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尘埃落定:1998年的下半年
1998年北半球的夏天在天灾的肆虐,人祸的威胁中走向了秋天。
到了10月份,飞了三个月的美国飞机和在海湾前前后后来来回回晃荡了三个月的军舰,终于似乎要消停了。
美国总统再一次发表公开讲话,嗯,开始做总结了。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拒绝遵守国际社会规则的独裁者。”
“萨达姆·侯赛因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世界。他驱逐联合国核查人员,公然违背了他自己在海湾战争后做出的承诺。他的目标是隐藏他制造核武器和化学武器的能力。面对这种对全球安全的直接威胁,美国不能、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们的目标明确且崇高:解除伊拉克的武装,保护世界免受灾难性武器的威胁。”
“我们展示的武力,不是为了战争而战争,而是为了维护联合国安理会的权威,是为了让核查人员能够回去工作,是为了确保萨达姆·侯赛因无法用核武器来威胁他的邻国和世界。”
啧,王潇听到这儿,特别认真地提醒伊万的助理:“好好学着点,真的,看看人家多会写稿子。”
把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行动定义为“执行联合国决议”和“防止核扩散”,而这二者是现在国际社会的主流共识,大招牌一亮出来,反对者从道义上攻击他都难。
再听听人家后面的话。
“正是因为美国展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力量,我们今天才能宣布,伊拉克已经无条件同意联合国核查人员重返,并完成他们的工作。我们通过展示动用武力的意愿,成功地避免了动用武力。我们为我们的孩子赢得了一个更安全的世界。”
哎呦喂,逻辑闭环了呀。
通过展示武力→达成外交解决→避免战争。
明明是他自己炮制的危机,结果人家嘴皮上下一翻春秋笔法塑造下,直接成了一个理智、克制且成功的危机管理案例。
不愧是美国总统啊,个人政治生命的自救,都能被他升华为履行国际义务和捍卫全球安全。
将一场旷日持久充满争议的的军事威慑,包装一番,便成就为在外交和道德上都“正确”的行动。
王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伊万,痛心疾首:“你们也学学呀。”
看看人家华盛顿的总统发言和你们的莫斯科的总统发言稿摆在一起,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俄罗斯不是盛产伟大的文学家吗?怎么这么多人都凑不出来一套完整的写作班子?
听听克里姆林宫的总统发言,强硬、直白且粗鲁,情绪化且带有对抗性,永远都是直白地宣告,而不是试图说服。
这样的风格,苏联体制崩溃、需要一位强人站出来稳住局面的初期勉强有一定的效果,那时候人心惶惶,大家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依靠,哪怕这个依靠强横蛮不讲理也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已经是1998年的秋天,20世纪走到了尾声,这是一个需要精细治理、恢复经济、赢得国际信任的复杂时代。
这一套基于权威和对抗的政治话术就显得笨拙、无效,甚至适得其反。
就比如说这一次,同样是充当反美先锋,俄罗斯明明更劳心劳力,甚至还出动了飞机和军舰搞演习,以展现自己的决心。
结果它在国际上引发的热点关注,还比不上从头到尾一张嘴炮到底的法国。
高卢鸡的鸡啊,是鸡贼的鸡!人家做3分,能吹出做10分的效果。
你们北极熊好了,完全反着来。
伊万诺夫只好摸着鼻子,老老实实地挨训。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他是和丘拜斯沟通过的。但克里姆林宫的总统他就不是一个配合度高的领导,他的个人意志引导一切。
王潇听得呲牙咧嘴,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过她得承认,话术水平再高,引发的赢学也只是一阵的热·潮,真正让美国人民或者说美国军工复合体沸腾的是,前脚美国宣布撤军,后脚中东的王爷们就相继表态,要为本国购买美国装备以提高国防能力了。
这话一出,反美先锋俄法都感觉自己被背后捅了一刀。
尤其是法国,它本来已经跟中东某个国家谈的挺好的,都要敲定最后一步流程,准备落笔签字后便交付幻影系列战斗机了。
结果临门一脚,被人给截胡了,不亚于一巴掌狠狠打在它脸上。
俄罗斯的情况也差不多,到嘴的鸭子同样飞了。不过,俄罗斯一贯走的是量大管饱的路线,而且搞低价竞争,所以战损要好那么一丢丢。
当然,王潇高度怀疑,以俄罗斯人的个性,它被捅了一刀,哪怕刀再深,但凡没死,它都不会大声叫唤的。至于死了怎么办?那它也叫不出来了呀。
反正就是默默地自我消化,继续和法国一道,去宣扬自己赢了。
看见没有?经过我们哥几个不懈努力,愣是成功化解了一场中东战争。
可不知道究竟是美国想继续给自家武器打一波广告,还是纯恶心人。
它确实麻溜儿从中东撤军了,可也不耽误它家的军舰在海上兜达一圈,从红海上发射了巡航导弹,精准狠稳地打击了苏丹和阿富汗境内的目标。
而这一回,它甚至没有引发国际社会的强烈震荡以及反对。
谁敢站出来指着美国的鼻子骂呢?
毕竟在三天前,美国驻肯尼亚内罗毕和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的大使馆,几乎在同一时间遭遇汽车炸·弹袭击,共造成了224人死亡,其中包括12名美国公民,超过4000人受伤。
根据1961年的《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使馆馆舍不得侵犯,侵犯任何一国驻外使馆即意味着对该国主权的侵犯。
而基地组织宣称对此次袭击负责。
没错,在9·11事件之前,基地也没闲着。
本·拉登同样不是在世贸组织大楼被炸毁的时候,才突然间出现在美国视野中的。
10月份的这场袭击,美国已经认定他就是幕后主使了。
人家都公然站出来认领,美国自然没惯着基底。
一阵流星雨,75枚巡航导弹落在阿富汗境内,击中了霍斯特省的基地组织营地。
至于苏丹,位于它境内的喀土穆的阿尔-希法制药厂也成了遇袭的目标。
美国指责它跟基地组织拉拉扯扯,为后者制造化学武器。
工厂方则坚称,它只为苏丹人民提供药品。
国际上也有专家分析,很可能美国是误炸。
但误炸就误炸了,美国向来是以美爹的姿态出现的。打都打了,你还能咋地?
照旧是谴责,重新定义恐怖主义的名词解释。
可一片乱哄哄中,美国起码美国总统已经达成了他的目标,他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强者的形象。
王潇盯着报纸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难怪还要再炸呢。”
伊万诺夫满头雾水:“炸什么?”
王潇一本正经:“继续炸美国呀,美国的反应太克制了,不符合基地的目标。”
伊万诺夫忍不住瞪大眼睛:“这还算克制呀?”
对对对,但凡有能力,哪个国家能忍下自己的大使馆被炸了的事?而且还是这么公然挑衅地告诉你,我炸就是炸了。
但美国的反击一点也不手软啊,光是基地就遭受了75枚巡航导弹,直接被炸成筛子了。
对此,克里姆林宫的总统反应是异常愤怒。俄共主席久加诺夫则干脆称,美国是一个恐怖主义国家。
就连一贯在外交上极为克制的华夏,也公开表示:谴责一切形式的恐怖主义活动,主张按照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准则处理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爆炸事件……维护世界的和平与稳定。(注①)
这摆明了就是表达自己的不满。
王潇依旧摇头,突然间反问:“如果基地的目标是把美国拉进阿富汗呢?阿富汗可是大名鼎鼎的帝国坟场。”
对,这么一想,她感觉逻辑都顺畅了。
因为这一次的袭击没有达到目标,所以才有了三年后的9·11事件,然后基地终于达成所愿。
伊万诺夫不是穿越者,也不具备未卜先知的超能力,他不知道9·11事件,但阿富汗这个地理名词,对任何从苏联时代成长起来的俄罗斯人来说,都是永恒的痛。
上帝呀!如果当初不是被逼上梁山的苏联不得不下场阿富汗,又打得乱七八糟,苏联还没那么容易解体。
他甩开了微妙的情绪,开始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你是说,他们想把美国拉到阿富汗,当年拖垮苏联一样,拖垮美国?”
王潇点点头:“很有可能啊。人是经验获得型和路径依赖生物,成功的经验会在今后的时光被反复地应用。”
伊万诺夫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然后他自己笑起来了:“可惜这位美国总统很狡猾,他需要的是可控的危机。”
他自己已经炮制了一场伊拉克危机,那么主动送上门的基地就成了备胎。
除非后面他的政治生命有需要,否则他不会在基地上多纠缠的。
王潇忍不住叹气,自言自语道:“有的时候你不相信气运这东西都不行。”
比如说华盛顿的比尔吧,他明明一只脚都已经踩空悬崖了,愣是能够抓住歪脖子树,一步步地又爬回头。
肉眼可预知的未来,主动上门送人头的基地,就是他现成的趁手工具。
伊万诺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嘻嘻的:“我们王就是天生的气运。”
王潇的反应是鼻孔里喷气,哼哼哼。
助理不得不过来提醒他们:“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
出发去哪儿?去普诺宁的乡间别墅。
所以王潇不是很想动啊。
伊万在旁边支撑着下巴问她:“他惹你了?”
上帝啊,他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清楚弗拉米基尔到底在想什么,他怎么就这么不怕死呢?
王潇继续鼻孔里出气,言简意赅:“他还不到那个分量。”
伊万咯咯直笑:“那还去吗?不去就不去吧。”
失礼又怎样?谁先不给谁面子的?既然不要体面,那大家都别要了。
王潇叹了口气,开始从沙发上挪下腿,放开了小小熊猫,低头找自己的鞋子:“还是得去一下的,反正这回见了,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
为嘛要这么说呢?因为接下来的时间,普诺宁不在莫斯科了。
他要去哪儿?出去打仗了吗?
那还不至于。
他是被克里姆林宫的总统安排了新职务,要去下诺夫哥罗德州当州长了。
是的,到目前为止,俄罗斯依然处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相交融的状态当中,包括地方一把手,也不是按照一票一票选举的结果来达成的。
人家都要离开莫斯科了,那亲朋好友熟人肯定要送一送啊。
所以今天,在乡间别墅,普诺宁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招待客人们。
作为莫斯科的政治红人,能上门向他表达祝福的宾客们,自然也有头有脸。
王潇刚下车,便在门口碰到了古辛斯基和涅姆佐夫,二者正在讨论从莫斯科到远东的雪。
感谢上帝,经过漫长的干旱期,俄罗斯终于下雪了。
虽然这个季节已经不能再种任何庄稼,但鹅毛大雪起码孕育了明年丰收的希望,也不至于再让山林起火。
涅姆佐夫看到伊万诺夫,立刻抬脚过来跟他说话,带着点儿埋怨:“上帝啊,伊万,你可真是坑死我了。”
他原本一点儿也不想离开下诺夫哥罗德州,那是他的政治生命荣光,也是他安身立命之所在。
可是克里姆林宫的总统既然想把普诺宁安排去下诺夫哥罗德州,一山不容二虎,涅姆佐夫肯定得离开。
总统拿出来诱惑他的筹码就是伊万。
咳咳,不是那个意思啊,虽然两人经常被媒体捆绑在一起,称之为俄罗斯新改革的“双子星”,估计也有人偷偷磕他们。
但俄罗斯的传统是极度厌恶同性恋的,没有哪个政治人物会发这种癫去卖腐。
总统通过自己的小女儿季亚琴科,对涅姆佐夫说的是:鲍里斯,你已经参与了农村改革,并且取得了成绩。那么下一步呢?你难道对工厂改革没兴趣吗?伊万正在抓的工厂经营改革,你真的不想参与吗?上帝啊,你应该去的,因为俄罗斯大部分人口都是工业人口,他们集聚在城市生活。
涅姆佐夫挣扎了足足一个礼拜的时间,中途又去找了伊万诺夫讨主意,终于决定彻底来莫斯科,当俄罗斯的工业部长。
现在看到人,他是不愿意放弃任何机会和对方好好讨论下一步的工作的。
感谢上帝,美国人闹了几个月的时间,给国际原油价格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现在原油价格已经涨到了35美元一桶。
这对俄罗斯来说不可谓不是重大利好的消息,钱给了涅姆佐夫接手工业改革的勇气。
王潇冲站在旁边抽烟的尤拉点点头,后者给涅姆佐夫打了一年多时间的下手,看上去沉稳了不少。涅姆佐夫一走,后续的农村改革计划,具体负责人就成了他了。
看,人还是要做事的。哪怕是从自己原本看不上的事情入手,做的多了,自然也能有收获。
尤拉张张嘴巴,想同她说话。
半靠着门的古辛斯基先笑着开了口:“哦,上帝啊,Miss王,你可真是让全世界颤抖的女人。”
虽然她没直接开口承认“我买网”上,呼声最高的if you are Bill的答案,出自她的手。
不过起码在莫斯科政商界,大家都默认是她的手笔。
甚至还有人因此而幸灾乐祸,认为华盛顿过于傲慢,踢到了铁板。
但凡华盛顿的白宫把俄罗斯当回事,就不会注意不到1996年的俄罗斯大选中,一直在幕后运筹帷幄的Miss王。
但凡他们早点注意到她,早早掏一笔钱过去,请她过去给美国总统当危机公关,也不至于闹到后面收不了场。
古辛斯基倒不是非要看美国的热闹,他本人对美国的好感度还是非常高的。
他只是感慨:“你可真厉害。”
王潇煞有介事:“美国总统才厉害吧。所有的权谋斗争都是小道,真正的王者,能动手打的就绝不多废话。不然你看看历史上的君主,是不是都这样?”
古辛斯基努力回想了一下,感觉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他想到了一句华夏俗语,叫一力破十会。
strength overcomes skill,似乎就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他笑着点点头,没有就此继续调侃下去,而是直接进入了下一个话题:“嘿!Miss王,我想跟你聊一聊关于上市的事情。”
作为一个媒体大亨,古辛斯基的一个重大梦想就是NTV股票在美国上市。
去年的10月份,这件事还相当有希望,因为当时俄罗斯是世界投资新热点。
但是金融危机风暴一来,去年11月份,俄罗斯主动选择卢布贬值15%,虽然有效避免了金融崩溃,但是财政紧缩状态加上国际大环境影响,俄罗斯金融市场的火热不可避免地开始冷下来。
尤其古辛斯基还借了外国银行不少钱,这些钱是要还的,卢布贬值,让他必须得还更多的钱。
紧缩的财政又削减了中产阶级的人数,愿意付费看电视的顾客群体减少,反馈到NTV的财政上,就是收入下降。
卢布贬值让进口商品的竞争力下降,愿意在电视上做广告的外商减少,同样影响了NTV的收入。
可这一切困难加在一起,只是让NTV的股票迄今没能登上华尔街,并不代表古辛斯基放弃了希望。
尤其当他知道“我买网”已经成功在纳斯达克敲钟之后,那种火热的渴望更是膨胀到了极致。
“Miss王,你得教教我,这件事具体要如何操作?”
他确实有自己的财务顾问,在市场行情一天一个变化。去年的俄罗斯股票和今年的俄罗斯股票已经是冰火两重天,他需要知道最新的行情。
奈何王潇帮不了他:“我不知道啊,我连美国都没去,都是手下人忙的,我签字就行。”
“上帝呀!”古辛斯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你能分几个手下给我用吗?我为什么就没有这么能干的手下?”
王潇咯咯直笑:“因为他们亏钱的时候,我当不知道啊。”
古辛斯基还想说什么,别墅的女主人过来跟大家打招呼:“女士们,先生们,请进来尝一尝点心吧。”
在庭院里抽烟的客人们笑着应和,开始陆续掐灭烟头,往里走。
别涅佐夫斯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主动凑到王潇旁边,压低声音道:“Miss王,你们是不是选中了弗拉米基尔?”
王潇满脸茫然:“选中什么?你在说哪个弗拉米基尔?”
俄罗斯的名字重复率特别高,来来回回,就是那些。
其中,弗拉米基尔就是一个高重复率名词,类似于汉语中的伟啊强啊之类的重复率,在1990年代,一个班都能给你捋出来十几个。
别列佐夫斯基的眉毛像在跳舞:“嘿!还能有哪个弗拉米基尔?当然是我们的朋友弗拉米基尔了。”
王潇一整个大无语,无奈至极:“先生,单是我们的朋友当中,就有好几个弗拉米基尔。”
莉迪亚招呼完客人转过身,抿了下嘴唇,才鼓足勇气过来跟王潇打招呼:“嘿!王,我真高兴你来了。”
王潇递上礼物,跟她拥抱:“我当然要来了,我亲爱的莉迪亚,我们才是朋友啊。”
别涅佐夫斯基伸了好几次脖子,感觉实在没办法强行插·入到两位女士之间热情的谈话之中,只好摸摸鼻子离开。
上帝啊,谁能告诉他,总统突然间把普洛宁安排去下诺夫哥罗德州,到底是相中了他,还是希望把涅姆佐夫拉到莫斯科来培养?
莉迪亚看到不识相的人终于走开了,这才轻声叹气:“王,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一家都需要你的帮助。”
王潇困惑:“发生什么事了?你们需要用钱?”
“不不不。”莉迪亚立刻摇头。
虽然他们家的经济情况不能跟王潇同日而语,上帝啊,她怀疑莫斯科就没几个人比王更富有。
但他们家并不缺钱,因为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开销。
她担忧的是她的丈夫:“弗拉米基尔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莉莉娅抓起王潇的两只手捧到自己的胸口边,满脸恳切的哀求,“王,请帮帮我们吧,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王潇本能地推拒:“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治理地方呀,不会,我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弗拉米基尔既然对自己要求这么高,那他应该多向涅姆佐夫请教,毕竟没有谁比涅姆佐夫更熟悉下诺夫哥罗德州。”
莉莉娅一愣,她想强调自己说的不是这个,她的丈夫担忧的也不是这个。
可话到嘴边了,她这么长时间来强行恶补的政治知识,终于让她生出了一点点政治头脑——她不能说。
一个即将被委派去地方当主官的中央官员,难道不应该担心自己无法治理好地方吗?不,他必须得担心,而且这也是他唯一应该担心的事。
其余的任何想法,这个时候冒出来,都是错的。
莉迪亚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王潇哎哟叫唤出声:“嘿!嘿!嘿!亲爱的,我绝对不会提前跑的,我还要吃你的点心呢。”
四周的目光全都转了过来,莉迪亚赶紧松开手,勉强挤出笑:“那你多吃一点吧,你太瘦了,年轻的女士总是要追求苗条。”
王潇哈哈笑:“这是在说你自己吧,我年轻的夫人。”
周围不明所以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还有人夸奖莉迪亚容光焕发。
上帝啊,这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如果说普诺宁有10分煎熬的话,莉蒂亚的煎熬绝对要翻倍,连高档化妆品都没办法拯救她的疲惫。
普诺宁笑着走过来,亲吻妻子的面颊,然后炫耀一番:“我是多么的幸运,能够成为如此美丽的夫人的丈夫。”
周围的欢笑声更大了。
偏偏涅姆佐夫不配合,忘掉了他的花花公子做派,直接拉人干活:“好了,我亲爱的弗拉米基尔,你们的恩爱等到我们散场后吧,现在咱们好好聊聊。”
工业的范畴是非常广泛的,而俄罗斯的工业,军工业是大头。
涅姆佐夫感觉接下来自己能打的牌,除了王帮伊万从韩国引进的现代工厂的管理体系之外,还有就是他隐隐约约了解到一点的欧洲计划。
而后者,具体的操办人就是普诺宁。
涅姆佐夫认为自己必须得把它接过来,不然到手的技术就浪费掉了。
他说的话俏皮,普诺宁也只好捏着鼻子配合。
房间里暖气十足,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让空气越来越沉重。
王潇感觉吃不消,干脆出去透气,看着树枝上鸟儿跳来跳去,挺好玩的。
等她转过头,果不其然,普诺宁就站在她身后。
看,很多时候,一个家庭里之中,女主人都是为男主人当前锋的。
除非前者失败,否则,后者绝不主动露面。
现在被迫出场的普诺宁,脸色真的谈不上好看。
他盯着王潇,突然间轻声冒了一句:“我算是被彻底放弃了吗?”
从他要调任下诺夫哥罗德州消息一传出来,莫斯科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信誓旦旦,他才是被总统挑中的下一任克里姆林宫的继任者,所以按照惯例,才安排他去地方上历练,这样才能顺理成章接班。
上帝呀!这种话他敢相信吗?如果要历练的话,1996年将他派出去历练都比1998年靠谱。
不要忘了,两年后就要举办总统大选了,两年的时间,他能在地方上干什么?
他更加相信另一种说法,那就是他已经被厌弃了。
总统借这个机会,剥夺了他手上的税警队伍,切断了他和内务部的联系,让他成为了一只失去爪牙和利齿的老虎,只能在马戏团里哗众取宠。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统会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发难?
明明之前虽然总统谈不上喜欢他,但对他的工作还是满意的,尤其是税收工作的进展,稳住了俄罗斯的财政基本盘。
他想来想去,唯一能够让他拉出来自我反省的,就是7月份在克里姆林宫,他情绪过于激动,指责王潇的话,被季亚琴科转述给总统了。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无比懊恼。
因为如果你想要当国家元首,就必须得站在国家元首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他对王潇的指责,被总统当成了他内心慌乱的具象化,不符合一个大国元首应该有的姿态。
王潇静静地看着普诺宁,突兀地笑了:“你为什么不拒绝呢?据我所知,高层官员的调动,除非总统直接翻脸,否则都要通过调任者的同意。他没有翻脸,你为什么不拒绝呢?”
她点点头,“所以你其实是期待另一种可能的,培养你的可能,对吗?”
普诺宁面上的狼狈一闪而过,他无法否认,他心中依然有那么个小小的期待。他在莫斯科已经找寻一圈了,他找不到比他更有优势的人。
毕竟受宠的伊万是不会竞选总统的。
王潇越笑越厉害:“弗拉米基尔,我觉得你们好奇怪呀,你们到底是要搞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呢?我一直以为总统是选出来的,不管在哪个国家都应该如此吧!除非是王位继承。”
普诺宁看着她:“那么请你回答我,如果我竞选的话,你会为我当公关吗?”
王潇笑眯眯的:“如果你认为你已经能够扛起这个担子,那么我当然可以按行情收钱。”
她叹了口气,“可是有的时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你才40多岁呀,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你为什么要焦急呢?你的身体很健康,你的生活习惯很良好,你完全可以从容地准备好一切。”
普诺宁眯着眼睛看她:“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王潇摇头,“我唯一的建议就是停止你的焦虑吧,你又没有被逼上梁山。”
还没当总统都已经这样了。
就你目前的心理素质,你真当总统的话,会直接完蛋。
做人对自己好一点吧,挑不起的担子,不要硬扛。
俄罗斯不是美国,后者底子厚,再拉的总统拉个四年,也不会让它破产。
俄罗斯可没这么大的底气。
伊万诺夫开了门过来,招呼王潇:“嘿!王,你的苹果蛋糕来了,全都是1/3的糖。”
瞧见普诺宁,他颇为惊讶,“你怎么在这儿?涅姆佐夫正到处找你呢。”
王潇接过话头:“他正在愁呢,晚上都睡不好,莉迪亚也被他吵得不行,问集装箱市场的医院有没有推拿,可以治疗失眠。”
伊万诺夫直乐,幸灾乐祸道:“看吧看吧,心眼太多人,就是容易睡不好。”
王潇瞪了他一眼,他才老实下来。
她转过头,再一次看向普诺宁:“弗拉米基尔,你的生活由你自己决定,没有任何人可以真的左右你的人生。”
就好像美国的司法,可以不完全跟上政治的步伐。
1998年,剩下的时间,世界舆论关注的焦点依然是美国。
首先是11月份的美国中期选举,毫无悬念,共和党大胜。
因为按照美国政治惯例,总统在任期间的中期选举,执政党通常会失去国会席位。
希拉里的录音带和一场危险的战争边缘政策,足以吓坏中间选民,并激发共和党基本盘的投票热情。
但有意思的是事情接下来的走向。
共和党控制了众议院,又证据确凿,自然通过了弹劾条款。
于是全世界的人都盯着瞧,看美国总统到底什么时候被弹劾下台。
结果弹劾案到了参议院,却遭遇了惨败,它获得了大约58%的选票,没能达到2/3的标准,美国总统依旧是总统。
好吧好吧,这件事情并不让人意外。
毕竟,众所周知,将一位在危机中稳住局面的总统定罪并罢免,可能引发更深层次的政治动荡。
况且,总统虽然丑闻缠身,但其经济成就和最后的“悬崖勒马”仍有一定民意基础。
最重要的是,军事行动后的军火大卖被认为是美国外交的胜利,尤其赢得了美国军工复合体这个庞大势力的青睐,他们愿意出钱出人帮总统游说。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有错,但还不至于要被赶下台。
最后,高能时刻来了。
总统确实在政治上幸存了下来,但他没能获得赦免。
他依然被法官和陪审团判定为“性骚扰”以及“伪证罪”成立,需要支付巨额赔偿、接受罚款以及其承担社区义工惩罚。
作为美国史上第一位在任期间被法律裁定犯罪的总统,他注定将会永远被美国历史铭记。
这未尝不算是求仁得仁啊。
那么,王潇满意这样的结果吗?
谈不上满意,但也能接受。毕竟,她不可能决定美国总统的去留。
但她就是要让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永远顶着咸猪手撒谎精的名号,无法被洗白;让他在余下的任期内成为跛脚鸭,所有政治遗产都蒙上阴影。
因为罪犯永远不该被歌颂。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迟到了,[裂开]
注①:真实的历史上是1998年8月7日,美国驻肯尼亚内罗毕和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的大使馆几乎同时遭遇汽车炸弹袭击。然后8月20日,美军战舰从红海上发射了巡航导弹,对苏丹和阿富汗境内的目标进行打击。
俄罗斯总统鲍里斯于1998年8月21日在摩尔曼斯克谴责了美国的空袭行动。他表示“我的态度确实是负面的,就像对任何恐怖主义行为、军事干涉、未能通过谈判解决问题一样。我感到愤怒并谴责这一行为。”叶利钦还称美国事先未通知他是“不礼貌的”。俄罗斯共产党领导人根纳季·久加诺夫则称美国“实际上已成为一个恐怖主义国家”。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朱邦造在1998年8月21日表示,中国谴责一切形式的恐怖主义活动,主张按照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准则处理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爆炸事件,国际社会应当加强在打击国际恐怖活动方面的协调与合作,以消除产生国际恐怖主义的根源,维护世界的和平与稳定。
小说里调整时间,是因为按照小说的时间线,当时全球焦点都在美国对伊拉克的军事行动上,基地趁着美国从伊拉克撤军的时间点动手,可以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基地身上,扩大行动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