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绝地反击:乱才是机会
普诺宁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久久移不开视线。
如果说之前美国总统陷入政治危机的事,他只是怀疑王潇;那么现在,这个绝处逢生的自救方案,他完全可以100%肯定是王潇的手笔。
甚至不用闭上眼睛,他都能看到空气中王潇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你不是觉得我坑了美国总统吗?还找到伊万面前去要说法。
那么,现在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要坑人,到底是怎么个坑法!
他几乎可以想到,华盛顿的总统团队看到这个方案时,会经历怎样的大喜大悲。
它利用了人性的矛盾——既爱窥私又崇尚体面,又利用了官方机构的弱点——古老的机构在互联网时代的猎奇热潮下,失去了本该坚守的严肃立场;并最终将对手最大的武器——公开信息的透明与露骨的细节,变成了反击他们自己的致命炸·弹。
如果总统团队能够构思并执行出如此水平的策略,那么十之八九,他足以成功扛过弹劾,并干满自己的第二任任期。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方案必须得秘密执行。因为它打的不是明牌,是信息控制和公众心理操纵。
它曝光了,就代表它废了。
它上一秒钟给了你上天堂的希望,下一秒钟就让你感受到坠入地狱的绝望。
这其中流淌的,是浓浓的恶趣味,丝毫不加掩饰的恶趣味。
普诺宁猛地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的莉迪亚吓了一大跳,差点手一滑。
她不安地看着丈夫手上的车钥匙:“弗拉米基尔,你要去哪里?该吃饭了。”
普诺宁勉强挤出笑容,匆匆忙忙换了鞋子,胡乱回应了一句:“我出去有点事,你们吃吧。”
换好鞋子,打开家门的时候,他想了想,又转头说了一句,“亲爱的,你很好,你没有任何不好。”
结果他这话不说还好,说到莉迪亚的脸都白了,两手端着的汤差点没摔到地上。
普诺宁迟疑了一瞬,到底走上前接过了妻子手上的汤碗,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张开胳膊拥抱妻子,认真道:“我是说真的,莉迪亚,我很高兴你是我的妻子。”
也许他的妻子并不聪明,也缺乏政治头脑。但起码他的妻子不是一个可怕的人,一个是让他睡觉睡到一半都要惊醒的人。
松开妻子之后,他再一次强调:“亲爱的,我有点事情,必须得出去一趟。”
等到房门关上以后,莉迪亚还在看着丈夫离开的方向。
他的一双儿女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丢下作业,从房间里出来。看着窗外汽车离开,两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莉迪亚避开了儿女的视线,匆匆丢下一句:“有工作上的事,你们爸爸要立刻去处理。”
然后她逃一样又躲回了自己的厨房。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手套,因为汤锅实在太烫了,所以她戴着专门的手套端汤出去的。
而刚才,她的丈夫接过汤碗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烫。
她怀疑,他已经烫出水泡来了。
那该多疼啊。
普诺宁感受不到手的疼痛。
莫斯科的春风吹在人的身上,竟是如此的燥热。
他不得不松开衣服领口,他觉得自己应该跟Miss王好好谈谈。
他知道她最近都在集装箱市场忙碌。
可是车子开到集装箱市场,他走向王潇的办公室,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
隔壁房间,集装箱市场的负责人探出头来,见到他主动打招呼:“哦,普诺宁先生,您来市场有事吗?”
普诺宁没有跟对方寒暄,直奔主题:“Miss王呢?我找她有事。”
负责人露出了茫然的神色:“Miss王礼拜一就去南非了呀。”
普诺宁抿了下嘴唇,面无表情道:“哦,我忘了。”
她在莫斯科待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帮伊万解决了俄罗斯的金融危机。现在春暖花开,城市重新恢复生机勃勃,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虽然自己的老板是副总理,但市场负责人还是认为自己需要维护好和莫斯科的高官们的关系。
他笑容满面地发出邀请:“先生,您吃饭没有?一块儿到食堂吃顿便饭吧。”
普诺宁想要拒绝,他毫无胃口,不想吃任何东西。
然而,他的肚子不争气,竟然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咕咕的声响。
负责人笑呵呵地自动开启带路模式,主动帮忙介绍:“现在我们这边又添了不少新的品种,真的是万国美食博览会了。”
普诺宁感觉自己如果再拒绝的话,未免有点不近人情,便沉默地跟在后面,一块儿去了食堂。
确实增加了新品种。
因为市场上增加了韩国货,颇为受欢迎,所以食堂也开了韩餐的窗口。
不过它卖的和普诺宁印象中的朝鲜菜差别好像有点大。但他并不在意,要了炸鸡块、紫菜包饭以及海带豆芽汤。
好吃吗?说不清楚,炸鸡块是甜口的,紫菜包饭冷冷的,得靠着海带豆芽汤的热气才能顺下肚。
是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于吃热食了。
食堂一如既往的热闹。
华夏的传统号称食不言,但华夏人起码是市场中的华夏人,基本都喜欢在餐桌上说话。
他们正在高谈阔论,说的是什么?普诺宁也听不懂。
直到莫斯科一家工厂的销售人员听急了,他想加入谈话的队伍,一个劲儿地追问:“嘿,你们在说什么?”
在市场上待久了的俄罗斯人,也不沉默寡言了,说话都是高门大嗓。
他的同伴们,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他,随口回答:“我们在说那个呼声最高的美国总统自救方案。”
普诺宁听到美国总统那两个单词的时候,耳朵便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那个俄语水平不错的华夏人还在充当翻译:“我们认为这招还不错,用的是嘉靖的大礼议套路。”
普诺宁听出满头雾水来了,嘉靖是谁?大礼议又是个什么东西?
但接下来那群人又开始叽里咕噜的说汉语,根本就没人解释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后,普诺宁实在憋不住,主动开口问了集装箱市场负责人:“他们在说什么?嘉靖是谁?”
负责人不甚在意:“皇帝吧,明朝的一个皇帝。”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什么是大礼议。
因为现在是1998年,没有《明朝那些事》。
电视上放的是《戏说乾隆》《宰相刘罗锅》,讲的都是清朝的事儿,乾隆皇帝是大热门。
明朝的也有,不过大部分都在忙着反抗大太监魏忠贤,没嘉靖皇帝多少事。
普诺宁肯定不满意这样的答案,他拐弯抹角地追问:“你们也在关心美国总统事情的进展?”
负责人笑了起来:“那可是1万美金呢,白捡的1万美金的好东西,谁不喜欢?”
俄罗斯的电脑普及率并不高,莫斯科也没好到哪儿去,起码集装箱市场绝大部分住户是没装电脑的。
但这里的网民并不少。
因为集装箱市场有游戏室啊,很多人,尤其是单身的商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就会跑去打游戏。
打累了的时候,他们也会逛论坛,然后闲聊吃瓜。
当然,他们当中大部分人是不会英语的,但架不住有热心网友充当早期的翻译组啊,把现在在网上火热的“If you were Bill, what would you do”给搬到俄罗斯论坛和汉语论坛上来了。
然后大家就跟着凑热闹,毕竟是1万美金哎。钱再多的人,免费的东西也喜欢。
尤其这个钱是你纯靠智力挣来的时候,你会感觉非常爽的。
唯有普诺宁不爽,因为他不知道王潇跟嘉靖有什么关系。
好在有好奇心的人不止他一个,那位莫斯科工厂的销售人员又迫不及待地追问了:“什么是大礼议?”
他的翻译只好耐着性子跟他解释:“嘉靖皇帝不是皇帝的小孩,他原本是个藩王,他是作为小宗入继大统的,过继懂不?给别人家当小孩了。但他呢,要把他生父追尊为皇帝,那不乱了吗?大臣们肯定不同意,说他应该过继给孝宗,那肯定不能再拿生父说事。这事儿表面是礼仪之争,但实质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的权力博弈。”
后面几句话,他是纯翻译,一点自己的意见都不敢加。真正说话的人是前大学老师,人家一讲话就是文绉绉。
在场的老毛子满脸茫然:“那这个皇帝好像做的不对呀,都已经过继出去了,怎么还能拿人家的东西回自己家做好人呢?”
用华夏人的话来讲,叫养不熟哦,跟吃绝户有什么区别?
他的翻译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但人家嘉靖皇帝就把这事给搞成了。”
普诺宁的耳朵下意识地又竖起来老高,他真的很好奇,那个明朝的皇帝到底是怎样把这事给办成的?
他印象当中那些华夏古代的官员们都非常的有风骨,动不动就撞死在柱子上,态度强硬的很。在这种事情上,他们应该不会退步。
因为这一步退了,形成了先例,那么以后皇帝没小孩,还怎么敢过继?没有继承者的话,他们的王朝岂不是要完蛋了?
翻译忠实地充当搬运工:“嘉靖这个家伙贼呀,他是先把议题从‘继嗣规矩’转向‘孝道亲情’。古代是很讲究孝道的,自古忠孝难两全,忠君和孝顺父母可以摆在一个层面上说的。这么一来,它就引发了士人群体的分裂。然后,嘉靖就指责那些大臣们不近人情,动摇了这些人道德的正当性。最后呢,他用廷杖打板子这些暴力手段镇压,但他在外面塑造的是自己维护孝道的形象。这么一套下来,他就成功了。”
普诺宁感觉自己似乎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完全听明白。
最起码的一点,这跟美国总统的公关方案又有什么关系?
跟他有同样疑问的,还有莫斯科工厂的销售人员。
集装箱市场负责人没有意识到税警少将的迷茫——后者很能装,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所以负责人直接笑了起来:“这很明显的,这个公关方案就是按照大礼议的模板来的。”
他已经听完了全过程,自然能够现学现用,“美国总统的这个事情的核心战场公共舆论与民众心理,他得把法律问题转化为一场关于‘国家尊严’与‘政治斗争底线’的公共辩论。这跟嘉靖将皇族继承问题转化为一场关于‘孝道’与‘君臣纲常’的意识形态斗争,是一个道理。”
“嘉靖的处境和现在的美国总统非常像,一个是因为个人丑闻而道德破产的总统,一个是以地方藩王身份入继大统,在朝中毫无根基的少年天子。”
“他们的对手又一样的厉害,一个是独立检察官斯塔尔、国会共和党,人家掌握了掌握法律武器和道德制高点。一个是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人家手里握着的是朝政和礼法,是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
“双方的焦点,一个表面上看总统是否撒谎、行为不端。实质是调查过程是否已蜕变为一场不顾国家体面的‘政治猎巫’。另一个表面看嘉靖帝应该生父为皇叔还是皇父,实质上争的是,皇权与文官集团,谁才是帝国最高礼法的最终裁决者,就是个谁说了算的问题。”
“他们的反击策略也是一样的,都是重新定义议题。美国总统承认事实,但攻击动机,他不否认私德有亏,但强调对手‘为了搞垮我,不惜让美国在全世界丢脸’。他把个人丑闻提升到‘国家尊严’和‘国家形象’的高度。一下子就把格局给拉起来了呀,爱国是永远的政治正确啊。这样一来,他便唤醒了沉默的大多数,让他们认为这场调查是对他们心中美国形象的侮辱。”
“嘉靖皇帝也是这么个路数。他不否认继位程序,但强调‘父子天伦,不可人为断绝’的孝道。这个面更广,人人都是父母生养的。这么一来将礼仪之争提升到‘天道人伦’和‘帝王孝心’能否伸张的高度,格局立马起来了。然后他启用张璁、桂萼等中下层官员,提出‘继统不继嗣’的理论,证明自己的合法性,争取舆论支持。”
普诺宁听到这儿,已经目瞪口呆了,这两件事还能分开来?
集装箱市场的负责人笑了起来:“这怎么不能分?人家是皇帝呀。”
他一鼓作气的说到了最后一步,舆论的问题,“美国总统是激发美国普通民众的厌烦与逆反——你们这些精英内斗,为什么要把我们整个国家拖下水,成为全世界的笑柄?这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吗?嘉靖皇帝是激发中下层官员和士人的同情和认同——皇帝贵为天子,想认自己的亲生父母,何错之有?杨廷和等人是否太过跋扈,欺君罔上?”
他双手一拍,“到这一步,舆论就逆转了呀,就赢了呗。”
普诺宁听了久久出不了声。
他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被重塑了一遍。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荡着一句话:还能这样?
集装箱市场的负责人则伸长脖子,分析,继续忙着听人家大学老师的分析。
这不愧是在大学里头教大学生的厉害角色,听听人家这个分析,比他上学时考阅读理解厉害多了。
“关键是什么?关键是权力生存的底层逻辑!就算时空、制度、文化不同,但最高级别的政治生存策略,永远都有它通行的底层逻辑。”
“一个是绝对不能在被设定的战场上作战,那是人家的场子,优势都在别人手上。你必须得开辟新战场,这样你才是拥有道德优势的一方。”
“第二步,你必须要找一个能压倒一切的最高价值,爱国情感、国家尊严还有百善孝为首这些,用这个更高的价值,去解构和贬低对手所依据的法律或礼法。”
“第三步,你必须得把自己变成受害者,身份越尊贵的受害者越容易引起最底层大众的同情。听上去很荒谬,可老百姓就是喜欢共情身份尊贵的人,这样可以让他们产生‘我们都一样’的幻觉。”
滔滔不绝的前任大学老师喝掉了最后一口啤酒,叹了口气,“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时空的皇帝,他陷入合法性危机时,最高明的反击从来都不是辩解,他也不需要辩解。他只要重新定义游戏规则就行。”
这是普诺宁40多年的人生,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单位,或者在家里,都不曾接触到的知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钉在了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
不知道在场的华夏人又说了什么,那位前任大学老师呸了一声,笑骂回头。
普诺宁声音干涩,声带震动的时候,喉咙像是在被砂纸磨:“他们在说什么?”
集装箱市场的负责人哭笑不得:“陶老师说,这些话放在古代,是太子才能学到的知识。这也是为什么同样是皇帝的小孩,不是被当太子培养的,明明也受了很好的教育,结果等当皇帝就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关键因素之所在。”
他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皇帝呀,是定义游戏规则的人。”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以后,见普诺宁迟迟不吭声,不由得疑惑:“普诺宁先生,要不要给你换一碗汤?汤好像冷了。”
刚才大家忙着说话,都没怎么顾得上吃饭。
普诺宁勉强挤出笑容来:“不必。”
他咕噜噜喝完汤之后,突然间又开口,“这个人还是很厉害啊,竟然能给美国总统当幕僚。”
市场负责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头,觉得还是得实话实说:“这个也没什么,先生,您刚才也听到了,有嘉靖大礼议当例题,套一套就套上去了。再说了,改变争论的框架,让对手在道德上陷入被动,从而赢得中间派的支持。这在中外历史中都是常见的权力生存手段。”
普诺宁追问:“那你认为她不厉害?”
在俄语中,他和她的发音是不一样的。
市场负责人不由得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位税警少将先生为什么特别提到的是她?
一般情况下,在不知晓对方的性别情况下,不是用“他”来特指未知者吗?
他上小学时,语文老师就是这么教的。
所以负责人不得不说话更谨慎些:“还是很厉害的,学过看过都不代表会用,活学善用才是聪明人的本事。”
但普诺宁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并不觉得这个方案有多么的直破天惊。
不仅仅是他,在场的这些华夏人似乎都没有多震撼。
因为有嘉靖啊,有嘉靖大礼议。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丰厚的财产,从来都不是辉煌的建筑或者灿烂的文物,而是被记载下来的历史。
就像华夏人不以为意的那样,美国200年的历史能出多少幺蛾子?随便在华夏5000年的历史里头扒拉扒拉,就能一眼把他们看到底!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世上还有多少王潇啊?多少精通历史的王潇?
他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而来,密密麻麻如针尖般的恐惧。
王潇不精通历史。
实话实说,她连嘉靖大礼议是咋回事都说不清楚。《明朝那些事儿》红归红,可她穿越前就忙得要死,也没什么耐心从头看到尾。
她之所以能设计出这个方案,主要依托的还是穿越前上大学时,老师拿出来讲的心理学案例。
真实的历史上,闹出白宫性丑闻的美国总统并没有被弹劾成功,他也没有像尼克松一样,在弹劾前夕选择主动辞职走人。
其实这事不算奇怪,毕竟性丑闻和水门案的性质不一样,政治环境也不一样。
可历史的诡谲之处在于,1998年,克林顿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的民意支持率不仅没下降,反而暴涨了。
理论角度上来讲,这不对呀。
毕竟大部分美国选民都是正常人,正常人有正常人的三观。
正常人不会认为一个有妻有女的男人出轨是对的,而且涉嫌性骚扰女下属呃上司值得同情。
上帝啊,他一直利用自己的总统特权,想让对方无法起诉,而且还着急忙慌地主动选择和解,就相当于他默认了这件事是真的。
这样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即便不被赶下总统宝座,他的支持者也应该急剧减少,大众要用自己的选票来证明自己的三观。
但事实恰恰相反,他承认白宫性丑闻之后,他的民意支持率飙涨了。
这肯定不是因为他在白宫性丑闻中表现出了雄风,征服了美国民众。
大家也没饥渴到那份上。
真正让他扭转乾坤,绝地逢生的,一方面是他拥有强大的队友——当时美国经济走势强劲,只要道指不下8500,他的支持率就不会低于55%。
另一方面则是猪队友的神助攻——负责案件的独立检察官以及他背后的共和党,选择将四小时庭审录像和调查报告全部在网络上公布了。
而那卷录像和调查报告恰恰展现出了独立检察官对于性细节的刨根问底,细节之露骨,堪比春·宫。
举个例子吧,当时这份调查报告被翻译成汉语发表时,取新闻标题是《美国总统十次云雨情,香艳胜小说(只限成人)》、《云雨西箱记,腥色桃花扇》、《私人书房初调情,白宫从此澜春意》等。(注①)
真的是色·情小说的架势了。
吃瓜群众们吃完瓜,窥私欲倒是得到了满足,可是对体面的需求却愤怒了。
人类向来如此,既要又要。
他们愤怒了,认为过了,独立检察官和法庭这么做,是在严重侵犯个人隐私。
美国是一个非常注重个人权益的国家,美国人从小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
所以他们的情绪反弹了,更加倾向于认可“对总统的调查,事实上就是一场政治迫害”的论断。
私人道德问题,不至于应该被如此上纲上线。
在出轨率如此高的摩登时代,又有多少人敢说自己完完全全清清白白呢?
他们感觉自己和自己的家人都跟着被审判了,逆反心理一起,总统便成功地化险为夷。
王潇就是吃准了历史情绪,所以才以公布方案的方式来提醒负责案件的独立检察官以及共和党——不要犯蠢。
她不指望这位比尔能够被弹劾成功。
任何一个能够拿出手的国家,政治斗争讲究的从来都不是是非对错,而是利益抉择。
她只是不想让他轻易摆脱困局。
而不管哪个国家元首的麻烦,都意味着这个国家的麻烦。
政坛的混乱是个好事啊,从来危机等于时机。
纳指在暴涨,新科技企业价值飙升,.com经济时代陷入狂欢。
这就意味着不仅仅是“我买网”可以轻易在纳斯达克实现上市,还意味着电脑公司忙忙碌碌炮制出来的那些.com公司也迎来了它的价值爆发期。
当热钱涌入的时候,所有的监管都是纸糊的墙。
就像1997年,那些历史悠久规章严格的国际银行借钱给俄罗斯的银行时,连后者的股权分配以及实际主人是谁都搞不清楚,同样不耽误他们大笔大笔的发贷款。
现在的.com就是1997年的莫斯科,多的是人把钱迫不及待地投进来。
在市场上,单纯的收购者永远是二手接盘侠。哪怕他们购买的是雅虎、亚马逊这些公司的股票,也不是最赚钱的。
亲自下场,制造泡沫,才能成为泡沫最大收益者。
周亮又忙成了陀螺。
他的老板把他和杨桃分成了两班,他需要负责运作“我买网”在纳斯达克上市,除此之外,还有开曼群岛上的基金控股的一家门户也需要走同样的路。
哦,后者的卖点是苏联的尖端密码学和数据压缩等技术。
好吧,其实周亮根本就没搞清楚这些技术究竟讲的是什么。
但他也不需要搞清楚,因为这些技术在资料上的存在意义是让门户瞬间具备“差异化优势”,好方便他讲故事的能力远超同行。
可周亮怀疑,哪怕他讲故事的能力不怎么样,也不耽误大笔的金钱涌入。
1997年春天的俄罗斯金融市场究竟有多热?任何和股字沾上边的,都会被热烈地追捧。
1998年春夏之交的美国.com经济就就有多火爆。
顶级投行急着从传统行业抽身,它们迫不及待地主动下场,急速将那些成型的,只要编出了故事的公司推向纳斯达克。
不需要公司有扎实的盈利,只需要有爆炸性的用户增长数据和一份充满“网络效应”“颠覆传统”等术语的招股书。在纳指狂热的上涨中,公司的估值一天跳上新一个台阶。
周亮想到了那个小美人鱼的故事,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小美人鱼化成了泡沫,消散在太阳底下。
现在的.com也许就是下一条小美人鱼。
像后者一样,它得不到王子虚幻的爱,就只能消失。而股市少了人接盘,便会化为乌有。
在这过程当中,大笔的财富便被收割了。
杨桃的工作方向和周亮相反,她瞄准是那些因政治危机和经济不确定性而股价受挫、但拥有庞大技术专利库的传统制造业、化工企业。
这些都是工业基础的硬科技,是正儿八经的宝藏。
但悲催的是,它们就像一家单位只会闷头干活的技术骨干,永远不是最受青睐的存在,而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所以,在互联网经济狂热的时代,它们成了落后的象征,被丢在了角落。
杨桃需要趁着这个机会,拿下技术和人才。
他们忙忙碌碌的时候,他们的老板则坐在开普敦的农场,美滋滋地啃着嫩玉米,看着网上的八卦新闻打发时间。
我勒个去!琼斯女士战斗力十足啊。
前脚美国总统在示弱:我真的罪无可恕吗?我是犯错了,可我的罪行当真有那么大吗?
后脚琼斯女士便反击:凶手受到惩罚,什么时候成了受害人的过错?受害者不应该反抗凶手,寻求法律的庇护吗?
总而言之,舆论是真的不利于这位总统阁下。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特权,推迟这场性骚扰案的开庭时间,显然是为了将战线拉长,好造成美国公民的情绪疲惫,让美国人发出“你们有完没完?”的怒吼,好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可时间久了,不管是网络还是报纸上都出现了声音:不要再躲了,胆小鬼比尔,敢做不敢当的比尔!
现在“来自阿肯色州的穷小子”已经不再是他的标签,他的最新身份就是胆小鬼比尔。
肉眼可见,这个绰号极有可能会伴随他的一生。
王潇颇为好奇,总统阁下在这种情况下,究竟会如何反击呢?
这位总统可不是简单角色,他绝不会束手就擒,他也不会像尼克松一样,在弹劾前期选择主动辞职,来为自己保留最后的体面。
他要怎么做呢?
王潇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公关。
毕竟在其位,谋其政,她又不是美国总统,也没收人家的公关费,替人家操什么闲心。
她还不如多啃两根玉米棒子呢,虽然容易长肉,但好歹不那么伤胃。
她就这么悠悠哉哉地,从南非的秋天到了冬天。
然后全世界都炸开了窝。
1998年7月,美国突然间发动了对伊拉克的空袭。
冷战后漫长的和平期,就这么突兀地被打断了。
作者有话说:
注①:新闻标题参考资料为《网络传播的杀伤力——因特网在“克林顿性丑闻”案中的作用》(作者闵大洪)
真实的历史上,在1998年12月16日,离美国会众院开会表决是否弹劾克林顿不到20小时的时候,克林顿下令对伊拉克发动了“沙漠之狐行动”,对伊拉克的军事和安全基地及设施进行了大规模空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