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三蹦子:他只是不想做不代表他做不了。
但江东省的书记归江东省的书记,她地位再高再牛,也不能解决倒爷倒娘们目前在莫斯科的困境。
毕竟大家就算去江东投资了,也不意味着他们会放弃莫斯科的事业。
开什么玩笑啊?富贵险中求。
如果在莫斯科闭着眼睛都能轻轻松松,但点风险没有的挣钱,那根本轮不到他们这群烂泥堆里爬出来的草根了。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莫斯科的鸡蛋傻子才放弃。
遥远的方书记是指望不上的,莫斯科的困局还得他们自己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该如何拯救吉尔卡车厂这个兵与水呢。
众人冥思苦想,白天做生意的时候空下来就琢磨,晚上休息了,到食堂里头吃饭要一瓶啤酒,也不侃大山了,而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要怎么让卡车厂活下去。
唉,这厂怎么就这么大呢?
老毛子总共才多少人口啊,一个厂就来十万人。
难怪老毛子的市长想把厂给救活了。不然十万人没了工作,呵!能把莫斯科给掀翻天。
啧啧,华夏当年为什么严打?不就是失业的人太多会出事嘛。
有倒爷两杯啤酒下肚,就着盐水花生发牢骚:“哎,你们说,这老毛子怎么就不买车了呢?但凡他们肯买车,还怕厂活不下去?这汽车厂又不是服装厂,搬几台缝纫机就能做起来的。”
他老家的那些国企,活不下去,是因为大批的乡镇企业冲击。
俄罗斯有个屁的乡镇企业啊。
坐在他对面的人,端起啤酒杯:“那不是进口车冲击嘛。老毛子都买进口车去了,哪个还肯买他们自己厂里生产的车。”
“鬼哩!”旁边的桌子上,吃饭的人吐掉了自己嘴里的毛豆壳,拿筷子指了指电视机,“老毛子要是不喜欢他们国产的轿车了,那干嘛广告说要赠送日古利轿车呀。”
电视机上正在播放的,也是投资广告。号称投资进去一万卢布,就能抽奖得到免费的日古利轿车。
这样的广告在莫斯科实在太多了,各种各样的承诺都有,什么牛都敢吹。
人家能拿日古利轿车作为诱惑,充分说明老毛子还是喜欢他们的国产车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买吉尔厂的车呢?
没钱呗!
工厂停产那么严重,卢布贬值又那么厉害。普通老百姓手上能有几个钱啊?
吃凉皮的倒娘盖棺定论:“都是穷闹的。”
那这问题,大家伙儿可真解决不了。
他们要有这能耐的话,也不会在莫斯科当倒爷倒娘了,直接回国当干部不好吗?
众人开始叹气,吹啤酒的吹啤酒,喝绿豆汤的喝绿豆汤,还有人就着传统的俄罗斯饮料格瓦斯,盯着电视机发呆。
“哎,要是车子能便宜一半就好了。”倒娘伸手指着电视机,“车子便宜一半,好多人想要哦。”
电视已经不放广告了,上演的是新闻,说的是连财政部的官员,都想从这种投资里头弄到半价轿车。
王潇中午在集装箱市场的办公室睡了几个小时,这会儿精神尚可,闻声摇头:“打不了折,生产成本就摆在这儿。”
事实上,其实吉尔卡车厂的车,生产成本比政府指导价格更高,它是依靠政府补贴的。
有倒爷不以为意:“少放点料好嘞,现在又不是让他们做军车了,哪里用的上那么多好料啊。”
“你敢啊?”别人反驳他,“缺斤少两的车子你买?那你买轿车干什么呀,你还不如直接买三蹦子呢。那个才是正儿八经的便宜!”
食堂的人都发出哄笑,被嘲笑的人也面红耳赤。
一片欢乐的海洋里,王潇突然升起手:“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说三蹦子呢。”二姐转头笑,“说买什么小轿车呢,干脆买三蹦子得了。同样能开,能拖人能运货,还便宜。”
王潇击节赞叹,拍案而起:“没错,就是三蹦子!”
在她穿越之前,三蹦子突然间就红遍欧美了。
虽然它火,更多的是因为短视频传播的网络效应,是因为“人有我炫”的社交货币属性。
但能够被流量选中,三蹦子自然有它的优势。
王潇掰着手指头数:“三蹦子可载人可拉货,还能根据不同的需求改装成洒水车、垃圾车这些专用车辆,可以满足大超市仓储采购、短途运货、农场运输等多种场景需求。”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努力回想自己在国内看到的三蹦子。
一九九四年的国产三蹦子,用都是油不是电,所以它的主要用途不是农用车,尚未代替拖拉机。
它现在主要发光发热的点,是出租车面包车小轿车的超廉价平替,主要是用来运人的。
可王总这么一说,大家仔细琢磨一下,哎,好像她说的用途都能做到。
王潇又开始掰手指头,回忆她看过的一系列短视频:“三蹦子操作简单,上手容易,转弯的半径小,驾驶灵活,男女老少都能轻易上手。而且它体积小啊,道路狭窄,交通阻塞,它也能开过去。”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倒爷倒娘们刚才已经说过了,那就是三蹦子便宜。
它的成本还不到一辆皮卡的十分之一。
这个价格,基本功能都具备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王潇一拍巴掌,当下做了决定:“就是它了。”
能满足基本运输需求,速度又比拖拉机快,实用性强——
这种情况下,老毛子要是不爱上三蹦子的话,那只能说明他们没眼光!
倒爷倒娘们面面相觑,第一感觉是有点荒谬。
国内三蹦子能兴起来,是因为小轿车少啊。
莫斯科这么多小轿车,老毛子能稀罕土里土气的三蹦子?
但死马当活马医,现在大家伙儿也没其他好招,不如先上吧。
反正总得先动手做,边做边想呗。否则一天天空落落的,手里抓不住点啥,反而越想越慌。
再说了,就老毛子们现在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全指望天上掉馅饼穷疯了的架势,还要有啥要求啊。
能有车给他们用,就不错了。
王潇说干就干,立刻打包了凉粉去找伊万诺夫。
别问为什么是凉粉?他现在就好这一口啊。
伊万诺夫刚睡醒呢,正坐在窗户边上,看着热闹的商业街发呆。远处的大剧院灯火通明,再近一点,夜总会的音乐声也随着晚风飘荡到耳朵里。
王潇塞给他凉粉,他机械地吃了两口,都没品出味道来。
反倒是耳朵比嘴巴更早上线,随着钻进他耳朵里的声音进入大脑,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定格成(⊙o⊙)的姿态。
“你们今天就说了这个?”
王潇点头,真诚地赞美着倒爷倒娘们:“还得是天天跟顾客打交道的人,知道顾客要什么,晓得该怎么做减法。”
当年日本夏普通过最大限度地精简零部件,只保留核心功能,把太阳能计算器的价格打到了4美元,直接垄断了整个市场。
后来华夏温州商人也发挥同样的精神,将昂贵的打火机的价格,愣是压到了一块钱以内,同样卖遍全世界。
现在,他们要在俄罗斯上演三蹦子的奇迹。
伊万诺夫瞪大的眼睛完全没办法合上了。
不是,王,你现在是不是关注错了重点?我们现在正处于前有狼后有虎的尴尬境地。
我们不想当任何人的钱袋子,可是他们都想把我们当成钱袋子啊。
王潇没吃凉粉,而是开了香瓜,吃的满嘴都是汁水。
她的声音也泡在香瓜汁水,带着夏夜的清凉和香甜:“不要想,想不出来下一步要怎么做的时候,就专注做好手上的事。说不定做着做着,你以为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伊万诺夫长长地舒了口气,接过剩下的一半香瓜,开啃。
其实他已经想好了,只是没下定决心而已。
权力真的高不可攀吗?未必。
普诺宁和卢日科夫为什么能够只手遮天?说白了不过是大沙皇手下的小沙皇,获得了总统的支持而已。
难道就只能他们可以做到吗?当然不是。
很久以前,他和王就已经讨论过,如果金融改革持续失败,总统要如何获得选民的支持,成功连任?
那就是控制舆论。
控制电视台控制报纸控制广播,顺带收买记者。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都在说总统的好和总统的不容易。
那么,即便是最睿智的公民,也会被舆论裹挟,怀疑自己的不满是自己要求太高。
至于说记者怎么收买?
碰上那种特别有骨气不愿意坠了无冕之王皇冠的记者,要怎么办?
不用明目张胆地收买,只要给他们提供善意的好处就行。
比如说现在莫斯科房租贵,那么他可以以低廉的价格,给记者们提供租房。
至于那些房子要怎么来?莫斯科有太多年久失修闲置的房屋了。
他可以从卢日科夫手上要到使用权,作为他修路和接手吉尔卡车厂这个烂摊子的报酬。
然后经过装修,廉价出租给这个城市穷困潦倒的知识分子们。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今后哪怕他们不会如臂指使,大概率也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伊万诺夫一边吃着香瓜,一边一条条地琢磨实施细节。
又,看有些事情他不做只是他不想而已,不代表他做不到。
把他逼急了,他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做。
为什么要当别人的刀呢?他们完全可以做自己的刀。
政客们总是自以为是,觉得他们是国家的主人,永远看不起商人和其他任何群体。
既然你不能平等地对待我,我为什么还要平等地看待你呢?
我也可以是大王。
伊万诺夫吃完了手上的香瓜,拿湿巾纸擦手,点点头:“好,我们做三蹦子。”
军车的订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从日本人手上拿到的民用卡车生产线还要等运输安装和调试,不如他们自己先想办法挣钱。
1994年莫斯科的夏天热得出奇,气温居然超过了三十度,柏油马路都被晒得发软。
八月的第一天,王潇作为莫斯科的华商代表,在机场接到方书记,后者跟她握手,表达领导的关切,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又瘦了?不会在莫斯科也苦夏吧。”
王潇相当自然地点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是啊,市场上都有人中暑了。”
莫斯科市政府亲自到机场欢迎华夏江东代表团的副市长,也跟着感叹:“今年的莫斯科,出奇的热,我已经好多年没感受过这样的夏天了。”
方书记恭维对方:“这正说明了莫斯科的改革火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莫斯科的蓬勃生气。”
副市长笑纳了她的赞美,笑容满面地邀请人上车。
原本按照计划,王潇应该坐后面的车。
但方书记牵着她的手就没松开,所以她也顺势上了主宾的车。
副市长能怎么办呢?当然得尊重客人的意思,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自然而然地上了副驾驶座。
他猜测,这位华夏商人Miss王,在他们国家关系网也很硬。
看看,江东的方书记对她多亲热,一上车就跟她轻声细语地讲话。
也对,社会主义国家不就这样嘛。商人不跟政府搞好关系,背后没有实力派官员,还做什么生意呢?
当然,现在的莫斯科也一样。
非要区分的话,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说,如果现在调转个个儿,是莫斯科的市长去江东省访问,那么十之八九是会静街的。
绝对不会出现眼下的场景——
这是怎样混乱的画面呀。
无数人,无数攒动的人头在大街上挤挤挨挨,如同暴雨将至时,急着搬家的蚂蚁大军。
有举着“还我养老金”标语惶然四顾的老人,标语纸边角卷着毛边,像是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
有坐在马路牙子上哭的中年妇女,怀里紧搂着铁皮盒里。盒子在冲撞间被打翻了,洒落了一地褪色的股票凭证,也没有人去抢着捡起来。
仅仅是在三天前,这些股票凭证还是俄罗斯人眼中的财富密码,他们不惜抵押公寓也要换钱购买的财富密码。
试图阻拦激动人群的是防暴警察,他们的盾牌组成了银灰色的墙,但是盾牌间露出年轻士兵的眼睛,看着比枪口更惶惑。
人群的声浪拍在车窗上,透过防弹玻璃,也有模模糊糊的俄语单词传进来,什么骗子,什么股票证券之类。
方书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目光看向后视镜里的副市长。
倒霉的副市长一边指挥司机换道,一边在心里咒骂,这些该死的家伙,非要闹到今天这一步。
对着贵宾的惊讶疑惑,他不好好假装没看见,只能尴尬地解释:“是一家投资公司,MMM公司,兑现不了投资承诺了。”
这事儿,7月28号就闹起来了。
他本来以为经过一个周末的折腾,今天都礼拜一了,大家要去上班,不会再有人围在华沙大街上。
结果没想到,今天过来要说法的投资客们反而更多了。
让莫斯科政府在外宾面前也丢了一回脸。
方书记相当善解人意,立刻露出了理解的微笑:“在计划经济像市场经济的转型过程中,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问题,难免会踩坑。早点捅出来也好,省得更多的人上当受骗。”
MMM公司可是大名鼎鼎啊,华夏的报纸也报道过,堪比去年华夏闹得沸沸扬扬的长城证券案。
副市长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再继续下去,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这段小插曲,倒是让车上的气氛融洽了不少。
后来经过集装箱市场附近,大家看到三蹦子的时候,副市长还主动介绍:“这是投资了我们吉尔卡车厂的华夏商人想出来做的,看,多灵活啊。”
市政府迎接贵宾的车还堵在路上呢,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三蹦子,已经灵巧地穿上了旁边的小路,继续突突突往前开,那叫一个潇洒肆意。
人行道上都有不少行人好奇的张望,还有人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方书记是真惊讶了,下意识地看了眼王潇之后,才笑着接过莫斯科副市长的话:“吉尔卡车厂可真是求新求变。当年它援建了华夏的一汽,为华夏的汽车工业打下了基础。现在,它军转民,又走在了前面,生产的都是人民最需要的东西。”
副市长也不好意思居功,伸手示意王潇:“是Miss王和她手下的商人们想出来的。”
哪怕他对这些华夏倒爷倒娘没有多少好感,他也得承认,在做生意这方面,这些人太厉害了。
把摩托车的发动机装到人力三轮车上,然后稍微改造一下,就成了一辆小型卡车,售价只要相当于两百五十美金。
自从穿梭商人们开始租用三蹦子将货从集装箱市场,运到车站后,莫斯科人便开始有样学样。
最先动起来的,是郊区的农民们。
按照莫斯科的道路交通法,拖拉机进不了市区,但这种被称为“sanbengzi”的交通工具,没有法律规定。
农民们用它从自己的土地上拖来了大量的蔬菜水果,比他们赶火车和大巴车要方便许多。
他们微薄的退休金和养老金不足以购买昂贵的小轿车,也没有能力再去远方度假。
骑着三蹦子,带着老伴去雀山去莫斯河畔,去郊区的小屋消暑,成了这个夏天,莫斯科的一道风景线。
副市长还难得幽默了一回:“Miss王,你们应该早点生产三蹦子的。这样说不定,MMM公司的巧舌如簧,也欺骗不了大家了。大家可以直接拿投资的钱来买三蹦子,而不是期待幻想中的豪华轿车。”
王潇笑了起来,带着点调侃的意味:“那也不能怪我们呀。市长先生之前只让我们捐钱盖教堂,盖医院,修路,可没有让我们管吉尔卡车厂。”
副市长叹气:“这是我们莫斯科市政府的失误,是社会的失误。大家只看到了商人口袋里的财富,没有看到脑袋里的财富。偏偏没有后者的话,就不会有前者。”
王潇笑得意味深长,一语双关:“所以聪明的主妇们从来舍不得杀母鸡,母鸡是主妇的小银行。”
副市长显然是俄罗斯人中难得爱说爱笑的存在,他发出了响亮的笑声:“对对对,这就叫可持续发展理念,方书记,您说是吗。”
方书记点点头,一本正经:“当然,三蹦子的油耗可比轿车少多了。”
副市长一愣,旋即又爆发出笑声。
太巧妙了,1992年,联合国里约环境与发展大会通过《21世纪议程》,将可持续发展列为全球行动纲领。
华夏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愣是又顺着他的话头,把话题圆回了三蹦子本身上。
轿车一路开到了莫斯科官方安排的酒店,江东代表团要在这里下榻,稍事休息之后,然后再去参加晚上的欢迎宴。
普诺宁主动争取了参与安保的机会,理由是目前莫斯科华夏商人已经是一个不容小觑的群体,他希望能够更深入地了解情况,来解决莫斯科的税收款大量流失问题。
但此时此刻,看着王潇跟在那位华夏的省书记后面下车,不需要出面迎接的普诺宁毫不客气地调侃起伊万诺夫:“看样子,你是打算做华夏的赘婿了。”
自从集中营门口不欢而散之后,他一直在关注伊万诺夫的动向。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家伙除了参加商人的聚会,了解商业动态之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吉尔卡车厂的车间里。
又是张罗着铃木五十的生产线,又是忙着做那个什么三蹦子,根本没有跟任何官员多亲近的意思。
包括卢日科夫结束海外休假回来,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拜访,而是继续待在车间里,每天搞得一身机油。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难道你是在嫉妒我吗?”
普诺宁觉得他疯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伊万诺夫已经抬脚走人,只丢下一句话:“既然不嫉妒,那你管我干什么呢?”
他还要去迎接重要的客人呢。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