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狼来了:时间能解决一切
从秋天到冬天,俄罗斯的媒体主要是电视台,悄咪咪地转移了风格,从揭露假丑恶,绘声绘色地描述震惊眼球的惊天大丑闻,变成了歌颂真善美,清新小确幸。
发掘你身边的美好吧,所有的人和事都有可能会上电视。
包括离开集体农场,单干致富的农民。
这个秋冬季节,第一频道电视台特别采访的后顿湖地带一户兴旺发达的农家——叶凡皮洛夫家族。
其中,哥哥在1990年春天离开了集体农场,通过银行贷款买了马、耕地和牧场,成为了一个马场场主。
弟弟是养奶牛的,1991年起自己单干,现在有自己的地,自己的牛,自己的马,一年买了两辆汽车。
已经成了爷爷辈的兄弟俩,对着电视镜头侃侃而谈:“我们的爷爷和父亲都说过,谁不偷懒,谁就能生活的很好。”
他们抱怨了当初想退出农场的时候,农场死活不肯放人,因为他们能干,不是酒鬼,也不是懒汉,而是最勤奋的先进工作者,家里就没有懒人。
可是每一年办畜牧节,他们都没资格去参加,去的全是会计、技术员和工会工作者。
已经抱上孙子孙女儿的弟弟现在说起来还愤愤不平:“我问为什么?他们就让我学习。我问他们学什么?他们又不说。”
然后他得意地强调,“现在不一样了。我当上农场主才一年的时候,就因为我一个月能给牛奶厂交16吨牛奶,区行政领导就叫我去参加畜牧节,还奖励了我1台冰箱。”
主持人询问他怀不怀念集体农庄生活?
老哥俩直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坚定地拒绝:“不要!我们不偷奸耍滑,不是懒鬼。我们不占别人的便宜,也不想被别人占便宜。”
他们还肆无忌惮地嘲笑了那些缅怀集体的人,断定那些人是因为占不到别人便宜了,所以才感觉像天塌了一样。
勤劳的人都会相信自己的力量。
诸如此类的新闻采访,深入到了各行各业,包括通过第一批私有化买下小商店的业主,以及自己办了机械维修厂厂主,还有自己去自由市场上做生意的小商贩。
经济再糟糕的时候,都有人能够挣到钱。
只要电视台愿意挖掘,永远都不缺乏采访对象。
荧幕一直热闹到11月份,才终于换了话题,那就是克里姆林宫的总统先生的健康问题。
有新闻调查记者得到了可靠消息,俄联邦的总统先生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有公开在大众面前露面——电视台播放的录像不算,什么时候播,不代表就是什么时候录的。
是因为总统重病入院,根本没办法出现在人前。
这个新闻一放出来之后,立刻引起了民众的关注。
虽然俄罗斯人现在已经对政治相当的疲惫,但拜12月份即将举行的杜马选举所赐,各路政党铺天盖地的宣传,还是成功地让大家没有办法完全忽略政治的存在。
总统的健康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跟国运联系在一起的。
人们不可能不关心。
结果话题发酵了一天一夜之后,第二天,也就是11月9号,官方便发出了总统即将去华夏进行国事访问的消息。
新闻一出来,便是一片哗然。
大家恨不得把头伸进克里姆林宫,好仔细瞅瞅中通到底能不能下场走路?
像是察觉到了全国人民的关心,总统也积极响应。
当天下午,他便在公众面前亮了相,在克里姆林宫为俄罗斯的杰出人才们颁发了荣誉奖章。
这种事情总不能是临时决定吧,最起码得提前一段时间,通知获奖的人赶到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来接受盛大的荣誉。
其中,有从边疆赶来的石油工程师,还有远东地区的科研工作者。光是给人家订票,安排行程,就得有一个星期。
可见,总统就算真病了,也是小病而已,根本不耽误正常工作。
瞧,他不是红光满面,步伐稳重地给获奖人颁了奖吗?
到了晚上,克里姆林宫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广邀贵客为获奖者庆祝。
王潇敢保证,莫斯科的外商和外交官们,有三成的注意力放在获奖者的身份上,就有六成的目光盯着克里姆林宫的主人,观察他的气色,评估他说话时呼吸是否顺畅,行动是否真的有力。
“怎么样?”她半带调侃地询问渡边武太,“您准备给我们的总统先生的健康,打多少分?”
三井东亚事务部的负责人审慎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估:“总统先生的身体应该恢复的不错。”
20米之外,被众星拱月的总统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
关于他生病的话题,他轻描淡写地表示:自己只是运动完之后吹了风,不小心感冒也没放在心上,结果发展成了肺炎,住了几天院,现在已经康复了。
他声音洪亮:“当时我的妻子提醒了我,我嫌妻子多事,太麻烦了。事实证明,在家庭里,男人就应该多听妻子的话。”
现场爆发出了一阵笑声,气氛轻松又活泼。
渡边武太遥遥看着大笑的总统,补充了一句:“总统先生中气十足,看来肺功能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王潇笑着跟他碰了一下酒杯,开始切入正题:“那么,我们总统先生的健康,是否能让渡边君你产生充足的信心,考虑三井转让二代裂化氢技术给苏尔古特炼油厂的事情了?”
渡边武太瞬间感觉心梗。
水晶灯下,玻璃杯里微微晃荡的红色液体也不是葡萄酒,而是他滴下的心头血。
这个夏天,她刚从他手上拿走了三井的三代裂化氢技术;现在才刚过完夏天和秋天,她又把主意打到了二代氯化氢技术上,而且还是直接转让!
王潇抿了口葡萄酒,语带遗憾:“苏尔古特也想要三代技术呀,你们不是不愿意合资吗?我都说了,风险我们担着,你们还是不愿意。”
渡边武太在心里骂,你说你们担着就能担着吗?
萨哈林的炼油厂那是没办法,1号项目出产的油气,对三井集团来说,实在诱惑太大了。
集团已经尝过了直接从萨哈林岛进口油气的好处,再想放弃,实在舍不得。
所以他才能在地震发生之后,成功说服集团继续和五洲集团合资,在萨哈林岛重建炼油厂,而且直接上三代技术。
但苏尔古特在哪儿?在西伯利亚啊。
这里的油气根本不会运去日本,运输成本太高了。
拿这里的油气,还不如直接从中东进口。
那边的油气开采成本极低,海运费用也比陆运费用少,怎么也比西伯利亚的石油划算。
王潇笑了起来,声音低低的:“苏尔古特的石油和天然气,主要出口去欧洲。如果三井能够和苏尔古特油田合作的话,那么,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啊。”
她的目光扫向宴会厅角落里的一个地球仪装饰,视线落在欧洲的位置,意有所指道,“俄罗斯的油气资源对欧洲来说至关重要。80年代末,法国使用的天然气中有15%来自苏联,德国是30%,苏联是欧洲重要的天然气供应国之一。今后,这个比重很可能会越来越高。”
她的笑容加深了,水晶灯洒下的银辉为她镀上了一层几乎模糊了她眉眼轮廓的光芒,好像她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声音,无孔不入地蛊惑着人心,“难道三井的目光,只放在亚洲吗?”
她轻声叹气,不无遗憾,“我以为三井看的更远,致力于提升对欧盟政策的影响力呢。”
渡边武太端着玻璃杯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
他虽然是集团东亚事务部的负责人,但这并不代表他的目光,只集中在亚洲。
当年,美国主导建立北约的时候,打出的口号是对抗苏联。
但是现在苏联都已经解体四年的时间,北约不仅没有解散,而且还在东扩。
与俄罗斯飞地加里宁格勒州接壤的波兰,正是东扩的主要目标。
只要俄罗斯不傻,今后必然会加速能源武器化。
在这种背景下,如果三井能够掌控俄欧油品通道,那么毫无疑问,将会大大提升对欧盟政策的影响力。
王潇继续加码:“中东的油气资源的确诱人,太方便,太好挖了。但是渡边君,请不要忘了萨达姆这个不可控因素。中东什么时候重燃战火?不管是上帝,还是日照大神都不知道。”
渡边武太下意识地喝了口葡萄酒,根本品尝不出它和日本葡萄酒滋味的区别。
他咽下酒液之后,才发出喟叹:“Miss王,你总是能够蛊惑人心。”
王潇笑着摇头:“我只是基于我们双方的利益考虑而已。”
怎么办呢?
俄罗斯是能源大国,但是它继承自苏联的炼油技术已经严重滞后——尼尔森复杂度系数只有5.3,而美国是9.7,哪怕连欧洲都达到了6.8;加工深度仅为63%-72%,而西方发达国家这个数据是85%-95%。
如果三井集团能转让二代裂化氢技术,那么可以使柴油收率从28%提升到40%+,燃料油比例从29%降至15%以下,单厂年增值超过3亿美元。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欧盟对俄成品油进口限制宽松,但是原油却受配额管制。
五洲既然已经花了大价钱拿下苏尔古特油田,那就必须得往里头继续砸钱,才能效益最大化。
但是渡边武太感叹完毕之后,生性的谨慎又让他开启回缩模式:“转让技术这件事情,集团向来不放开的,我们必须得好好考虑。”
王潇端着玻璃杯又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语气温和:“当然,我们也欢迎三井来合资建厂。”
渡边武太不吭声了。
说白了,西伯利亚和萨哈林岛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三井敢在萨哈林岛合资建厂,是因为这座岛屿是远东的远东,和日本离得非常近。
一旦俄共上台,要把所有的外资和合资企业都收归国有的话,大概率俄共也鞭长莫及,短期内根本顾不上萨哈林岛上的合资企业。
毕竟地震之后,目前萨哈林岛上只有一个1号项目在开采。
换成西伯利亚的情况就不一样了,那里油气田遍布,是俄罗斯重要的能源基地,而且距离莫斯科也近,俄共当权后,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它。
到时候他们忙活半天,就是在免费给俄共送资产。
抗议有什么用呢?俄国人从来不讲道理。
王潇可不管渡边武太的腹诽,而且她也没耐心一直等下去:“那么我希望三井的动作能够快点,实不相瞒,英国石油公司已经主动接触我们了,希望可以合作。”
其实,英国石油公司原本是想下场参加拍卖的。
但因为苏联红军威名远播,二战过后的日不落帝国又今非昔比,实在没有勇气冒风险。
可眼看着俄罗斯一家接一家石油公司被私有化了,英国石油又委实憋不住,便开始释放信号,看能不能二轮合作。
渡边武太还在迟疑:“先不说英国石油公司。我了解了一下拍卖的情况,事实上,目前股权还是在俄罗斯国家手上。只要政府如期还了贷款,那么,政府仍然能够收回股权。如果到时候俄罗斯政府又改主意了,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伊万诺夫已经端着红酒绕场一圈,打完招呼回来了,闻声立刻笑道:“三井都已经转让完技术了,到时候空也是我们空,渡边君,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结果渡边武太一点也没给他留面子,一本正经道:“按照惯例,即便转让技术,三井也要保留核心专利控制权。到时候,他们硬来怎么办?”
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俄罗斯政府的节操。
这也没啥好奇怪的,联邦政府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节操。
王潇直接上大招:“渡边君,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不必兜圈子。其实想必你也能看出来,现在是俄罗斯的能源产业对外开放的窗口期。过了这个阶段,后面会不会直接关门,就很难说了。”
她话里有话,“您看,现在总统需要外资进入石油工业,以后可未必。”
渡边武太抿着嘴唇,看向还在跟宾客谈笑风生的总统。
不用王潇解释,他都能明白,为什么克里姆林宫现在需要三井集团的入场。
因为私有化拍卖对外资关上大门的事,已经让国际社会高度怀疑,俄罗斯到底会不会真的开放市场?
以俄罗斯目前的状况,想发展经济,离开了外资,根本转不起来。
而一直被怀疑健康亮红灯,且经济改革迟迟看不到成效的总统,也需要三井这样的国际大财团的进场,来证明他经济改革的成功。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渡边君。”王潇微微晃动着杯中的酒液,发出轻轻的叹息,“等明年大选之后,欧美资本会迫不及待地入场,到时候三井的溢价优势可就不存在了。”
她眼睛珠子一错不错地看着渡边武太,“我一直认为机遇和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每个人都在努力,又有几个人能成功?成功的关键看的还是他们有没有机遇,又能不能在最好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服务员为冷餐会添上了新的食物,里面居然安排了寿司。
渡边武太取了一块,尝了一口,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毛。
まあまあ!他真的得说,俄罗斯的大米只适合煮粥,做寿司实在太糟糕了。
可是人在莫斯科,他又能有多少其他更好的选择呢?
最终,渡边武太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这个时候选择去西伯利亚投资,固然风险高;可如果没有风险的话,欧美早就抢着入场了,也轮不到三井集团。
渡边武太刚端着酒杯离开,去跟其他人打招呼;尤拉便过来了。
其实他早就想上前说话,可是对着日本商人,他实在没啥话能说,只好干脆在旁边等着。
现在人过来,他还带着点抱怨:“你们跟日本人有什么好说的?说这么长时间!”
伊万诺夫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当然是谈生意了。不深加工出口燃油的话,光出口原油,谁受得了税收?”
他吐槽了一句,“少交一戈比的税,你看弗拉米基尔会不会放过我?”
然后他又狐疑地瞅着尤拉,“你该不知道燃油的出口税,只有原油的46.7%吧。”
尤拉瞪眼睛,半点不心虚:“税额又不是我定的,我怎么知道?”
伊万诺夫嫌弃他:“你这一天天到晚的,有什么是你知道的呀?”
结果这话却勾起了尤拉的委屈:“现在想起来我不知道了?你什么都瞒着我!”
上帝呀,如果不是他还有点人脉的话,那他只能跟俄罗斯的老百姓一块儿,从报纸上才知道总统生病住院的消息。
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推出了挡箭牌:“弗拉米基尔不许我说的,不许我告诉任何人。”
尤拉可不信这一套,直接锁定了目标,伸手指向王潇:“那王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我和你的关系还比不上你跟她吗?”
啧啧啧,这简直就是大型妒夫现场啊!
可王潇这会儿没心思磕两个大老爷们之间的腻腻歪歪,她嫌尤拉,只会车轱辘话没完没了,所以直接一句话KO了:“我是自己推测出来的。”
在尤拉遭到暴击,直接捂着胸口倒地之前,她又补充了一句聊胜于无的安慰话,“行啦,你还不了解弗拉米基尔吗?如果不是当时伊万正好在场,他一个单词都不会透露给伊万的。”
尤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举着酒杯,站在距离总统五六步远的地方,正在跟那位年轻的下诺夫哥罗德州长鲍里斯·涅姆佐夫交谈的普诺宁;抿了抿嘴唇,到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是他的抱怨不会停下的,只转移了目标而已。
他看向王潇,便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王,我怀疑你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强调,“你根本没必要曝光总统生病住院的事。我们就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直接翻过这一页。”
王潇感叹,进步小也是进步呀。
看看尤拉,现在都会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可惜的是,知识跟智慧也许是两个概念,他到现在好像也没增长多少智商。
“不,这件事情必须得由我们曝光出来。这叫曝一条小新闻,压一条大新闻。”
王潇的手指头轻轻敲着高脚杯,同样声音压得低低的,“否则,真相真的被爆出来的时候,造成的负面影响会非常恶劣。”
她提前给尤拉打预防针,“类似的新闻,今后还会接二连三地出现的。”
尤拉一惊一乍的,差点没喊出声:“为什么?”
她疯了吗?
他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总统的健康问题。如果新闻三天两头说总统身体不好,那将来选举,谁还敢给总统投票?
谁不希望拥有一位身体强壮健康的领路人?
瞧见旁边有人闻声看过来,伊万诺夫一本正经:“因为造词法有问题呀,葡萄酒是wine,葡萄干是raisin,葡萄是grape。你说这三个单词放在一起,大家能够看出来,wine是用grape酿的,raisin是grape晒干了得到的吗?长期这么用,自然就感觉他们没常识了。”
见他们聊的是无关紧要的废话,周围的人又收回了视线,不再关注。
如果不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她好歹要注意点形象,王潇能直接翻个大白眼。
她都懒得跟尤拉说话了,伸手点了点伊万诺夫:“你跟他说一下,什么叫做狼来了的故事?”
尤拉不耐烦:“谁不知道?不就是小孩子一直说狼来了,大人上了几次当,后面狼真来了,他再喊也没人相信他了。”
话音落下,他恍然大悟,“狼来了!”
对对对,总统的健康问题已经成了一颗雷,大家都不敢触碰,生怕俄罗斯人民知道他真实的身体状况,从而失望放弃。
可是越不敢碰的话,健康问题就越有可能随时爆·炸。
关键时候,只要俄共爆出了消息,就能绝杀总统。
只有狼来了,让大家感觉一天到晚说总统病歪歪的,好像随时都会死一样;可隔三差五,他出现在大众面前,又神采奕奕,精力充沛,毫无问题。
时间长了,大家对这个话题就会产生疲惫的情绪,甚至会逆反,自行推断关于“总统身体有问题”的言论,完全是反对派故意炮制出来的谣言的结论。
而且一直攻击一个人的身体健康,就像是在诅咒对方一样,过于恶毒了。
因此,公众会讨厌造谣者,继而同情被造谣的总统。
尤拉顺完了逻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潇,喃喃自语:“你可真是,真是可怕。”
别人想方设法隐瞒的缺陷,都能被她直接拉出来,改头换面,变成王牌。
王潇笑了,举着高脚杯对他晃了晃,眼睛弯成月牙:“感谢你的赞美,我亲爱的尤拉。”
最后一句称呼被他压得低低的,听在尤拉耳朵里,简直如同呢喃。
尤拉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他狼狈不堪地扭过头,掩饰性地要求经过的服务员:“给我来一杯。”
结果一杯下肚,完蛋了,这明显不是普通的葡萄酒,感觉像是火烧进了自己的喉咙。
伊万诺夫同情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坐着歇歇吧,不要像只花蝴蝶一样满场飞了。”
他伸手招来服务员,和王潇一起,带着尤拉去旁边的小休息室坐下歇歇。
啊呸!尤拉恨不得咬死这混账东西。
他又不是交际花,怎么可能像花蝴蝶一样?
王潇则是恶趣味地看着他被烈酒熏红的脸,以及水光盈盈的眼睛,啧啧,这模样确实挺诱人的。
尤拉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强大的斯拉夫人,这点烈酒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坐在了沙发上,还强行继续之前的话题:“那么,杜马选举……”
他话还没说完,休息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别列佐夫斯基伸进脑袋来,笑意盈盈:“亲爱的伊万,亲爱的Miss王,你们怎么躲到这儿来了?”
他让出了半个身体,露出了旁边的女士,领着人往前走,“来,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塔季扬娜女士,这位Miss王。”
他扫了一眼伊万诺夫,下意识地想带着点儿调侃,“也是我们亲爱的伊万的……”
可惜他“贤内助”的单词没能说出口,因为塔季扬娜已经主动朝王潇伸出了手:“很高兴见到你,我们伟大的公关。”
都说权力是男人的春·药,王潇不知道这话对还是不对,因为她不是男人。
她可以肯定,权力绝对是女人的美容剂,因为每一个手握大权的女人都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她笑着对总统的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女儿伸出手,握住:“能够得到您的肯定,是我莫大的荣幸。”
塔季扬娜笑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感觉像是非常有意思的话题。”
酒性太烈,半瘫坐在沙发上的尤拉不得不强行支撑起身体,回答总统身边这位真正意义上的大红人:“杜马选举,我们在说国家杜马选举。”
塔季扬娜冲他微微点头笑,然后将目光转移回了王潇脸上:“Miss王,关于选举的情况,我希望能够听听您真实的想法。虽然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您既往的工作成就让我深刻地感受到您的睿智和深远的目光。”
王潇可不敢戴这顶高帽子,她笑着摇头:“愧不敢当,我只是一位普通的公关,尽职尽责地完成工作而已。”
客气话说完,她没再兜圈子,而是直奔主题,“关于这次杜马选举,以我个人浅薄的认知,我想也许得做好思想准备。”
尤拉可真是一位尽职尽责的捧哏,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思想准备?”
王潇直言不讳:“俄共会胜利的思想准备。”
尤拉感觉喝下去的酒,从胃里一直烧到了喉咙口,让他简直想撕开胸膛的衬衫:“为什么?现在的情况明明已经在好转。”
总统康复露面了,媒体关于经济改革中涌现出的一批新贵以及小业主和小农场主的报道,也让不少国民感受到了欢欣鼓舞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距离杜马选举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
王潇摇头:“来不及了,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比得上几十年?俄共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好,也是俄罗斯人最熟悉的政党。”
怪谁呢?怪苏联的解体是悄无声息,是和平演变。
苏联解体以后,所有的独联体国家都事实上从一党制变成了无党制,根本就没有一个能够拎出来撑得住的政党。
“我们的切尔诺梅金总理是一位好人,值得信任的好人。但是他领导的‘我们的家园——俄罗斯’今年4月份才成立,对国民来说,它是一个陌生的政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事物。”
王潇叹气,“如果这是做生意推出新产品,作为商人,我们肯定会想方设法,给它加上魔性的宣传词,就像MMM公司的广告一样。毫无疑问,它的股票就是一堆垃圾,但是从广告营销学的角度来说,它非常成功。”
“但我们诚恳的总理阁下,显然不会接受这种浮夸的魔性宣传。那我们的家园——俄罗斯,就失去了在短时间内,让全体俄罗斯国民认识并接受它的可能。”
尤拉迫不及待:“如果我们可以说服总理先生呢?”
他现在不关心什么颜面不颜面了,他现在只想赢。
他们必须得战胜共产党,他们没有别的退路。
王潇却摇头:“没有意义,因为俄罗斯的选民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伺候的选民。”
她彬彬有礼地冲总统的小女儿行了一个礼,“苏联虽然将生产经营搞得乱七八糟,但毫无疑问,苏联的教育是教育界的璀璨明珠,为俄罗斯培养了大量的睿智的人才。他们不是那种傻瓜教育下,好糊弄的红脖子。他们有思想,有政治常识,有更高的追求,希望获得更好的生活。单纯的口号喊的响亮,对他们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会思考,会甄别。”
严格来说,这个时代的俄罗斯总统确实不好当。
如果他的国民是没有追求的人,那么苏联不会解体。
因为直到苏联解体前夕,国民的综合生活水平和获得的社会保障,仍旧吊打世界上90%以上的国家。
也正因如此,俄罗斯的新政党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讨好自己的国民,以获得更多的拥趸。
所以新政党们普遍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党纲模糊不清,没有清晰的意识形态。
王潇坦言:“我认真地读过我们的家园——俄罗斯的党纲,但我不明白它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它要实现的真正目标又是什么?”
说“我们的家园——俄罗斯”成员是为了致力于俄罗斯的尊严,荣誉和责任。这话太虚了,虚到大家都不明白你所谓的尊严,荣誉和矛盾,具体是指什么?
王潇摇头:“这个问题,目前所有的政党都存在,包括俄共。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支持,他们已经把党纲解释的模糊不清。但幸运的是,他继承了苏共的遗产,拥有近百年的历史。俄罗斯人民最熟悉的政党就是共产党,选举的时候,他们也会下意识地投给自己熟悉的政党。有些事情是人力改变不了的,只能交给时间来解决。”
塔季扬娜微微皱眉,但并没有表达不满,而是继续耐心地询问:“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她坚定地强调,“这个国家不能交给俄共,他们会毁掉人民的一切的。”
王潇微微笑,认真道:“交给时间,苏共是俄共的遗产,也是俄共沉重的包袱。”
她伸手指向休息室里的书报架,那里挂着今天最新的报纸,其中头版上是苏共的最后一任书记,也是苏联的第一届及唯一一届总统的采访。
他呼吁选民不要投票给克里姆林宫的总统,也不要投给俄共主席,因为他俩“都是骗子”。
然而,记者采访的其他俄罗斯国民却嘲讽了他,说大家虽然不清楚谁能把俄罗斯带向光明的明天,却清楚地明白,谁会把俄罗斯带向地狱。
因为这个人已经演示了一遍。
王潇像是叹息一般:“苏联的历史太长了,长到可以让人们轻松地想到它做的糟糕的地方。人们总是难以轻易原谅自己曾经全身心信任的对象的背叛,只要一想起来,都会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换一个政权,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未必会反应如此激烈。
可那是苏联啊,承载过人类最崇高理想的苏联,被无数人毫无保留奉献的苏联。
季塔扬娜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的意思是等?”
“对!”王潇点头,“现在俄共拥有的太少了,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满嘴跑火车,赢了是赚了,输了也无所谓。但等到他们拥有了,看到了成功的希望,他们就会想的更多,做的也更多。”
她意味深长道,“不做不错,做了自然就会有漏洞,等到那个时候,才是出手的时机。”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什么都没有,而且还遭遇了残酷失败的人,是不敢狂的。
除非先让他们获得了从天而降的宝物,暴富才会让人疯狂。
而国家杜马选举,既是他们的天堂,也是他们的地狱。
作者有话说:
早[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