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被害妄想症:我们是盟友吗?
伊万诺夫忙着换外套,准备出门。
闻声,他不耐烦地怼回头:“不拿军工的订单,工厂怎么活下去?”
普诺宁拦在了他面前,直接当着他的面吼:“你不要避重就轻,你知道我的意思。你怎么能让华夏插手进我们的军工?我看你是彻底晕头了!”
“那我们的军工就没有外国进口的东西?”伊万诺夫不甘示弱,“你在幻想什么呢?精密电容电阻还有精密加工设备,我们不是一直都依靠进口吗?”
普诺宁怒气更旺,甚至顾不上斯拉夫人的骄傲了,上下挥舞着两条胳膊:“那不一样,那是我们造不出来。我们有技术有工厂,能造出来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让华夏插手?”
“因为我们的配套体系已经崩溃了。”伊万诺夫用力地套上羊绒大衣,眼睛瞪着普诺宁,“你不知道吗?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普诺宁手往上举,眼睛死死盯着他:“但是那些工厂还在,只要恢复生产,完全可以满足供应链的需求。”
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拒绝:“成本太高了,恢复它们的生产,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以及资金投入。”
看普诺宁还有话要说,他直接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不可能的,弗拉米基尔,所有的工厂都要救的话,唯一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会被拖死。”
王潇在旁边看他刚套上的大衣,实在受不了:“no no no,这件不行,把那件驼色的拿过来。”
等大衣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眼普诺宁,“现实点,先生,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生产线给维持下去。”
近来关系一缓和,尤拉又忘记了自己的人间灭火器和男狐狸精的人设,直接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说的轻松,被放弃的又不是你们华夏的企业。”
王潇也不客气:“请你记住一件事,先生,伊万诺夫挣的每一分钱亏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半。任何一个商人,都不会跟自己的钱过不去!”
她从助理手上接过大衣,抖了抖,满意地点点头,才示意伊万诺夫换上。
然后她回过头,继续怼尤拉:“再说华夏被放弃的企业多了去,抓大放小,就是现在华夏国企改革的方针。”
“不然能怎么办?什么都抓什么都不放,两只手十根手指头,越用力,越像抓沙子,什么都抓不住。”
尤拉得承认,面前这个东方女人的审美不错。
果然换成驼色大衣穿在伊万诺夫身上,看上去感觉更好。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赞同王潇说的国企改革论:“你说放弃就放弃,放弃了以后呢,整个产业链彻底完蛋吗?”
“抓大抓大!”王潇往后退了一步,看伊万诺夫的大衣上身效果,头也不回,直接怼,“大厂的生产线保住了,产品能卖出去,大厂活下来了,后面才能把配套企业给带起来。”
她忍无可忍,“你俩不懂企业,不懂经营,就不要指手画脚,搞不清楚重点!”
“比如说现在的轮胎供应企业、方向盘工厂停产了,动不了的。那我们肯定要找其他的厂,把轮胎和方向盘弄到手,才能组装汽车,出厂销售。”
“然后汽车厂活下来了,生产规模扩大了,汽车销售量也节节上升。它就是一个稳定的订单来源,对俄罗斯的工业界来说,是一个非常棒的值得争取的客户。”
“只要有市场需求,必然有市场供给,这就是市场经济。”
“哪怕原先倒闭的轮胎厂、方向盘厂救不活了,莫斯科市场上也会出现新的工厂来完成这项工作。”
“不要总是担心,供货链已经被占据了,新的本土工厂的产品进不来。”
“我们是资本家,我们讲究利益最大化。世界上所有的资本家都这样。只要新厂的产品质量有保证,价格OK,就是性价比高,我们为什么不换供货商呢?”
“而新厂想做到这一点,并没有多难。首先本土企业产品不用交进口的关税,运输成本也低。其次,政府也可以给相应的扶持政策,比如说减免税收之类的。”
王潇看着伊万诺夫搭在肩膀上的围巾,又喊停了,“no no no这一条不行,拿那条灰色的过来。”
她抬眼看伊万诺夫,“你太漂亮了,你的眼睛太迷人了,所以必须得压一压你的气质。”
尤拉见状,直接单手捂眼转了个圈。
上帝啊,他们在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她居然还能分神去关系伊万诺夫系什么围巾!
不过他得承认,驼色大衣配灰色围巾确实很衬伊万诺夫。
后者那种浑然天成的花花公子气质,都被这一身给压住了,看着竟然相当靠谱。
王潇给伊万诺夫调整了一下围巾,满意地点点头。
扮娃娃,永远能给人带来巨大的乐趣。
普诺宁冷眼旁观,这会儿才又开口:“女士,照你的意思,你这是在努力为俄罗斯的军工业做贡献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你骗鬼呢!
王潇无奈地扭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说过无数遍了,我对俄罗斯从无恶意,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都会支持伊万诺夫的梦想。”
她举起手来,像是投降一般,“OK,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资本家的道德底线永远都低。但是——”
她强调道,“你要相信资本家的钱。资本家的钱流向哪里,信心和爱就流向哪里。”
普诺宁微微眯着眼睛,目光如x光一样,反复扫射她,似乎要探清楚她的每一寸骨骼。
忽然间,税警少将古怪地笑了:“女士,你希望克里姆林宫能打赢车臣的战争?”
“of course!”王潇斩钉截铁,“我当然希望莫斯科能打赢。”
普诺宁摇头:“不不不,女士,请你真诚地回答我。”
王潇叹了口气,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再次强调,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一旦克里姆林宫输了,那么压不住车臣的俄联邦政府,同样也压不住其他共和国。”
“所有的共和国都独立了,四分五裂了,我们在俄罗斯的生意怎么办?尤其是萨哈林州。到时候它独立了,不承认我们和俄联邦政府签的油气田的合同,要拿走油气田怎么办?”
“上帝啊!”
王潇只要想到有这种可能性,都能当场犯心绞痛,“我们已经投入了十亿美金,我们欠了股东一屁股债。到那个时候,我们拿什么还?”
饭厅的早餐已经撤下,剩下的只有花香。
窗外的雪慢慢变小,成了一首宁静的诗。
此情此景,不可谓不美好。
然而普诺宁不为所动,他摇摇头,开始背诵起俄罗斯文学史上“白银时代”的三大诗人之一的茨维塔耶娃的诗歌:“我即使失去一只手,哪怕两只!用双唇我也能够,在断头台上写下:我纷争的大地哟,我的骄傲,我的祖国!”
接着他话锋一转,眼睛紧紧盯着王潇,一字一句,“祖国利益高于一切!我相信你有这样的魄力,Miss王。”
言下之意就是,为了国家利益,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个人利益。
王潇好想骂人啊。
被害妄想症,克里姆林宫里的总统有被害妄想症。
面前这位税警少将同样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高尚。
“yes,you are right!”王潇也不管个人形象了,直接翻了个大白眼,“为了我祖国的利益,我也不希望出现一个四分五裂的俄罗斯。”
“不!你希望的。”普诺宁像是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女士,死掉的苏联,四分五裂的俄罗斯,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存在。”
伊万诺夫受不了了,停下了换皮靴的动作:“弗拉米基尔!”
“你不要说话。”普诺宁比莫斯科冬天的寒风更冷硬,他的眼睛像黑洞,直直地看着王潇,“女士,对吗?”
王潇忍无可忍:“先生,你长着一张聪明的脸。为什么你总是说蠢话?!”
“四分五裂的俄罗斯对华夏来说,有什么好处?一分钱的好处都没有。”
“它意味着混乱,意味着战争,意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批的武装就有可能会突破边境线,进入华夏。”
“《三国演义》,请你看一看三国的历史。你看看魏蜀汉三国彼此都拿对方没办法的时候,干了什么?对外扩张!”
“这些武装都是什么底子?苏联红军!为了防范苏联红军,华夏有超过十年的时间,是全民皆兵,备战备荒的。”
“为此,我们牺牲了经济发展,甚至完全可以说是牺牲了整整一代人的利益。”
“现在,好不容易陈兵百万在边境线上的情况结束了,华夏在集中力量发展经济。”
“如果又要回到全民皆兵的阶段,那华夏的经济怎么发展?”
“为什么今年九月份,华夏要跟俄罗斯签署边境线协议?就是为了和平,和平的环境才能发展经济!”
普诺宁的目光既然没有从王潇的脸上挪开,他嘴角翘了翘:“这么说,华夏欢迎一个强大的俄罗斯了?”
王潇直接一个白眼送给他:“这话,等俄罗斯足够强大,像苏联一样强大的时候,你再说吧。”
普诺宁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尤拉总算想起来自己人间灭火器的职责,慌乱之下,强行找了个话题:“嘿!你们华夏不是有句话叫‘乱世出英雄’嘛。四分五裂的俄罗斯,对你做生意来说,应该机会更多呀。”
“多个屁!”王潇没耐心应付他,“对白手起家的人来说,乱世是最好的机会。堵的就是一条命。但是我们现在不是一穷二白,我们家大业大。”
她又挑剔起伊万诺夫的靴子,“不要穿这双,换那一双,那一双穿着舒服。”
伊万诺夫毫无意见,顶着两位朋友的目光,坦然自若地重新换鞋。
换好了以后,他还走到王潇面前,让她看整体效果。
王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等的时候,如果困了,就眯一会儿。记住,你已经为了克里姆林宫即将面临的巨大危机,寝食难安好几天了。”
她跟送孩子上学一样,给人打气,“不用担心,你眼睛里疲惫的红血丝,是你为国家殚精竭虑的勋章。”
啊!真是的。
尤拉感觉自己已经没有耳朵听下去了。
王潇也不打算再留他们,直接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想必二位也没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普诺宁重新戴回他的手套,再一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脚走人。
王潇作为主人,相当礼貌地送人出门,还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祝福:“希望你们都不要被边缘化,尤其是普诺宁先生,我无比期待您能够掌握情报部门。克里姆林宫的偷袭失败,已经证明了现在的情报部门需要强有力的领导人。”
普诺宁回过头,意有所指:“你这么期待我早日调查清楚,关于钛合金是如何被运出去的事吗?”
伊万诺夫再一次表达不满:“弗拉米基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潇的反应则是叹气:“先生,你们能不能正常走路?”
尤拉莫名其妙:“Miss王,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是说,就像三人两足走路,不能所有的脚都急着往前伸。”
她的左右食指并在一起,和两手的中指,一道合成了三人两足的姿态。
她依次动起亮出来的手指头,“现在的俄罗斯面临的是三个任务,一个是体制结构,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换;一个是产业结构,由军工主导型向消费主导型转换;一个是政治结构,好吧,就是你们说的由强权治理向民·主治理转换。”
尤拉作为政府官员,顿时警觉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王潇摇头,“俄罗斯现在的任务确实就是这三个。但是——”
她一个单词又让尤拉放下的心悬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问题在于,这三者同步进行,就像三人两足,所有的脚都往前面跑,唯一的结果就是走不了一步,还会直接原地摔倒。”
尤拉张张嘴巴,想强调这三者本来就该并肩前进。
结果王潇直接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no no no,这三项任务都有自己急需解决的主要矛盾,以及针对这个矛盾采取的政策。所以问题就来了呀,针对的政策彼此之间是打架的,肯定会打架的。”
她伸手指着面前的三个斯拉夫男人,“就好像你们从小一块长大,都希望俄罗斯有光明的未来,但你们仍然存在矛盾。所以当你们共同完成一项任务的时候,需要有前后主次,不然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办法来,只会把事情搞砸。”
她重新做出的三人两足的手势,“所以,必须要搞清楚,谁抬脚迈第一步,谁又迈第二步。经济,发展经济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往后面放一放。”
普诺宁直接拒绝:“不,女士,请不要混水摸鱼,试图让我们开历史倒车,重新回到苏联。”
他的面孔愈发冷硬,声音硬邦邦,“政治,政治结构的改变,绝对要摆在前面。”
王潇给他泼冷水:“它不可能跟经济改革同步进行。我这么说吧,华夏在经济改革的过程,一直有个争论,叫做姓资姓社的问题。可以说,八十年代的改革,为什么会如此曲折?为什么到了九二年华夏必须要有一次南巡讲话,改革才能深入进行下去?”
“它的核心目的,就是把发展经济摆在第一位,其余的,政治争议就往后面放一放。”
“华夏一个社会主义国家,都允许我这样的资本家存在。你们为什么要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恐惧成这样子呢?”
“没必要的,所有的理论都是工具,只要有用都可以用。日本战后都敢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来发展经济,到了你们这儿,为什么要这么敏感,碰都不敢碰?”
王潇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你们恐惧敏感到,甚至连我都害怕。你们不觉得荒谬吗?”
“嘿!”尤拉先跳脚了,他作为斯拉夫男子汉的自尊心可不允许他承认,他竟然会惧怕一个女人,一个瘦小的东方女人。
“你不要误会,我们可从来没有惧怕过你。我们只是绅士风度,尊重女士而已。”
“是吗?”王潇歪着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想必你们不会对我避如蛇蝎,天天都觉得我要陷害你们吧。”
尤拉支支吾吾:“当然,我们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可惜王潇并没有见好就收,反而打蛇随棍上:“所以我们是盟友,对吗?”
这个问题,尤拉已经没办法回答下去了。
关键时刻,还是普诺宁拯救了他。
税警少将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手表,面无表情地看向伊万诺夫:“你不急着出门了吗?”
后者撇撇嘴,暗道,还是少将呢,居然也打不过就跑。
王潇直接呵呵两声,又叮嘱伊万诺夫:“路上小心。”
然后她朝两位客人挥挥手,露出假笑,“祝你们拥有愉快的一天。”
普诺宁和尤拉坐了同一辆车过来,但是离开别墅的时候,他却上了伊万诺夫的车。
车门关上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强大的俄罗斯,起码上桌的时候,可以跟人平起平坐的俄罗斯。”
伊万诺夫的目光看着前方,雪莲花正在冰天雪地中绽放。
普诺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瞧见了冰雪中的花,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一些:“所以呢?”
“所以我们的军工需要升级。”
伊万诺夫仍然看着前方,哪怕车子已经开出了雪莲地,前方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只有这样,不管将来俄罗斯跟谁结盟,都能够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普诺宁嗤笑:“还不管跟谁结盟,你不是已经单方面跟华夏结盟了吗?”
伊万诺夫摇头:“没有一个国家只有一位盟友。现在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克里姆林宫已经被好战分子控制了,车臣战争在所难免。他们是如此的傲慢,战争的走向不会太乐观。”
他叹了口气,“但这对俄罗斯的军工业来说,未必不是好消息。残酷的持续时间长的战争,会源源不断地反馈回武器使用数据,让技术有机会得到更新。”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普诺宁,声音多了坚定,“所以我们必须得保证生产线不能断。”
车子在快开入市区的时候,终于停下来了。
普诺宁下了车,重新坐上了尤拉的车。
两辆车在十字路口分开,伊万诺夫开去了红场,进了克里姆林宫。
相熟的工作人员笑着跟他打招呼:“伊万诺夫先生,这样的大雪天,你有事吗?”
“当然。”伊万诺夫笑着冲他点头,“不知道总统先生什么时候有空见一见我,我有一个非常棒的主意,想跟总统先生分享。”
他这么说,就是已经做好了长等几个小时的准备。
因为众所周知,克里姆林宫的总统先生基本不会在上午办公,这个时间段,醉酒的他是醒不过来的。
没想到工作人员居然直接点头:“那我帮您问一下吧,也许总统先生现在就愿意见您呢。”
伊万诺夫仅仅是稍稍错愕后,便重新露出笑容:“麻烦您了。”
工作人员微笑:“不客气。”
谁不喜欢出手大方,经常给大家带礼物请大家喝咖啡奶茶的人呢。
这一回,伊万诺夫都没有等待三分钟,就收到了好消息。
总统先生愿意挤出十分钟的时间,见一见他。
伊万诺夫已经差不多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总统了。
自从总统和市长的关系愈发微妙之后,他便避嫌,不在任何一方面前找存在感。
这回见到总统本人,伊万诺夫忍不住想在心中叹气。
看吧,酗酒是多么糟糕的习惯。现在的总统看上去,状态可真谈不上有多好。
但是他得承认,总统大部分时候是一个相当和气的人,看到他,还主动开玩笑:“我们莫斯科的议员先生,终于要提出自己的议案了吗?”
“不。”伊万诺夫摇头,“先生,我是为您而来,为俄联邦而来。”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总统但没有惊喜也没有生气,还是带着笑容的模样:“说说吧,你想做什么?”
“电视台。”伊万诺夫直奔主题,“先生,我需要一个新的电视台,因为您需要,俄罗斯也需要。”
总统露出了类似于困惑:“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需要电视台?鲍里斯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你们需要多少电视台?”
伊万诺夫瞬间警觉起来。
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可是总统面前的红人,他是总统回忆录《总统笔记》的出版商,颇受信赖。
他对俄罗斯的电视台产生兴趣的话,对伊万诺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晚安[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