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葡萄园的秋天:好东西永远有人抢
在一九九四年,把美国债券归类于庞氏骗局,还是相当石破天惊的。
起码,不仅军人出身的普诺宁少将被震惊到了,连自认为属于新一代半个经济学家的尤拉也目瞪口呆。
一直到了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大家相约去了农场摘葡萄消磨时光的时候,尤拉还主动找了王潇说话。
“Miss王,我听到你说的了,但我想来想去,你把MMM股票和美国债券混为一谈,有失公允。”
王潇一边拿剪刀剪葡萄,一边点头:“因为你一开始就不相信MMM股票能够兑现,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不相信,所以接盘的只是少部分,它就崩溃了。美债不一样,大家都相信它到期能兑现,所有人都买,水都流进池子里了。”
尤拉接过了她剪下的葡萄,放进筐子里,强调:“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债券是美国政府发行的,它不可能不兑现。政府怎么可能不兑现呢?”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以及枝叶的间隙,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线。
王潇看着金线照亮的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小颗粒,微微笑了:“你怎么就敢肯定政府一定会兑现?”
她在心中疯狂吐槽:大哥,所有人都能说这话,俄罗斯不能说。
为什么呢?
因为俄罗斯政府真的拒绝兑付了。
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俄罗斯的经济也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严重到政府没有能力兑现它发行的债券,干脆宣布这些债券全都作废了。
前废卢布现钞,后销政府国债,谁见了不说一声,还是战斗民族牛掰。
按道理来说,这种事情,王潇一个穿越前买股票都被套牢,对金融不感兴趣的倒霉蛋,应该不了解俄罗斯的这一桩光辉往事。
但问题在于,但凡是个华夏人,基本都听说过97香港金融保卫战。
这场金融大战最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1998年八月底。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呢?因为1998年8月中旬,陷入严重金融危机的俄罗斯宣布,俄债对内违约对外暂停付息。
如此一来,那几年一直通过做空日债做多俄债狂薅羊毛的华尔街对冲基金直接傻眼了,甚至美国当时最大的对冲基金——长期资本干脆倒闭了。
金融风险通过对冲基金,蔓延到了美国金融内部。
银行看这架势,肯定得紧缩银根,防止自己收不回贷款。
而牵一发动全身,银行的政策变化导致了索罗斯为代表的华尔街资本融资成本大幅度上升,不得不平掉做空东南亚的空头头寸。
这边不加码了,那边东南亚市场压力骤减,港币拆借利率下降,恒生指数上升。
至此,香港金融保卫战才算落下帷幕。
毫不夸张地说一句,在这持续了一年多的金融大战里,俄罗斯间接拯救了深陷泥潭的东南亚各国。
而且除了这些直接受益者应该给俄罗斯敬一杯之外,世界各国也都应该感激大俄。
为什么?因为金钱永不眠。
华尔街资本如果没在香港金融保卫战中受挫,那么它们绝对不会吃饱了收手,而是会一鼓作气,继续收割全世界。
不要以为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就可以避免被收割哦,索罗斯威震全球的那场战斗,可是1992年的做空英镑。
尤拉并不知道,他一句话让对面的华夏女人,已经在心中写了一篇小作文。
他略微蹙额,仍然难以置信:“政府怎么能违约呢?这么做,国家会完蛋的。”
王潇又选中了一串葡萄,“咔嚓”上剪刀。
完蛋了吗?好像也没有。
对对对,俄债违约,是重创了俄联邦政府信誉,至此,外资再也不敢投资俄罗斯。
但问题在于,苏联政府解体到俄债违约这六年多的时间,俄联邦政府也没啥信誉度可言。
现在是1994年,又有多少外资敢相信俄罗斯的投资环境?
况且,1998年俄联邦政府要是不在俄债的事情上违约,还不起债务的大俄,下场是什么?
想想韩国啊。
1997年金融危机之后,老老实实认下债务的韩国,除了泡菜之外,它真的是嘛都不剩了。
相反的,赖账的俄国苟到了千禧年之后,国际原油价格大涨,终于等来了它的国运,迎来了经济复苏。
而资本是世界上最没记性也没血性的存在,经济形势一片大好的俄罗斯,还愁吸引不了外资吗?真不来,人家自己也有钱搞。
由此可见,规则这种东西遵守起来,是得讲究弹性的。
守规矩的,可未必有好下场。
王潇再次笑了起来,将葡萄放进框子里,轻声道:“俄国都能废除卢布,你为什么会觉得美国不会拒绝兑付债券?”
这也是她没拦着伊万诺夫靠近政治的最大原因。
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玩法,美国人擅长钻空子违约,而俄国人真会明目张胆地撕毁合同啊。
在这里,朝中没人的话,你怎么做生意?你根本没办法做生意。
寡头的出现以及垄断经济,完全是邪恶的土壤长出的恶之花的结果。
尤拉不会读心术,他能够听到的,就是王潇说出口的话,顿时显出了狼狈的神色。
去年夏天废除旧卢布的事,让他现在想起来,都感觉政府确实没什么信用度可言。
他只能下意识地为政府辩解:“我们有我们的难处。”
王潇笑了笑,拽下了葡萄串上干瘪的外葡萄粒,轻声道:“谁又没有难处呢?”
尤拉哑口无言了,只能掩饰性地摘下一颗紫红的葡萄,剥掉皮,放进嘴里。
结果他运气不好,葡萄酸得他龇牙咧嘴。
伊万诺夫过来抬筐子,见状乐不可支。
关键时刻,还是普诺宁拯救了尤拉。
税警少将总是比旁人更忙碌些,连周末也要到傍晚时分才露面。
他的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响。
众人都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却只落在王潇脸上:“Miss王,今天我们的元首和你们的元首签了协定。”
王潇不奇怪也不好奇。
四月份,俄罗斯总统应邀访华。
然后就是这回九月份,华夏的主席应邀访俄。
昨天,礼拜五,她还作为华商代表,去机场欢迎过主席呢。
两国元首都有来有往了,如果不签协定,只能说明大家谈的很不痛快。这不符合两国的利益。
王潇的反应显然没能普诺宁满意,他不得不诱导性地追问:“女士,难道您不好奇究竟是什么协定吗?”
王潇不假思索:“战略合作伙伴之类的声明吧。”
“不止。”普诺宁倒是没有继续兜圈子,直接解开了谜题,“还有两国边境线的确定。”
王潇还没反应呢,伊万诺夫先激动起来:“怎么个分界法?”
普诺宁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卷世界地图,找了一圈,只能在踏脚凳上摊开,然后拿手作笔,画给围上来的人看。
尤拉下意识地点头:“这个划分不错,很公正。”
作为冷战氛围下长大的俄国人,他一直担心华夏会趁着苏联解体的机会,侵占远东地区。
就像日本一样,一天到晚叫嚣北方四岛和萨哈林岛是他们的。
好在华夏还是理智的。
伊万诺夫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地瞧王潇的脸色。
上帝啊!他都能想象到王会怎样炸毛。
到今天为止,她都称呼库页岛和海参崴啊。
但是现在,别说这两个地儿,那么一大片地,沙俄通过不平等条约获得的土地,现在正式被承认属于俄罗斯了。
他狠狠瞪了普诺宁一眼,这该死的家伙,就是成心让王不痛快来着。
王潇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的意思。
一个穿越者早就知道的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在此之前,她只是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定下的国境线而已。
现在看到这张地图,她唯一的感想就是,原来是今天啊。
那她勉勉强强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她的反应,显而易见是无法让普诺宁满意的。
后者故意追问:“女士,你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他的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分外刺耳。
“当然有想法了。”王潇目光又落在地图上,满是佩服,“我的祖国的掌舵者,永远都能抓住重点,不在细枝末节上纠结。”
普诺宁挑高眉毛,往前一步,眼睛盯着她的脸,手指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你把它定性为细枝末节?”
他指尖的那一小块,面积比河南省还大。
“不然呢?”王潇认真道,“从1964年一直谈到现在,30年的时间了,再纠缠下去,不符合两个国家的利益。”
普诺宁眯起了眼睛,看着王潇,忽然间笑了:“女士,你所说的利益是什么呢?”
“发展经济。”王潇重复了一遍,“对我们两个国家来说,眼下的重中之重是发展经济。”
太阳往山的那一头跑,世界地图上虽然压了一串葡萄,仍旧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吹到空中。
普诺宁却摇头,眼眸幽深:“不,我在想,你们是不是想打台·湾了。”
王潇心中一惊。
术业有专攻啊,普诺宁不愧是军人出身。
但她还是摇摇头:“抱歉,我只是商人而已。”
普诺宁的视线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不,女士,如果你连这点政治眼光都没有,我很难相信你支持伊万诺夫竞选议员,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晚风都像在这瞬间安静下来,不敢再撩拨葡萄压着的世界地图。
葡萄园里静悄悄,像一幅定格的画卷。
王潇微微眯了下眼睛,突然间笑了:“少将先生,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不甘心,你不甘心退到辅助的位置上,因为你渴望权力。”
“不。”普诺宁摇头,“我只是想实现我的政治理想而已。”
王潇直接给他泼了盆冷水:“你们的政治理想一直都是理想,没有具体的实施方针。我个人建议呢……”
“女士,先别忙着建议。”普诺宁打断了她的话,“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很难相信你的政治眼光。”
王潇看了普诺宁一眼,摇摇头:“我之前跟你说过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不信任伊万诺夫的能力。”
她转头看向伊万诺夫,“我亲爱的朋友,现在你告诉他,针对华夏·主席访俄这件事,你是怎么用起来的?”
伊万诺夫不假思索:“按照行程安排,明天主席会参观集装箱市场,观看民间贸易交易情况,以及商户带领莫斯科的国企如何打开销路。还有集装箱市场医院开业,邀请主席题字。”
简而言之一句话,自此之后,集装箱市场会变成华俄友谊的一块招牌。
王潇转过头看普诺宁:“你还是不相信他的政治智慧吗?最起码,他知道如何利用现有的条件,最大限度地接近自己的目标。”
比如说这趟集装箱市场之行,就是伊万诺夫进入总统俱乐部之后,收到的或者说为自己争取到的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礼物。
不要觉得这事儿简单,它很难的。
集装箱市场说白了,就是倒爷倒娘聚集的民间贸易交易地,是上不了台面的存在。
八月份,方书记过来站台,只是地方官员而已,出了国以后,她的意义何在江东完全不一样。
可是主席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他代表的都是国家的态度。
能争取到主席访问俄罗斯的时候,参观集装箱市场——王潇都佩服自己和伊万诺夫有眼光有手段。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真的把所有能动的关系全都动用上了。
王潇直直看着普诺宁:“从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善于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伊万正具备这样的宝贵品质。”
普诺宁下意识地摇头:“你们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政治,可怕的政治,肮脏的政治,像无底洞一样看不到尽头的政治,他真的不希望伊万诺夫参与进来。
可是王潇根本不管他希不希望,直接强调:“伊万有天然的票仓,吉尔卡车厂和莫斯科人汽车厂以及红色革命者机床厂的工人,拿了他发的工资,投票给他是理所当然的事。”
别谈什么人家工作了,拿工资天经地义,不应该以此左右别人的政治立场。
理智点,清醒点,现在是1994年的莫斯科,你抛弃了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也没拥抱你。
谁惯着你呀!端人饭碗服人管,才是天经地义。
“除此之外,去集装箱市场菜场购买食物的老人和低收入群体,也会是伊万的支持者。”
她笑了笑,带着点儿安抚的意思,“先生,请不用太紧张。伊万诺夫只是去竞选莫斯科市议员而已,不是竞选总统。”
普诺宁目光微缩,提出了要求:“整个竞选过程,你不要参与。你是华夏人,你参与过多的话,不好。”
王潇笑了,点点头:“专业人做专业事,我本来就没打算参与。”
普诺宁的妻子莉迪亚远远地召唤他们:“弗拉米基尔,快点,把葡萄抬过来,趁着天还亮清洗干净,做好葡萄酒,我们就可以吃晚饭了。”
没有格鲁吉亚的葡萄,俄国人还是要喝葡萄酒的,自己种葡萄,也要酿。
普诺宁应了一句,招呼伊万诺夫跟他一块儿抬葡萄筐。
剩下王潇和尤拉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完全没有伸手的意思。
尤拉突然间转过头,冒了一句:“你认为能够实现伊万诺夫的竞选宣言吗?”
恢复莫斯科的工业?
上帝啊,听上去简单,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更加像是天方夜谭。
王潇摇摇头,实话实说:“很难,真正能够实现的目标大概就是保留工业火种。等到俄罗斯的经济走出困境,工业还有机会发扬光大,而不是从头再来。”
真到那个时候,工厂要担心的大概不是没有资金投入,而是没人愿意进厂打螺丝了。
因为俄罗斯有典型的荷兰病,高度依赖自然资源。经济发展情况是和国际原油价格绑定。
家里都有石油了,比有矿还富,谁还愿意去辛辛苦苦地做制造业啊。
就比如此时此刻,如果有格鲁吉亚的葡萄酒源源不断地供应的话,想必没有多少人看着桶里的酸葡萄汁咕噜咕噜地冒泡。
普诺宁按照妻子的吩咐,往桶里倒入白糖。
拧上盖子的时候,他看了眼王潇:“没想到你也有兴趣酿葡萄酒。”
王潇摇头,敬谢不敏:“我只有看的兴趣。”
开什么玩笑啊,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眼里只有钱没有活。
普诺宁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葡萄酿成红酒,送进克里姆林宫呢。”
王潇只是笑:“如果真能变成克里姆林宫的红酒,希望我有那个荣幸,可以品尝。”
普诺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在妻子的招呼下,回去继续干活了。
晚上大家一块儿在农场吃了地锅鸡,炖的是农场养的走地鸡,贴的是农场种的小麦磨出来的面粉做的面饼。
相当受欢迎。
普诺宁家的两个小孩更是最后连汤都没放过,学着小高他们用面饼蘸汤吃。
莫斯科的秋夜,天高气爽,繁星点点。
不远处是农场小学的学生们,就着路灯的光,在跑来跑去的玩耍。笑声尖叫声混合在一起,响彻半边天。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伊万诺夫捧着榨好的葡萄汁,过来找她:“你在想什么。”
等王潇说了这句诗词,他都愣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最美好的莫过于此。”
王潇笑出了声,又念了一句:“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伊万诺夫也笑了,是啊,心头无事,是最舒服的。
“你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王潇摇摇头,想了想才回答:“你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你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争取到普诺宁的支持固然是好事,但以这位少将先生强势的个性,他很有可能会把伊万诺夫当成实现自己意志的工具。
“保持自主,这是你想走下去必须要做到的第一步。”
至于王潇自己,她对普诺宁说,不会参与伊万诺夫的竞选活动,就真的不参与。
九月份剩下的日子,她把精力都放在了衣の优的莫斯科首家店铺上。
国力和国家形象的影响实在是太广泛了。哪怕华夏货的质量再好,同样的产品,它们的价格永远比不上日本货。
既然如此,王潇当然不会再死磕,而是利用日本品牌的溢价效应,把衣の优直接开到莫斯科来。
万事开头难,忙到九月底,她才回国。
这一次赶回去,倒不是她嫌弃莫斯科的十月份太冷,吃不消。
而是十月一号时,上海浦东即将上演一场盛典。
东方明珠正式竣工,且迎来了一位世界巨星。
MJ的上海演唱会,在历经波折,卡了无数次批文之后,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流程,即将正是上演。
作为这次演唱会的最大推手,王潇当然得回去high起来。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嗨呢,就收到了一个消息。
方书记很生气,因为江东被偷家了。
此话怎讲?
江东和江北两省不都打算去德国,挖失业的蔡司工程师和技工,好发展光学产业。
结果江东是中规中矩,走的是官方路线,派了个代表团过去,好正儿八经地从产业协会联系人,再把工程师和技工挖过来。
换成江北省又是另一个画风了。
黄副市长亲自带队,直接在德国找到中介,就一口气挖了三十多人到江北去了。
等等。
现在可是一九九四年,华夏打开国门都没多长时间,黄副市长他们是怎么在德国如鱼得水的?
还找中介?怎么不怕被骗啊。
他们又如何知道这中介靠谱呢?
呵呵,因为中介是冯忠林帮黄副市长找的啊。
找到是什么中介呢?就是介绍北京的国企职工去德国当采摘工的中介。
话说德国农场的采摘工那可真是来自五湖四海,里面不乏东德失业技工和工程师。
中介和农场主们熟,只是问了问,就把目标人群给锁定了,带着黄副市长过去,一个个的跟人谈。
恰好以前东德是社会主义国家,华夏改开之后,最早外派的留学生就有去东德的。
有那么点香火情在,更重要的是,比起做采摘工,显然工程师和技工的职位,更加符合他们的自我人生价值定义。
就这么着,江东的代表团还在绕弯子的时候,黄副市长已经把人直接带回江北了。
可想而知,得到消息的方书记究竟有多怄得慌。
所以王潇要怎么办呢?当然是当做不知道这件事,直接飞上海,去看他的演唱会呀。
毕竟这种事情能怎么办呢,好东西永远有人抢。
作者有话说:
[化了]依然没顺好大纲,下一章写出来就更,具体时间不知。因为我现在也没想好要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