要正常运行,都要有常驻的工作人员。
那么,这些工作人员必须得是大佬,是业内的技术翘楚。
否则你们香港微电子中心驻扎的人员队伍水平这么次,我们这些企业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呢?到时候是你们带我们,还是我们带你们都很难说。
王潇第一个敲定的要挖的人才,也是一位日本工程师,或者把他定义为科学家也行。
他就是发明了闪存的舛冈富士雄,很多人都认为他完全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
因为闪存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全球信息存储和处理的方式,它推动了移动互联网、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等关键领域的爆发式增长。
毫无疑问,这位老兄是绝对的天才,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天才。
他的口头禅就是“地球可是为了我而转”。
所以,日本动画片和漫画那真不是夸张啊,人家完全写实。
舛冈也对得起他的口出狂言,他在东芝工作了22年,申请了约500件专利,相当于一个月差不多两件。
哪个搞研发的看到这种天才能够扛得住膝盖的发软啊。
不过遗憾的是,以日本的企业文化特性,舛冈这种狂妄的天才是格格不入的。
所以在一直支持他理解他的领导突然间病逝之后,他在东芝就举步维艰了,被调去了闲职,没办法继续搞研发,只能辞职去日本东北大学教书。
王潇希望把他招到香港微电子中心,因为前瞻五到十年的研发,需要狂妄的天才,需要打破陈规的怪人。
对于这个提案,蒋尚义和张汝京都没意见,而且他们一致认为,将舛冈挖到香港来,意义非凡。
因为这将会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那就是香港微电子中心容得下各种各样的人才,不管是怎样的专才怪才,都能在这儿发光发热。
蒋尚义看向了张汝京,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贵司的董事长川西刚先生是不是也应该请过来?”
川西刚是哪位?也出自东芝,是研发大佬,后来他去了三星,为三星半导体的崛起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今年他刚被提名为台湾世大的董事长,所以蒋尚义才有这一问。
毕竟世大被台积电收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这位董事长也要做到头了。
倒不是说台积电容不下一个研发天才,而是人家当过董事长了,未必乐意继续在别人的指挥下干活。
那换一个赛道,从代晶圆厂进入微电子中心继续带领队伍搞研发,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唐一成在旁边听得心直跳,相当怀疑这位蒋副总裁回到台积电之后,会被张董事长骂个狗血淋头。
这又是在往外面送人才啊。
不过这对香港微电子中心没坏处,那么他且听着呗。
大家一个个的报名字,列出了一份初步的科研队伍领头羊的名单。
蒋尚义盯着名单看了半天,越看越满意,最后却忍不住忧愁:“就怕港府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香港的特点是挣快钱。
你看97年金融风暴的时候,港币保卫战打得那么惨烈,股市和房价又跌的一堆人跳楼,照样不影响风暴过去,金融和房价依旧欣欣向荣。
搞半导体研发,是一个烧钱,而且要长期烧钱,短期内还不容易看到成果的项目。
当初1984年,IMEC能建立起来,就得归功于比利时联邦政府与弗拉芒大区政府共同拨款的相当于6200万欧元的巨额投入。
之后每一年,政府都没有撒手不管,而是稳定资助且逐步增长,初期每年资助约1000万欧元,今年这个数字已经快要达到3000万欧元。
这样的大额投入,而且要长期投入的项目,港府即便有钱,它愿意掏这笔钱吗?
这可不是免费给块地的使用权,就能两清的一把头买卖。
王潇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理不直气也壮:“我们是在替香港的未来筹谋划策,港府不同意,我们就得说到它同意。”
她抬手看了一眼表,笑意盈盈,“两位先生先休息吧,今天下午3点半,我们约了面见香港创新及工业局的孙教授。”
蒋尚义头皮都发麻了,这位王老板果然deadline给的死的要命,一点空隙时间都不给人留下。
但人生不就是知足常乐嘛,起码他们现在吃完早饭可以去睡觉了。
可怜的王老板的助理,还要把他们的谈话整理出来,然后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拿出一份完整的,可以说服创新及工业局的方案。
由此可见,打工人的日子从来都是一级比一级更不好做。
两人匆匆忙忙结束了早餐,赶紧回去休息。
下午说服不了港府的话,就意味着他们的方案还要重新磨,那后面的麻烦会更大。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先生一觉睡到中午一点钟,洗漱收拾完毕,又赶紧去吃中午饭,顺带着最后过一遍方案,然后才出发去工业局。
创新工业局的负责人孙教授相当给面子,亲自到大楼门口来迎接他们,将人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但正如蒋尚义一直怀揣着那份担忧,对方的客气是对着大投资商,是期待他们的芯片厂早日落地,好成为香港数码港的一张硬核名片。
他们当听到他们决定停做香港芯片厂的时候,孙教授的笑容已经有点凝固了,再听说他们要改成微电子中心,招揽世界各地的人才时,孙教授的表情有点凝重,他听说微电子中心需要港府的资金支持时,他的面色已经像是浮了一层阴云。
孙教授战略性地喝了一口咖啡——客人到的点,刚好是喝下午茶的时候,所以秘书小姐为他们送上了咖啡和茶点。
放下咖啡杯,孙教授也战略性地重复了一句:“做微电子中心?”
蒋尚义赶紧点头:“是的,我们反复研究过,比起做芯片厂,做微电子中心更加能够发挥香港独特的优势,香港的开放自由对全球人才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他记忆力超群,一条条地回忆方案里的优势,“香港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汇点,充满了活力,有相当自由的国际环境和文化氛围,亚洲没有任何地方比香港更适合搞研发,做这个东方微电子中心。”
但站在孙教授的角度考虑,他当然不反对香港多一个微电子中心,他也知道IMEC对比利时,乃至整个欧洲半导体界的意义。
但问题在于,IMEC能起来,是基于欧洲的半导体工业发展蓬勃。
而目前的香港,以及临近它的珠三角地区,并不具备这样的工业优势。
况且它太烧钱了,一旦它建立起来,就意味着要不停地往里头投钱。如果没有相应的工业配套体系作为支撑,那么它能走到哪一步?很难讲。
它极有可能会沦为一个漂亮的概念,开了一树美丽的花,最终却没有结出任何可以进嘴的果实。
孙教授不希望在自己手上弄出这样的花架子项目,它会让香港的数码港沦为一个笑话。
王潇突然间笑了:“那么不做香港微电子中心,香港数码港打算下一步以什么为核心发展方向?”
孙教授当然不会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是模糊的:“我们是开放的,所有的数码科技产业都可以进来。”
王潇笑着点点头:“以软件互联网初创企业为主是吗?”
孙教授没有否认,香港的特点确实决定了走科技产业路线,也是以轻资产为主。
打造亚洲硅谷,发展软件产业,做互联网初创,确实非常适合香港。
然而,王潇摇头:“如果你们是这么选择的话,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你们大概率是选错路了,最起码的一点,香港根本不适合做互联网初创公司。”
孙教授有点坐不住,感觉被直接下了面子。
但是王老板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无法反驳了。
“因为我本身就做互联网,I buy和I网都是我们在做。”
前者是现在赫赫有名的电子购物网站,市值比eBay更高,直逼亚马逊,是公认的互联网黑马。
后者主要做网络社交平台,用户疯涨,也是现在的现象级网站。
光是围绕这两家网站的发展做研究的专业人士就能排成一条长龙。
所以,作为互联网大佬的王老板,完全有资格在香港,对着一堆互联网初创企业指点江山。
“在香港做互联网,完全是市场错配,香港本地市场狭小,而互联网和软件需要巨大的用户基数来支撑。在这里,上哪去找这么多用户?”
孙教授下意识地反驳:“互联网是面向全球的,并不是说只有香港人才会成为香港互联网公司的用户。”
王潇却笑着摇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指凭借香港文化的影响力吗?吸引大量的大陆用户以及东南亚地区的用户,包括日本韩国的用户,对吗?”
孙教授大方点头:“亚洲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
可是王潇却摇头:“教授,现在是1999年,不是1988年,香港文化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了。1988年,韩国人会为香港电影疯狂,1999年,韩国人不会了,韩流在掘起。韩国偶像组合的演唱会,在大陆已经引起疯狂。”
“除了韩流之外,好莱坞电影也进入大陆市场好几年了,每一次都会引起轰动。好莱坞文化对大陆的影响,现在丝毫不逊色于香港文化,而且后面很可能会越来越深。”
“因为华夏和美国的入世谈判已经达成协议,肉眼可见的,华夏会很快加入WTO。到那个时候,市场会进一步开放,包括文化市场。”
“那么,在全球流行文化的冲击下,在大量的世界级互联网企业的冲击下,香港文化包括香港互联网初创公司,要如何吸引大陆的受众呢?”
“在香港试图复制硅谷的软件/互联网模式,事实上,是以自己之短,攻他人之长。”
王潇不得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地吐出来。
因为她真的已经说激动了,因为她在生气。
在她穿越之前,如果让她给97年之后的港府打分的话,能够勉强及格的都寥寥无几。
香港从上到下,太过于路径依赖了。
难听点讲,就是香港从头到尾都没有搞清楚自己真正的优势之所在,也没有找准自己的定位。
中央政府对香港的宽容,对一国两制的坚定贯彻,是希望香港能够凭借独特的文化定位来成为一个人才吸纳池,而不是让他们自我感觉良好,自认为高人一等。
可以说,香港的优势,是自己一点点的丢掉的。
那么,谁责任最大?当然是港府了。
以王老板的个性,我把这件事情交给你了,要怎么做,你自己想办法去。你做好了,功劳是你的。你做砸了,那责任肯定也是你担。
不可能我替你来背这个黑锅。
她调节好气息之后,重新恢复笑容,对着孙教授言笑晏晏:“相反的,香港非常适合做这个微电子中心。香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定位,可轻松募集全球资本。健全的法治与知识产权保护,是吸引顶尖公司和人才的最关键前提。自由的商业环境与信息流,便于与国际顶尖伙伴合作。而背靠大陆的区位,能第一时间对接大陆的市场与制造需求。”
她深吸一口气,盖棺定论,“这是香港成为半导体技术策源地的黄金机会,香港必须要以非凡的远见和魄力,克服认知局限,顶住地缘压力,毅然选择打造这个微电子研发中心。孙教授,只要你做出了这个正确的选择,你将来一定会感激自己的勇气和魄力的。”
作者有话说:
[好的]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