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谁都不喜欢多事:当她是冤大头呢
鉴于俄罗斯不是一个很讲理的国家,呃,历史上一贯如此;韩国又会在关键时候装怂,一副“你俩说了算,我都行”的好讲话架势——IMF代表史蒂文先生只得含恨退下。
谁让他没吵过伊万诺夫呢。
后者从当上副总理开始,几乎天天吵架,要么跟丘拜斯吵,要么和涅姆佐夫吵,然后还要跟寡头吵,再然后还得让选择非暴力不合作的索斯科韦茨亲口说出赞同他的话,他的嘴巴早就练出来了。
适当发挥一下,就让史蒂文哑口无言,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请示他的上级。
上帝啊!
他怎么就跟这两个国家打上交道了呢?
韩国人不用说,小心思多的很,又想要IMF的钱,又不想归人管。
俄罗斯更别说,从苏联那会儿起,它就不是一个守规矩的国家!
史蒂文先生气哼哼地扬长而去。
剩下林部长等人个个面色凝重。
虽然看IMF这个婆婆吃鳖,心里是很爽,但韩国现在确实没有底气跟IMF硬杠,还指着人家的钱活命呢。
比起他们,伊万诺夫要轻松的多,甚至还笑容满面地主动安慰对方:“不用担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跟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经济稳定发展。”
林部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扯扯嘴角。
偏偏他面前的这位年轻的俄罗斯第一副总理似乎一无所觉,还在滔滔不绝:“二战过后就没有殖民地了,IMF总不能在金融上还搞个殖民地吧。”
他笑出了声,“毕竟,现在说的是freedom。”
林部长总怀疑他话里有话,可是好像也挑不出来他到底哪个字眼意味深长。
所以作为主人,他也只能客气地表示:“希望一切顺利。”
可等大家分道扬镳,回到自己的地盘,一关上车门,林部长便笑出了声:“俄罗斯的这位副总理可真有意思。”
能怼得IMF的官员哑口无言,哪怕只是短暂的气急败坏,对于从去年11月开始便不得不低下头哀求IMF援助,受了一肚子气的韩国人来说,看的可真叫人身心愉悦。
尤其是他,作为与IMF达成580亿美元紧急救助协议的主要谈判代表和签署人,这是他人生的黑暗时刻和巨大的屈辱。
他的助手也跟着笑:“都说他是一位非常规的政治家。”
这个都说,水分挺足的。
因为伊万诺夫虽然在俄罗斯很受欢迎,但其实他在国际上没多少存在感。
所有人都清楚他是怎么上台的,不过是总统和他的支持者们之间的一个交易而已。加上俄罗斯的副总理跟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实在不必过度关注。
况且虽然丘拜斯在总统的第二任期担任的是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主任,但因为他经常跑白宫,故而大家默认莫斯科白宫从1996年8月份后开始的经济改革第二阶段,也是丘拜斯的手笔。
直到去年11月4号,伊万诺夫突然间站出来宣布卢布贬值15%,国际政权才突然间注意到这位俄罗斯的政治吉祥物,似乎还有点东西。
卢布贬值的消息一公布,竟然没让俄罗斯人民陷入恐慌,两个月的时间,后续改革也一步步地在推进中。
甚至连GKO换成长期油气国债的方案,也似乎被俄罗斯人民接受了。
林部长叹了口气:“他运气可真好。”
助手笑了起来:“可不是嘛,他走桃花运,专门吸引有钱的小姐。”
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11月份俄罗斯推出长期油气国债之后,这位副总理的未婚妻二话不说,直接掏钱买了价值三亿美金的三年期俄罗斯国债,以支持自己的未婚夫。
此举一出,立刻引起了俄罗斯工商界的震动。
据说单是她名下的集装箱市场的商户,加在一起就买了价值两亿美金的俄罗斯国债。
然后俄罗斯的政界商界名人,比如说大名鼎鼎的莫斯科市长卢日科夫以及号称克里姆林宫“教父”的别涅佐夫斯基,都陆续出手,或是购买三年期,或是购买五年期,或是直接将持有的GKO转为了长期国债。
有他们带头,原本对长期国债心存疑虑的俄罗斯国民也被带动了,陆陆续续开始将手上的GKO也转为长期国债了。
多荒谬啊,好像这些人不长脑袋一样,随便,有人在前面带个头排队,他们就会二话不说跟上。
助手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想摇头。
但是后来再一想这持续半年的金融危机,又觉得俄罗斯人的选择似乎理所当然。
毕竟去年夏天,谁能想到起源于泰国的金融危机,会一路蔓延到全球?甚至连美国股市都没能幸免于难。
包括韩国,秋天的时候,东南亚金融危机已经肆虐,但国内外依然没人想到竟然也难逃此劫,甚至情况比其他国家更严重。
能说什么呢?
只能讲,人们在金融上的投资,比不懂事的小孩子追流行歌星影星还盲目。
所以现在,助手只能感叹一句:“俄罗斯的运气可真好。”
然后咽下了心里的一句话,如果韩国早点选择主动韩元贬值,也不至于闹得这么不可收拾。
林部长不会读心术,只能听到别人说出口的话,接了一句:“希望韩国也有这样的好运气。”
此话一出,车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IMF的协议都硬着头皮签了,再看看本轮金融危机中第一个接受IMF援助的泰国的情况,韩国还能有什么好运气呢?
最终还是林部长打破了沉默,他像是自我安慰一般:“我们不着急,我们有时间。先看看俄罗斯怎么着急吧。”
反正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大不了就是IMF俄韩两国的方案,不允许韩国将持有的GKO转为俄罗斯长期国债。
但那又怎样呢?三年后少了一笔东山再起的资金而已。
现在的韩国最重要的是先度过眼下的难关。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去处理吧。
倒是俄罗斯,现在一只脚踏在悬崖边上,正艰难地抓着藤蔓往上爬,不希望直接坠入深渊。
他们才是最如履薄冰的人吧。
站在悬崖底下,看挂在上面的人惊心动魄,鬼门关求生,未尝不是一道风景线啊。
况且如果他们成功了的话,韩国说不定还能趁机和IMF再启动一次追加谈判,来改善那些严苛的条件。
上帝呀,按照IMF的协定,韩国必须得将利率保持在25%以上,以吸引外国投资者的资金。
可这样高的利率虽然能够暂时稳定韩元,但高利率同时也是一剂剧毒。
它彻底冻结了韩国国内的信贷市场。
任何企业,即使是再健康的企业,也没有办法承担这般高昂的贷款成本。
如此一来,将会导致大规模的流动性枯竭,企业连锁破产的浪潮将一触即发,它会迅速从金融领域蔓延至整个实体经济。
毫无疑问,这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彻底杀死病人。
他必须得想办法推动后继谈判,来为韩国争取更多的生机。
林部长便怀揣着隐晦而沉重的心思,一路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下以后,他像是想起来一般,随口问道:“那位Miss王在忙什么?”
她虽然是和伊万诺夫副总理同一包机抵达的汉城,但她并不是以后者未婚妻的身份来到韩国的,工作访问的人员名单里头也没有她。
既如此,那韩国政府自然要尊重她的私人行程,随她自由活动。
助手赶紧回答:“她正在考察各家半导体企业,准备掏钱收购,用的是香港商人的身份。”
林部长对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没太大感觉。
估计就目前韩国的处境,购买韩企的外商究竟来自俄罗斯,或者来自华夏大陆亦或者香港,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他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一边饶有兴致道:“哦,那现在她是跟谁谈?三星、现代还是LG?”
助手摇头:“她把所有的半导体企业都跑了个遍,但目前没有一家跟她真正坐下来谈。”
“哦?”林部长惊讶了,“是这些财团不愿意吗?它们想做什么呢?”
他当真没办法忍下对财阀的怒气。
这次金融危机如此突如其来,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核心内因就是大财阀的过度扩张、高杠杆率和盲目的八脚章鱼式多元化。
什么都一窝蜂的全上,不管擅长不擅长,有没有条件,都要硬上。
靠着和政府的特殊关系,他们获得了国内银行的盲目信贷,并且大肆借债投资于众多根本不盈利的非核心领域,结果积累下巨大无法承受的债务风险。
政府的支持不是这么用的,集中资源办大事也不是这样集中的。
必须得改革,必须得强制这些狂妄的财阀退出根本不擅长的领域。
只有剥离财团的非核心资产,消除无意义的重复投资,才能让这些财团集中资源发展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核心业务。
到现在,这些大财阀还没有壁虎断尾自救的心,到底想干什么呢?还在期待国家从哪儿榨出钱去营救他们吗?
财政都破产了,国家不得不向IMF求助,他们难道还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助手看自己的上司面色不渝,赶紧解释:“是企业职工不愿意。不管是LG电子还是现代电子,这些大企业的职工都反应激烈,威胁说,如果卖掉他们公司或者部门,他们就集体辞职。”
林部长忍不住又开始咳嗽,这是他的老毛病。
而且这一次咳嗽不仅喉咙疼,他的脑袋跟着疼。
韩国必须得改革,方方面面的改革,包括企业职工的心态也得改。
企业都要活不下去了,还有什么终身职业可言呢?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叹气道:“那么,这位王小姐又是怎么办的呢?”
助手摇头:“没什么好办法,好像还在等着财团说服他们的员工。”
他苦笑,“她手上起码有17亿美金的资金,还是花不出去。”
林部长接过了秘书送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茶之后,才叹气:“政府总是没钱,而财阀永远有钱。”
俄罗斯的副总理之所以跑到韩国来商讨GKO转长期国债的事,说白了就是没钱。
但也不耽误他的未婚妻腰缠万贯。
助手跟着忍不住叹气:“要不怎么说他运气好呢?去年夏天的时候,王小姐卖了10%的电气公司股份,拿着20亿美金,不仅让买的人感恩戴德,还让莫斯科当时剑拔弩张的政商关系直接缓解了下来。”
现在呢?俄罗斯股市大跌,人家早早套现离场的,手上拿的是最让人羡慕的大把现金,顺带着再度帮了未婚夫一把,花了三个亿的美金,提升了俄罗斯油气国债的含金量。
除了羡慕运气好,实在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林部长又喝了一口茶,放下了茶杯,微微地叹息,像是自我安慰一样:“也好,员工们不愿意卖,也是在证明公司的价值。”
他清楚地了解,必须得放弃一部分,才能保住最核心的那部分。
只要出售行为有助于强化韩国在全球产业链中更核心、更具优势的地位,那么这种交易就是可以被接受的,甚至是被鼓励的。
助手附和上司的话:“也是,要卖也要卖个好价钱。他们坚持的时间越长,价钱就越高。”
办公室的房门开了,秘书将茶盘端到了门口。
部门的新人正站在门口等待,好接过茶盘拿出去。
他听到了里面传出的部长的声音,下意识地想张嘴说,也许那些大财团半导体部门的员工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
网络论坛上吵翻了,大家都在说,政府会调整机构,解雇公务员,肯定也会砍大财团的部门,原本高高在上的大财团的员工,同样也得卷铺盖滚蛋。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下去了。
上司们没有问他,他何必在上司的上司面前出这个风头呢?
谁会关心网络论坛上讨论什么?上司们只会看报纸,看杂志,看电视新闻,怎么可能在意网络论坛上的闲聊?
他说这些,十之八九会被当成哗众取宠,搞不好还会引来自己顶头上司的敌视。
况且他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发现问题的人100%都会成为那个要去解决问题的人。
他已经够忙够累够烦心的了,实在不想给自己多揽活。
不仅是他,连他上司的上司林部长,他都觉得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毕竟2月份即将上任的新总统,在去年12月6号的时候,他的竞选团队就公开喊话:“如果我们当选,我们将与IMF重新谈判!”
可想而知,作为韩国与IMF协议签署人的林部长,是多招新总统的嫌弃。
哪怕新总统后来改口,在当选后的记者招待会上表示清政府会支持IMF援助协议,又怎样?
接受协议,不代表不讨厌签署协议的人啊。
等到新总统就任,林部长还是不是部长,都难说。
哎,他替上司的上司操什么心啊,他应该愁自己的下一份工作在哪里才对。
看,这就是社会运转的规律。
大家都疲惫不堪,实在不想给自己找事。
所以世界就是一个个的信息茧房,彼此之间,像两个不同的星球。
哪怕在两个空间穿插的人,也懒得多事,把一个被主流社会认为无关紧要甚至低一等的世界的事情,带到另一个“高级”的世界去诉说。
办公室的门板合上,隔开了两个世界。
不过晚上吵得再热闹,对1998年的韩国人来说,也是一个小众的世界。
真正让失业恐慌情绪开始蔓延全国的,是韩国媒体对史蒂文的采访。
从韩国金融危机爆发起,让他们恐惧且厌恶的IMF却在同时成为了全民关注的焦点。
谈判是怎么谈的?谈判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这些协议又要如何执行?关系着千家万户今后的人生。
他们想闭上眼睛,堵起耳朵,都做不到,只能在痛苦中试图去知晓更多。
这一回,记者询问的问题就是——IMF会强迫韩国企业裁员吗?
史蒂文真不喜欢韩国记者的提问,这是在偷换概念,把IMF塑造成强盗,抢走了无数韩国人工作的强盗。
他毫不客气道:“IMF = I’M Fired(我被解雇了),是一种荒谬的说法。韩国的危机归咎于内部复杂的结构性失误,财阀的畸形扩张、政府的监管不力、银行业的鲁莽放贷等等因素加合在一起,造成了严重的危机。IMF是拿着钱来帮助韩国,帮助韩国人民的。我们是在雪中送炭,而不是所谓的乘人之危的国际高利贷者。”
记者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那么IMF会让企业解雇职工吗?”
史蒂文打了个太极:“IMF的救助条件要求韩国实施紧缩政策、提高利率、推动企业重组,来降低财团们高得惊人的负债率,停止章鱼式的非理性多元扩张,专注核心能盈利的业务。至于具体怎么操作?由韩国政府和韩国企业自己决定。”
如果你们有办法不裁员不裁撤任何部门的情况下,大幅度削减开支,而且还能盈利,那是你们的本事,谁都阻拦不了你们。
否则的话,要降低负债→就必须出售资产、换取现金→最优先出售的就是那些与核心业务无关、且持续亏损的部门。同时,关闭这些部门和解散与之相关的子公司,自然会导致大规模裁员。
那也能算IMF强迫的结果吗?不,那分明是你们无能。
不是没有给你们选择呀!
IMF代表的这一番访谈,迅速通过报纸、杂志、电视广播新闻传遍韩国的大街小巷。
一瞬间,失业恐慌便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进千家万户。
汉江奇迹持续的时间太长,几乎已经让人们忘记了经济下行的痛苦。现在陡然跌入地狱,几乎要把人们逼疯。
他们咒骂财阀,这些贪婪的猪盲目扩张,滥用资金,将国家拖入深渊,最终却让普通员工和社会来承担代价。
他们怒斥政府,这些和财阀蛇鼠一窝的白痴,对财阀软弱无能,管不住,管不好,捅破天了,就把韩国转手卖给IMF,毫无责任和担当。
史蒂文四句话就让一个国家陷入疯狂,可他却完全不在乎他们的癫狂。
他现在也很想发疯,因为蛮不讲理完全不理会规则的俄罗斯,因为唯唯诺诺坚决不肯出头拒绝俄罗斯的韩国,更因为他在IMF那些高级官员同事暧昧的态度。
一开始他汇报俄韩两国竟然要背着IMF私下签订协议,他的同事也是怒火中烧,认为这两个国家都疯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史蒂文刚吃完一顿迟来的晚饭,准备好了明天要如何怒斥两国副总理的异想天开。
上帝啊,他发誓,他甚至不止仅仅打了腹稿,而是在纸上都列出了要点。
结果他快要上床睡觉的时候,从美国华盛顿IMF总部又打来了电话,原本和他同仇敌忾的上司开始支支吾吾:“戴维,请不要着急表态,俄罗斯GKO这件事情可以谈。请稍微等一等,我会尽快赶过来。”
史蒂文当场懵了,差点没从被窝里跳出来——上帝啊,他真不喜欢朝鲜半岛冬天的气候,又阴冷又潮湿。
“安德烈,你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好谈的?规章制度纪律规则,哪一项它都不符合!”
他的上司开口安抚他:“现在我们首当其冲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稳定。”
史蒂文不能接受:“什么叫做不惜一切代价?明明……”
“明明我们已经在全球金融危机边缘徘徊!”上司终于提高了嗓门,“戴维,你也是经济学专家,应该清楚,美股暴跌,道指从8000点跌至5000点,意味着美国本土市场信心崩盘,企业融资功能瘫痪,经济衰退风险极高。美联储降息是绝望下的自救信号!现在任何可能引爆下一个火药桶的事件都必须得被阻止!”
史蒂文被吼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开口辩解:“可是……”
“没有可是!”上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别忘了,那是俄罗斯。一旦它金融崩溃,必然会导致东欧危机,然后蔓延到整个欧洲银行,然后会再一次冲击美国金融体系。上帝啊!戴维,你明白这有多可怕,这条路径必须得被切断。”
目前,欧洲虽然受到了金融危机的波及,股市都在普遍下跌,但好歹瘟疫没有直接蔓延到本土。
但俄罗斯一出问题的话,欧洲必然逃不过。
跟它一比起来,GKO破产,导致华尔街的基金利益受损和亚洲金融危机进一步加重,都不算大事了。
史蒂文忍无可忍:“那么就无视投资者的利益了?这是一种变相的违约,有违金融投资的基本精神。他们的利益谁来保护?这就是强盗无理的掠夺”
上司声音严肃:“不,戴维,我们得看大局。我们得让韩国这个正在努力进入恢复状态的重要经济体避免在俄罗斯的即时损失,又给了俄罗斯三年的喘息时间,避免GKO违约引发的全球金融危机。”
他安慰自己的得力下属,“嘿!我的伙计,你不要太悲观,想想看,俄罗斯的长期债券是以油气资源为抵押的。OPEC会议的结果已经出来,今年石油不会增产,哦,上帝,他们总算做了一件聪明事,那么代表油气价格基本能被稳住。他们的抵押物是有价值的。这不是一次无序的债务违约,而是一次有充分抵押的、有序的债务期限重组。”
史蒂文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崩塌了,他徒劳地强调:“不,不能开这个口子。一旦俄罗斯开始了,那么,其他国家都会有样学样。会乱起来的,你知道全世界的金融秩序都会乱成一团。”
上司不得不耐着性子安抚他:“戴维,不要紧张,不会乱起来的。我们不会直接同意他们的协定,我们会设置更多的限制条件。”
“我们会要求俄罗斯承诺将此次债务重组节省下来的资金,专门用于国内紧迫的财政和社会保障支出,而不是军费等。”
“我们要求韩国承诺,此举是其外汇管理行为,不影响其国内改革进程。”
“而且这是一项特例,我们会向全世界强调其有抵押的特性,以防其他无抵押债权人效仿。”
史蒂文喊出了声:“不,这些都没有用,它依然会被引用,被效仿,作为逃脱IMF监管的漏洞。”
他央求道,“安德烈,我们真的不能开这个先河。”
然而,他的上司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不,戴维,你必须得清楚,不是所有的国家都是俄罗斯。这世界上,总有几个大国家要被慎重考虑。好了,这件事情我们不要再讨论了,等我过来,我会到汉城跟他们详细谈。现在,请你早点休息吧。”
听听吧!这是人话吗?这分明是魔鬼的宣言!
挂了电话的史蒂文还怎么睡得着?他睁着两眼,一直熬到天亮,然后等来了自己的上司,面无表情地上谈判桌。
上帝啊,他发誓,这是他参与签署过的最屈辱的协定。
他们居然违背了金融世界的基本原则,给俄罗斯跟韩国开了后门。
他发誓,这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
同样感觉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的,还有现代电子和LG电子的工会。
经过反复和会员商谈,又与集团协商,他们终于退让了,同意集团出售一部分电子业务。
现代电子的LCD业务部门,以及LG的芯片产业将被剥离出来,对外销售。
不过买家必须得保证,并且写进合同——
一是不允许裁员,所有的职工都保留工作岗位,而且收入必须得达到1996年的薪酬标准,今后五年时间内,每年收入逐步上调10%。
二是不允许拆解原部门,必须得保持原有的生产,不得搬迁工厂。
这些条件不可谓不苛刻,不裁员且加薪,导致人力成本飙升。
加上工厂不能动,意味着失去了通过搬迁到低成本地区来优化效率的可能,基本锁死的成本结构。
就在半导体这种呼吸性强,价格波动大的行业中,风险有多大,可想而知。
可以说,它是相当于用市场价买下资产的同时还要背社会包袱。
为了让员工、工会和政府都满意,政治正确的门槛设置的可真高呀。
但是王潇能一口回绝吗?
因为放弃的话,则意味着战略机会的丧失。
所以条件再苛刻,也得谈,买卖就是讨价还价,谈到一个大家都能勉强接受的点,就等于双赢。
比如说裁员的问题,可以承诺不进行强制性裁员,但需要加入自然减员和绩效管理的组织结构优化的条款。
那些自愿离职、退休的员工,岗位可以不补充;对于连续绩效不达标的员工,公司也有权进行调岗或协商离职。
这是现代企业管理的普遍做法,它能保证团队的健康新陈代谢,最终提升竞争力,符合所有员工的长期利益。
否则LG电子和现代电子趁这个机会,把一群根本不能给企业产生任何效益的废材全都塞进来,王潇哪怕是神仙,跟她的团队也没办法一下子就甄别出来。
她钱多烧得慌,白养一群废材?
再比如说,买方接受薪酬增长方案,但建议将增长结构与公司盈利能力适度挂钩。例如,承诺5%为固定增长,另外5%与部门或公司的年度利润目标挂钩,以奖金形式发放。
这么做是为了将员工的利益与公司的未来深度绑定,来激发大家的工作热情,共同创造价值来实现高薪酬,而不是单纯的福利支出。
至于说不搬迁工厂,买方可以承诺主体生产职能不搬迁,但要求保留在华夏设立平行研发中心和后备工厂的权利。
因为买家也得活下去。如果没有利润的话,公司倒闭,大家照样完蛋。
为了业务连续性和充分利用华夏市场的供应链优势,以华夏作为韩国本土工厂的补充和备份,是风险管理的必要措施。
双方你来我往,吵了整整三天时间,终于进入到了下一个进程,那就是谈钱的问题。
说来也是荒谬,吵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谈到收购价格。
分明是对方憋了个大的。
王潇还真没猜错,LG电子一开口就是15亿美金,现代电子也不甘示弱,张口要价12亿美金。
真敢要啊!
王潇直接被气笑了,她干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先生们,哪怕韩国闹了金融危机,你们也应该睁眼看世界。德州仪器正在抛售他们的半导体业务,注意,是全套的半导体业务,它的要价是8亿美金!”
她摇摇头,“算了,我还不如直接买德州仪器呢。恕我孤陋寡闻,我头回听说现代电子的LCD业务和LG的芯片业务,竟然比德州仪器强这么多!”
真是心里没点数,都把她当冤大头整了!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1997年的援助协定中,IMF对韩国利率的要求,有的资料上写的是30%,我查到的2007年13期《商务周刊》上文章《副总理的隐痛》中提到的是,一开始IMF确实要求30%以上的利率,被韩国方否决了。(1997年)12月3日大清早,康德苏和他的夫人抵达韩国金浦机场,在被一堆记者“围攻”之后,康德苏立即赶到林昌烈的办公室。在那里迎接他的,是林昌烈和韩国政府在谈判桌前所做的最后挣扎。
双方争论的焦点放在了利率水平上。为吸引外来投资者,康德苏认为目前的韩国的利率水平应该翻倍,从12.5%提高到25%。林昌烈表示了他的极大担忧,他担心这会影响韩国的众多高负债公司。但康德苏的答复是一一高利息政策是IMF的传统处理方法,必须实行。
面对强硬的康德苏,林昌烈知道自己根本就无牌可打了。最终他选择了让步,不过林昌烈还是表现了韩国人的顽强,聪明地要求对方在关于利率的这一条协议上加上了“暂时”一词。林昌烈暗下决心: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实施好利率政策,然后尽可能地降低利率,避免更大的损失。事实上,自1998年2月17日韩国经济状况好转之后,利息便开始下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