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黑雪:8800万美金从何而来?
螺旋桨撕裂了西伯利亚十月的寒风,军用米-8直升机像一头钢铁巨兽,气势汹汹地降落在苏尔古特市临时清理出的雪地上。
舱门滑开,凛冽的风裹挟着雪粒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原油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猛地灌了进来。
王潇第一个好奇地探出头,她还是头回来这座位于鄂毕河畔,因秋明油田的开发而崛起,仅有三十年历史的新城。
西伯利亚冬天总是来的比别处更早一些。
莫斯科的农场才刚完成秋收呢,这里已经是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大雪纷纷扬扬。
看来在这里建农场,农作物的选择要更谨慎些。
远处,炼油厂高耸的裂化塔和燃烧的火炬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粗大的管道如同巨蟒盘踞大地,喷吐着蒸汽和隐约可见的烟尘。
那震耳欲聋的啸叫声,是工业巨兽的呼吸。
一种原始、粗粝、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工业暴力美学扑面而来,冰冷而壮阔。
“真美!”王潇由衷地赞叹,声音被疾风削去了一半,“充满了力量的美!”
“什么?”普诺宁跟在她的身后踏出机舱,厚重的军靴深深陷入混合着油污的黑雪中,发出令人不快的咯吱声。
他怀疑她是在嘲讽。
因为他们低头看到的是满地油污和落雪混在一起,形成的黑灰相间的肮脏雪泥。
抬头可见的则是足有30米高生锈钢铁管廊横穿市区,蒸汽阀门定时喷发出来的,难看且带有怪味的黄烟。
伊万诺夫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王说真美,看!这是工业才能铸造出的极致美学。”
普诺宁已经懒得再理会这两个眼神不好的家伙,他脱下手套,矜持地朝匆匆迎前来的苏尔古特地方税务警察负责人伸出手:“你好,辛苦你们了。”
税警少校克列沃谢夫简直受宠若惊。
这位年纪比他还小一岁的上司,眼下可以说是整个税警系统的偶像。
他不仅指挥内务部特别行动队,接二连三在车臣战场上完成了斩首行动,逼得车臣部队声势日益衰减;他还干脆利落地全歼了挟持莫斯科集装箱市场的非法武装,根本没有给车臣人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如此铁血无情的大人物,明明是在搞突然袭击,现在又对着他和蔼可亲,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咧着嘴巴强调:“不辛苦,少将先生,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紧紧贴着普诺宁的伊万诺夫和王潇身上,就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了。
伊万诺夫刚要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普诺宁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主动向下属介绍:“哦,他们是搭便机的商人,不用管他们。”
在俄罗斯,总统的211特别飞行大队,没有飞行任务的时候,都要去给商人们运货来保证飞行时长和赚取油费以及飞机保养费。
更何况是税警队伍呢。
顺手挣个油费,再正常不过。
克列沃谢夫少校的笑容瞬间冷淡下来,变脸速度堪比契诃夫笔下的变色龙。
王潇和伊万诺夫顾不上腹诽这老兄的现实,先大惊失色。
开什么玩笑?他们乖乖掏一亿美金,直接原因不就是指望这趟苏尔古特之行能紧紧抱住税警少将的大腿吗?
“弗拉米基尔!”王潇嗔怪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笑容满面地朝克列沃谢夫伸出手,“您好,先生。”
克列沃谢夫少校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握住了王潇的手。
他的年纪注定了他从小接受的是最纯正的苏联教育,而苏联的教育又锻造了他面对女士必须要保持绅士风度的最基础礼仪。
无视一位女士伸出的手?那完全不符合他的教养。
可他这一伸手吧,话语权就直接交到了王潇手里。
后者笑容可掬,相当自来熟地跟他打听:“克列沃夫少校,请问在苏尔古特,哪里能买到最地道的特产?”
普诺宁皱起了眉毛,不耐烦地打断她:“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去,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王潇瞪大眼睛,连连摇头,十分不赞同的模样:“弗拉米基尔,您是一位优秀的税警少将,但恕我直言,您真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我们难得来一趟苏尔古特,难道不给我的莉迪亚姐姐还有托尼亚侄子和列娜侄女带点特产当礼物吗?”
“就是!”伊万诺夫不失时机地上前,煞有介事地跟着指责他,“你眼中只有工作,太忽略家庭了。”
普诺宁叫他两人给气了个倒仰。
这两个混账东西!就是在故意强调他们之间关系亲密。
可是普诺宁又不想顶着大雪,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个没完——
他要脸!
所以他只能冷着脸,训斥了一声:“行了,老实干你们的事情去!废话真多。”
王潇笑嘻嘻,又亲昵地叮嘱克列沃谢夫:“少校先生,您可不能带着您的上司去奇奇怪怪的地方。弗拉米基尔,我们会替莉迪亚姐姐看紧你的。”
普诺宁额头上的青筋都要跳起来了,忍无可忍:“你俩既然不想在苏瓦古特待着,马上给我滚回莫斯科!”
伊万诺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可是我们怎么去工人文化宫呢?雪这么大,我们的骨折才好,再摔断了,怎么办?”
普诺宁冷笑:“打断你们的腿,刚好你们可以老实在家呆着。”
王潇直接发出抗议:“弗拉米基尔,你竟然要把我们孤零零的丢在冰天雪地里。我要去找冬妮娅奶奶告状!”
普诺宁是真的被气笑了,人怎么能厚颜无耻成这样?还一派坦荡荡。
可他不得不承认,人的相貌是真的占优势。
不管他有多清楚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如何的奸诈狡猾,心狠手辣,可她一张东亚面孔,天然看着显小,瞪圆了眼睛的样子,说她是列娜的同班同学,都毫不违和。
伊万诺夫更别说了,从小到大靠着一张脸,在马达姆和老奶奶的群体中简直无往不胜。
连普诺宁的亲奶奶都恨不得他是她的大孙子。
从小这家伙就这样,一点不合他心意,就哒哒哒跑去找大人们告状。
税警少将扭过头,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关键时刻,还是变色龙克列沃谢夫少校发挥了老前辈的功力,当机立断做好了安排:“先生,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坐我们的车去工人文化宫,刚好顺路。”
反正连地球都是圆的,一个城市里头,怎么可能有不顺路的道理?
至于这么多人,车子不够坐怎么办?
当然是不重要的人在原地等着调车过来了。
普诺宁没吭声,大踏步地往前走。
王潇和伊万诺夫还有二话吗?当然是马不停蹄,紧紧跟上。
车子开到工人文化宫前面的广场时,普诺宁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直接把人丢下去:“好了,到了。”
王潇赶紧把助理递给她的包塞给克列沃谢夫少校:“谢谢您,这是我们带给苏尔古特税警局各位英雄的一点小小的礼物,希望您能带领他们收下我们崇高的敬意。”
这些是他们出门必备的礼盒,随时准备拿出来送人用的。
包里装的是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子,里面有花露水有清凉油,有一只打火机和一包香烟,外加一块香烟以及毛巾和剃须刀,还有一袋牛奶巧克力糖。
礼物谈不上贵重,胜在实用啊。
克列沃谢夫少校立刻笑容满面地替小伙子们道了谢,这可都是实在礼物。
普诺宁咳嗽了一声,王潇和伊万诺夫立马麻溜儿下车,完了还冲他讨好地笑。
得亏他俩屁股上没长尾巴,否则肯定摇得比谁都欢。
“等一下!”普诺宁皱着眉毛,招呼来了自己的副手,“你跟着他们,盯住那些商人,别让他们搞暗箱操作。”
克列沃谢夫少校憋笑,他的上司可真是煞费苦心。
明明是不放心他们的安全,怕他们被欺负,却还要巧立名目,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盯着人。
普诺宁的副手安德烈上尉也有同样的自觉,一路都不彰显存在感,任命地当好警卫员。
他们顶着风雪,走到工人文化宫。
一进大院子,大家便意识到不对。
人,太多人了,从外面看还不明显;进来了,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
上百个身穿厚重工装、头戴棉帽的石油工人聚集在大楼门口,手举简陋的标语牌,上面用粗糙的颜料写着:
“外来者滚出去!”
“西伯利亚的石油属于西伯利亚人!”
“保卫我们的油田!”
看到有陌生人靠近的时候,原本沉默的工人们瞬间跟遭受攻击的战士一样,发出震天的怒吼:“滚出去!你们这些外来者,通通滚出去!”
他们身后不远处,是“石油工人光荣”纪念碑。
15米高的锻铜雕塑群中,三名工人以液压扳手为武器的姿态刺向天空。
王潇低着头,雷锋帽风格的棉帽子和棉口罩遮住了她的面孔,她缩在保镖堆里,一声不吭。
安德烈上尉也没出头,他穿着军大衣,在西伯利亚地区,这个打扮很常见,完全不扎眼。
反正他的任务是把长官的这两个编外弟弟妹妹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就行。
至于他们能不能参加上拍卖会,拿下苏尔古特油田,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伊万诺夫就知道这老六靠不住,恶狠狠地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一万美金的红包没了!
他调整好脸上的笑容,一边往前走,一边啪啪鼓掌,嘴里还发出“喔喔”的欢呼声。
拿不到人家工人手上的大喇叭,同样不耽误他接过助理准备的扩音器,上演激情开麦:“太棒了!看到你们这样维护油田,我真的太高兴了!看着你们,我想起了我们保卫萨哈林的日子!我们也是上下一心,全心全意保卫我们的油田的!”
然而人家工人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赶人:“少套近乎,苏尔古特不欢迎你们这些外人!”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工人们再度集结成了一堵移动的墙,阻挡着所有试图进入大楼的外来者。
偏偏这个时候,拍卖会的组织人员出来提醒:“女士们先生们,还有十五分钟拍卖就要开始了,请抓紧时间入场。”
伊万诺夫的助理趁机喊了一声:“我们到了!先生,我们到了。”
工作人员只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走进拍卖会场才算到了。”
说着,他根本不给来人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掉头离开。
堵在文化宫门口的石油工人们更加激动了,发出排山倒海的怒吼:“滚出去,你们这些外来的小偷强盗!”
伊万诺夫也不甘示弱,他跳上了花坛,靠着二十厘米的花坛高度增加自己的气势:“我不能走,我必须因为我要亲眼见证奇迹的诞生!8800万美金,油田的起拍价是8800万美金,我要亲眼看到这8800万美金是怎么来的!”
风吹着雪,直往他嘴里灌,都没耽误他继续慷慨激昂,“我在萨哈林岛开采了油气田,出口到日本,所以才攒了些钱。我一直做外贸生意,从国外进口我们国家紧缺的商品,卖给大家,又挣了些钱。我做生意的口碑不错,从不拖欠,所以朋友信任我,又资助了我一些钱。然后我做抵押,从银行借了一些钱,才凑够来参加拍卖的8800万美金。”
他满脸好奇,“可我是私人老板啊,我公司挣的钱就等于我挣的钱。我拿出这些钱来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你们苏尔古特的领导从哪里来的钱?难道是你们大家借给他的吗?那你们的生活真不错,这可是8800万美金啊!”
工人们立刻炸开窝了,什么8800万美金?他们哪有钱凑8800万美金?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只拿基本工资了。
因为他们被告知,石油出口是由莫斯科专营出口的石油公司负责的。虽然他们源源不断地往外提供产品,但油田经常收不到货款。
所以大家才团结在一起,坚决把这些外来的吸血鬼全部赶走。
只有油田属于职工们,他们才可能拿到工资和奖金。
但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这场股份拍卖,起拍金额就达到了8800万美金。
如果公司没钱的话,那怎么参加拍卖?
如果公司有钱的话,为什么不发工资给他们?
公司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8800万美金啊!
口口声声说是莫斯科出口石油公司拖欠的货款,原来在这儿!
人群瞬间骚动,有人大喊:“把该死的蛀虫拖出来!把拖欠我们的工资奖金还给我们!”
怒吼一声接着一声,原本一致对外的众人开始掉转头,往工人文化宫大楼冲。
王潇不会嘲笑他们没长脑子,三两句话就能被人忽悠的团团转。
因为这个时代的信息差非常严重,很多应该面向公众公开的事情,都是秘密。
比如说苏尔古特油田拍卖,连在这里工作的工人都不知道起拍金额是多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早就习惯了听上级命令做事。名义上他们是单位的主人,但事实上,单位任何事情都不是他们说了算。
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像惊涛骇浪一样汹涌,拼命地往回扑。
拍卖会组织方的工作人员都傻了,想伸手阻拦,可哪里拦得住?
为了不让外人参与这场拍卖,苏尔古特石油公司可是专门组织了一帮人高马大,站出来就是一座座矗立的铁塔的工人。
他们肩膀一拐,就能把人给撞飞了。
说白了,还是苏尔古特石油公司只把他们当枪使,根本没把他们当有脑袋的人看,所以压根没想过他们反应过来究竟会怎样。
愤怒的工人们如入无人之地,一路冲进工人文化宫大楼,直奔拍卖会场。
结果还没进去呢,带头人的怒火就已经冲上天了。
因为空气中弥漫的是浓郁的咖啡香和小蛋糕的香味。
俄罗斯气候寒冷,咖啡豆只能进口,根本不是连工资都拿不全的石油工人们现在能够享受得起的奢侈品。
还有小蛋糕,上帝呀!这是多少天只能靠着土豆过日子的石油工人们梦里才能出现的美食?
这些该死的蛀虫,这些无耻的跳蚤,他们吸的都是我们石油工人的血!
“把我们的工资还给我们!”
拍卖会场的主持人和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总经理都惊呆了,还是后者反应快,立刻站起身,皱着眉毛道:“你们要干什么?”
平常温顺而尊重他的工人们此刻却像是被点燃了愤怒的火焰,拼命地朝他咆哮:“8800万美金!你到底从哪儿得到的8800万美金?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你这个卑鄙的蛀虫!”
总经理下意识地否认:“什么8800万美金?诸位,这只是一个误会。”
伊万诺夫趁机冷笑:“哦,那就是你欺骗了拍卖委员会,你根本没有钱,你就是空手套白狼,用假的银行存单来骗取国家的股份!”
他伸手指着舒尔古特石油公司的总经理,当场向私有化拍卖委员会的官员抗议,“你们难道没有审核他提供的资料吗?怎么能够让一个骗子过来骗取国家的股份?”
官员前一分钟还在喝着进口咖啡豆现磨的咖啡,吃着美味的小蛋糕,这一分钟都要被愤怒的工人给吞下肚了。
现在伊万诺夫贴脸开大,他唯有否认:“不不不,我们严格审核了他的保证金,没有问题,钱都到了指定的户头。”
这一下子,原本还试图为他辩解的部分工人也愤怒了。
原来没有误会,原来他们才是傻子,被他愚弄于掌心的傻子!
“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不知道是谁带头,大家七手八脚拽着总经理的西服和领带,将他拖出了充当拍卖会场的活动室。
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工人们又是如此的凶猛,让反应过来的参加拍卖的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管理层们都不知所措。
他们不是不想救回他们的总经理,而是连他们自己也成了被攻击的对象,同样被拖了出去。
呸!一起坐着喝咖啡吃蛋糕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王潇和伊万诺夫等人机灵地往旁边躲,坚决不受池鱼之殃。
安德烈上尉则有些晕晕乎乎的,完全搞不清楚,怎么一下子就倒转乾坤了?
进不了拍卖会场的人,进去了。
原本独占会场的人,反而被拽了出去。
伊万诺夫抬手看了眼表,提醒瑟瑟发抖,生怕被迁怒的拍卖委员会官员:“现在是不是应该开始拍卖了?”
官员下意识地推拒:“先生,您也看到了,现在发生了一点意外。得等到意外解决,才能正常开始拍卖。”
“哦!”伊万诺夫露出了嘲笑的神色,“我怎么记得刚才在楼下,你们告诉我,只要走进了这间拍卖会场,就能参加拍卖。现在我们来了,为什么要取消拍卖?难道说只有你们选定的人,才有资格参加这场拍卖吗?”
这就是在当面指责,拍卖委员会和苏尔古特公司负责人在搞内部交易!
虽然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官员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没有的事情!绝不,绝不可能!”
但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咖啡的香和蛋糕的甜都还没散尽呢,官员总要再为招待他的人争取一把:“先生,你们要不要继续参加拍卖?留个人,起码留个人参加拍卖呀。”
苏尔古特公司老总和其他管理层倒是想呢,但是工人们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石油工人们又不是真的傻,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一旦拍卖结束,那么那8800万美金作为拍卖款,肯定会被带走。
到那个时候,哪怕把这群蛀虫撕成碎片,去了莫斯科的钱也不可能再返回苏尔古特。
“不行!他们不许参加拍卖。油田是我们的油田,不由他们说了算!”
说着,大家七手八脚,立刻把这几个蛀虫给拖走。
实在没办法,最晚离开拍卖会场的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领导,只能冲两个躲在角落里的人使眼色。
谢天谢地,这群大老粗没有经历过拍卖,不懂得什么叫做陪拍。
为了不让拍卖变成一言堂,一眼看上去就是假的,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老总和其他银行家们一样,也安排了陪拍的人。
只要有他们在,那么今天拿出来拍卖的40.12%的股份,依然能够掌握在自己手里。
公司领导还想再叮嘱两句呢,工人们完全不给他机会,直接把人给拽出去了。
伊万诺夫再一次看了眼手表,笑盈盈地询问拍卖主持官员:“先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官员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能帮忙争取的全都帮忙争取了。事不如人意,也不是他的责任。
况且,这位伊万诺夫先生同样不是好惹的主啊!背后一样有人。
他又何苦得罪这位大亨呢?
于是,充当主持人的官员点点头:“好吧,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开始今天的拍卖会。”
一通规则宣读完毕,又报了起拍价格后,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举牌:“9000万美金!”
一下子提高了200万,是为了给竞争者增加心理压力。
可是论玩大心脏,伊万诺夫这样的玩主,又怎么可能害怕他们?
他玩的更大,直接报价:“9500万美金!”
上帝呀!现场立刻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两个原本只是被拉过来凑数的陪拍,都傻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所谓无知者无畏,越是不知所措的人,越是胆子大,立刻有个脸上长满雀斑的小伙子喊起来:“一亿美金,我们出一亿美金。”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一亿一千万美金,我现在开支票。先生,你可以吗?乱喊价可是违法的。”
陪拍的人傻眼了,他只是一时热血上头而已,喊出口都已经后悔了。
1亿比起8800万,已经多了1200万美金。他都不知道,真拿下了之后,他回去会不会被石油公司的领导们活撕了?
现在这个外乡客把价格抬到了一亿一千万美金,他不仅不愤怒,反而感觉如释重负。
好好好,不用他承担一亿美金的责任了。
他立刻安静如鸡,坚决不再举牌。
主持人都急了,一边慢吞吞地念倒计时,一边暗示工作人员去提醒这两个陪拍的,赶紧联系你们的老板啊。
可是反应过来的陪拍者哪怕跑到了外面去打电话,也联系不上自己的老板。
1995年的10月份,西伯利亚的手机信号太差了,根本接不通。
保镖尼古拉等人眼观,鼻鼻观心地在旁边看着,兀自在心中冷笑。
打个屁,怎么可能打得通?
工人运动,懂不懂?工人运动里头肯定要有领头人,有趁乱煽动情绪的人,在大家反应不过来时,提醒大家抓重点的人。
这些石油工人当中,就有老板安插的内线。
从苏尔古特石油公司在媒体上公然威胁,做外人敢参加公司股份的拍卖,必然会遭到工人的抵抗开始,老板就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开始安插内线了。
苏尔古特市所在的秋明州虽然是著名的石油基地,但是因为种种因素,不少石油企业也跟其他行业一样,陷入了停工半停工的悲惨境地。
事实上失业半失业的工人们到处游走,混成一堆并不难。
这位被安插进来的内线,虽然也是今天临时跟着跑过来当门神的,来不及通知他们。
但他机灵啊,非常善于随机应变,该拱火的时候拱火,该提醒的时候提醒,该下手的时候下手。
这个时候,估计那些石油公司的老总和领导们,正被他带着人,在街上挨冻吧。
不到拍卖会结束,领导们的手机根本就不可能回到他们手上,也没办法抵达公司。
不让他们好好冻上一冻,吃个大亏,如何让工人们发泄心头怒火?
拍卖的正主跑了,又联系不上他们人,主持人的倒计时也不能倒计到天荒地老啊。
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念出:“一亿一千万美金一次,一亿一千万美金两次,一亿一千万美金三次,成交!”
锤子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伊万诺夫上前,笑容可掬地同主持人握手:“辛苦您了,先生,不知道我是否有荣幸请大家喝咖啡。”
主持人心怦怦跳,因为他的掌中多了一卷钞票。
这是商人们的常用手段,将大额美金卷成一小卷一小卷,方便随时塞钱。
他勉强挤出笑容:“不必麻烦了,先生,恭喜你!”
挺好的,他拼命地自我安慰,从8800万美金上涨到一亿一千万美金,一下子多出了2200万美金的溢价。
上帝呀,要知道他早就做好准备,根本1分钱溢价都没有地结束这场拍卖。
现在多了2200万美金,哪怕进不了他的口袋,起码也算是为政府争取了更多的现金。
拍卖主持人是自我安慰的高尚起来了。
伊万诺夫出去的时候却挂着脸,还没好气地横了一眼那个愣头青。
要不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嘴快,一下子把价格抬到了一亿美金,他也不会冒险加价到一亿一千万。
好心痛啊!好大一笔钱呢。
王潇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很好了。今天你做的可真棒。”
安德烈上尉也在心中默默地点头。
几次出手,上司的这位异父不同母的弟弟选的时机都极准,开口的话都非常巧妙,整场拍卖前后的局势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真难以想象,这是一位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伊万诺夫这才高兴起来,牵着王潇的手下楼。
这次再到楼下,他们才看清楚大厅保留的马赛克壁画《西伯利亚的征服》。
壁画中,地质队员脚踩冻原,背后是喷涌的油柱与镰刀锤子徽章。
王潇沉默了一瞬:“走吧。”
伊万诺夫也不再看那幅壁画,低声回答:“好吧。”
等到走出工人文化宫大楼,雪居然停了。
可惜无数双脚,无数辆车踏过雪原,厚厚的油污单薄的雪腻子,无论如何也无法遮住的痕迹,雪地看上去照样肮脏。
“我们去跟普诺宁汇合吗?”王潇抬头看大街,“要不打车过去吧。”
伊万诺夫还没回答,小高突然大喊一声:“小心!”
然后尼古拉就一把抱住自己的男老板,滚到边上,子·弹擦过了他们的脚边。
王潇同样被柳芭护在身后,脑子比雪地都白。
不会吧?这大庭广众的,大白天的,在大街上就搞枪杀了。
警察部门不是才搞过打击黑社·会的全国行动吗?
这才几天时间,黑手·党们就又死灰复燃了?
作者有话说:
[吃瓜]下午开会摸鱼补完了这一章,明天早上八点应该能正常更新下一章。虽然它成绩非常差,差到没写下去的必要。但这跟养娃一样,总不能是学渣就不管,坚持写完它吧。[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