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我要我的兵:无语的时候会笑一下。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一下的。
胡总现在就笑了,他身体往后仰,后背靠上的沙发椅,以一种进入闲聊的轻松姿态,来聆听王潇的胡说八道:“那,王总,您说说看,您怎么就看不上人家三厂一所呢?”
别狡辩说你看得上啊,你要看得上,你会夺人家的权?
王潇一本正经:“看不上的话,我用他们的人?胡总,你说笑呢。”
胡总真要一口气喘不上来了,到底谁在说笑啊。你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什么鬼话?
茶杯拢在手里,微微的烫。
王潇慢条斯理:“我不是看不上三厂一所,而是大家不是在一个锅里搅饭吃的人。‘908工程’已经实施五年,还能仍然处在论证阶段。1990年就说要在华晶建一条月产1.2万片、6英寸、0.8-1.2微米的芯片生产线。摩尔定律说了,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目,约每18-24个月增加一倍,性能提升一倍,价格下降一半。五年的时间,够升级两三轮了。你说到时候我是跟他们吵,还是干脆跟他们打?”
她自己都说得笑起来,摇头道,“算了,不如一开始就别在一起搅和。”
胡总无言以对。
说来华晶是真命途多舛。90年立项,用了两年时间终于走完了行政审批流程。
当时已经是1992年
这一年就发生了什么?除了南巡讲话之外,还有一个北巡。
巡的对象是谁?首钢。
接下来首钢拥有了投资立项权、资金融通权、外贸自主权,并且能自办银行。
跟它一比起来,华晶简直就是个小可怜蛋。
所以人家日电愿意和首钢合作办厂,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首钢日电的六英寸生产线都已经量产了,华晶还在求爷爷告奶奶寻求技术合作对象,距离真正的投产,中间隔着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猴年马月。
胡总心中叹息归叹息,对着王潇说话,却是要讲政治的:“这个,有首钢和日电在前面打样板,想必华晶也快了。”
可惜王潇不仅不赞同,还直接摇头:“我看算了吧,华晶的项目不如现在直接停了。”
她喝了一口凉茶,手指头摩挲着茶杯柄,“90年的时候,有这想法,也算是填补了国内市场的空白。但是现在四年时间过去了,首钢的六英寸生产线都已经量产了,市场已经叫首钢日电给占了。华晶的项目还有去推下去的必要吗?完全没有。这是典型的重复引进。”
窗外的树上,知了在一声声叫着夏天。那一声声的知了知了,就是热啊热啊。
胡总也跟着喝凉茶,笑了笑:“这要不要推下去呢,上面总会综合考虑的。”
王潇叹气:“推下去,华晶肯定亏本,因为真等它的生产线开始运转,技术已经落后了,市场也已经饱和了。它的竞争力在哪儿?争不过,挣不到钱,亏本了,谁来填这个窟窿?中央还是无锡市政府?”
空调呼呼往外吹冷气,像是不堪重负的长跑运动员在艰难地喘息。
“而且——”
王潇的手指头放在桌子上,无声地敲着,“现在说抓大放小,是为了保住大的。如果大的也保不住,还是持续亏损呢?那是不是跟小的一样的处理方案?八十年代,咱们国家就拨转贷了,拿了银行的钱,是要还的。”
胡总的一颗心翻江倒海。
开发公司貌似是一个企业,应该不同于机关行政单位。
但在眼下,开发公司的本质仍然类似于机关的外派机构。
所以胡总讲经济,也讲政治。作为地方政府官员中的一员,他要考虑自己单位所代表的利益。
对啊,亏损了算谁的呢。
华晶会亏损,难道这个光刻机项目就不会亏损吗?
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它亏损的概率仍然非常高,甚至近乎于板上钉钉。
到那时候,谁来兜这个底呢?
毕竟漂亮话谁都会说,喊口号也一个比一个响亮。但真正要掏钱的时候,谁能大方起来?
哪个不缺钱呢?政府都是满头包,按下葫芦浮起瓢。
光刻机项目落户浦东这事儿,从去年推到现在仍然进展缓慢,不是单纯一句公家单位就是慢吞吞能够解释的。
胡总自觉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强行将自己的思绪拽出来,又喝了一口茶,稳了稳心神:“我们不谈华晶,我们说的是光刻机项目。不要先泄气,说不定它就突破了。”
“突破也没用。”王潇认真道,“它刚突破的时候,良率肯定低,后面需要不断地工艺进化才能把良率提升上去。但这个时候,人家要是不想让你提升,有个很简单的解决办法——原先限制进口的东西,现在卖给你了。”
她的手指头跟弹琴一样,无声地点着胡桃木的桌面,“巴统,刚好人家也没严格限制了。人家的产品是成熟的,良率高的,而且有充足的市场资料和反馈意见,来证明它们的成功。您说,到时候芯片厂该买谁的产品?掏出来的,都是真金白银啊。”
一句支持国货,确实政治正确。
但作为掏腰包的人,他(她)首先考虑的必须是性价比。
市场上像空荡的沙滩,瞬间被潮水吞没了。
那么浦东的光刻机项目要怎么办?做出来了没市场,卖不掉,没有反馈数据,更没钱。
想要进一步升级,继续掏腰包吧。
于是问题又绕回头了,到时候,谁来掏这个腰包?
胡总开口提了问:“你自己搞,就能这么掏下去?你不怕钱打水漂?”
王潇笑了起来:“有些生意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挣钱,不然三星的芯片和液晶屏项目早该停下来了。”
胡总又把目光转移到伊万诺夫身上,改成了英语,说的还是王潇:“那你也不能自作主张啊,你总得考虑伊万诺夫先生的利益。”
回答他问题的人却是伊万诺夫。
后者双手一摊:“没关系,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做,比如说我在俄罗斯投资农场,王也是全力支持我的。它不挣钱,很麻烦,一直需要往里面贴钱。”
王能够全心全意支持他的梦想,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呢?
窗台上摆放的米兰花刚盛开,香气飘飘荡荡而来。
让人无端想到了袁枚的诗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哦,那诗的前两句是什么?是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胡总一边回忆着古诗,一边想要叹息,他还是希望王潇好的。
合作伙伴好,3000亩地开发的好,你好我好,才能大家都好。
所以他也说实在话了:“你指望三厂一所的人听你的不现实,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有身份的。”
这话怎么讲?
在1994年,你但凡考上的中专和大学,你就自动获得干部身份。
干部、工人和农民,是三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举个例子吧,有的国企的工人下岗了,私营单位去招工,居然一个工人都不肯去,理由就是你给的工作不是铁饭碗。
人家端铁饭碗的人,看不上你一个当老板的。
这话相当难听,放在眼下,甚至会给人感觉打耳光了。
可王潇并没有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相反的,她挺能理解的。
毕竟在30年后,她穿越前,社会上仍然有不小的声音认为,年入百万的私人老板比不上年收入还不到十万的小科员有地位。
一人有一人的想法,只要不违法犯罪,都是他们的自由。
王潇也没打算过去过去改变人家的想法。
她给出的方案特别简单:“那就劳务派遣吧,他们不需要成为我的下属,他们仍然是三厂一所的职工。由三厂一所派遣我所需要的专业技术人员过来,给我干活。”
她生怕胡总听不明白她的意思,还特地贴心地解释,“就好像现在在我工地上干活的建筑工人,不是我的兵,是你们开发公司的服务公司派他们过来做事的。”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胡总简直感觉天旋地转。
什么叫倒反天罡?这就是典型啊。
从来都是没铁饭碗的人当派遣工,通过服务公司,去给铁饭碗单位打工。
他还是头回听说,居然能反过来!
王潇半点都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相反的,她认为这很正常啊。
别的不说,单一个王铁军——
“不瞒着您,胡总,我爸是老钢铁人,当年我还在上学呢,我爸就是当过星期天工程师,咱们给下面的县啊乡镇工厂解决问题。”
“其实星期天工程师的本质,就是铁饭碗给非铁饭碗打工,也是一种劳务派遣。只不过派遣他们的,是工程师自己而已。”
“正是星期天工程师的存在和发扬光大,才推动了我国的工业迅速发展,在极短的时间内填补了生产力不足导致的市场空缺,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胡总端起杯子,吨吨喝了两口凉茶,抬起头来示意:“好了好了,你的意见我会替你转达的。”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感觉再听下去的话,自己会被带偏了,那到时候,可真是有好看的了。
王潇笑呵呵的,也不勉强胡总现在打包票,跟自己同一个战壕。
她相当善解人意,点点头:“那行,就麻烦您了。我这边的条件是呢,只要满足我要求的,基本工资3000-5000,项目进展顺利,另外给奖金。正常情况下,所有人的月收入都不会低于5000块。”
胡总听的都在心里头咋舌,乖乖,这个收入水平,去日本打工能带回家的,都未必有这个数。
她可真是下血本了。
胡总送他们出门,同王潇和伊万诺夫握手道别,最后努力一把劝了一句:“我个人还是认为,你们配合项目在浦东落地,双方合作,是最稳妥的办法。”
王潇但笑不语。
她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搅事精,在破坏半导体设备项目。
因为在她穿越前,这项目就没落地,或者落地了也没取得什么进展。
几乎所有的国产光刻机历史盘点中,都没带过这一茬。
以这些盘点普遍比较红的性质,但凡这个项目有任何进展或者成果,一定会被大书特书的。
既然如此,它在王潇看来就跟华晶的六英寸生产线项目一样,未必错误,只是生不逢时,那就别勉强了。
还不如为她所用。
黄副市长戴眼镜,站出来不自我介绍的话,不认识他的人更容易把他归类为知识分子。
所以这趟开发公司之行,他沉默寡言当旁观者,胡总还真不知道他是谁。
此时此刻,出了开发公司的大门,车子开上马路,在路旁金灿灿的油菜和小麦簇拥下,仿佛开在鲜花盛开的大道上。
黄副市长终于开口了:“王总,你就给我个准话吧,你是不是已经有方向了?”
她是钱多,可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靠当官倒轻轻松松被人送上门来的,而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拓展商路,好不容易挣来的。
她不至于把钱看成纸,一点成算都没有,就漫天撒钱。
她要真是这样的人,生意不可能做到这么大,也不可能稳到今天。
王潇笑了起来:“我能有什么方向啊,我一学化学的,我对光刻机就是个门外汉。”
黄副市长摇头又摆手:“不不不,你不是技术员,你不懂怎么做没关系,只要有方向就行了。”
王潇都佩服这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敏锐,一个比一个厉害。
她自认没有露出半点端倪,但是人家就是能够从繁杂的信息中,提取出最关键的点。
黄副市长还真猜对了,她确实已经有了方向。
什么方向?光刻机的发展方向。
车子开到酒店,助理赶紧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传真纸,递给老板:“您要的资料。”
王潇抓在手里快速地翻阅,黄副市长凑上来看了两眼,有点头晕。
他是学过英语,但比起胡总差远了,起码他的英语水平根本不足以看论文,而且是他不了解的行业的论文。
王潇同样看着吃力,英语有个大问题就是专业名词特别多。而且这些专业名词造词方法,挺emmm,主打一个让你看不懂好体现它的高深莫测。
但好在她对论文的内容有大致的概念,所以她能够直接抓重点。
她拿手指头在资料上示意:“这边,八十年代,IBM提出过浸没式光刻,研究探讨了液体在光刻中的应用。”
她又翻到了下一页资料,声音略有些急促,“这位林博士是光刻专家,这篇论文是他在一九八七年参加研讨会的时候公开发表的,讲的是光刻的蓝图,将来会碰到什么瓶颈,有什么方法突破这些瓶颈。”
黄副市长先前听液体在光刻中的应用时,还没什么反应。
听到了林博士的论文,兴趣才高涨起来。他要的就是解决办法。
王潇一边看论文,一边帮忙翻译解释,“当光刻的解析度提高时,景深会随之下降;而且下降的速度会比解析度增加的速度更快,迟早会碰到景深的瓶颈。”
但她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黄副市长更加听不懂了,什么景深?什么解析度?要命哦!
王潇也没空跟他细说,只盖棺定论:“若无法通过缩短波长或提高NA进一步优化,可考虑改变介质折射率,这就是具体的技术框架。”
黄副市长感觉更晕了,直截了当提问:“什么意思?介质是什么?”
“意思就是不做干式光刻机,做浸润式的。通过引入高折射率介质(n>1)替代空气从而突破‘1×1’的折射率瓶颈。”
这就是王潇选择破釜沉舟的原因。
武汉之行,她意识到三厂的光刻机传言只是个乌龙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
不追了,不追在日本光刻机的屁股后面赶了,没有意义。
以目前的大环境,她追到后面,就像夸父追日一样,除了活活累死自己之外还是活活累死自己。
她要做的是弯道超车,真正意义上的弯道超车。
目前光刻机领域,大佬们还在卷干式光刻机,这一条尚未走到顶点。
但是历史证明了,这条路距离到头也不远了。
千禧年过后,ASML之所以能够打败日本光刻巨头东芝等龙头老大,就是因为它率先在浸润式光刻机上取得了突破。
然后就变成了日本巨头们反过来开始拼命地追,但是最终也没有真正追上。
可以说,日本半导体界在光刻机领域的日益式微,也是它整个行业渐渐日落西山的重要原因之一。
现在,王潇就想建立自己的ASML,去生产浸润式光刻机。
对,这个想法确实非常疯狂。
因为她不是专业人士,哪怕她看了无数篇科普文章,她能够记住的信息也寥寥无几。
包括景深(DOF)公式,你现在拿支笔一张白纸,让她写,她也写不出来。
甚至连浸润式光刻机开山立派大事件,用水配合193纳米,这个193的数据,她能记住,还是因为她看科普文章的时候,床伴刚好是193公分体育生。
呵呵,多么放浪形骸的人啊,现在这些能拿出来说吗?一句都不能提。
可就这样,她仍然要强行立项目上马。
因为以她浅薄的人生经验,这是唯一一个能够后来居上的机会。
哪怕以目前国内光刻机薄弱的基础水平,这个机会摆在眼前,他们也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抓住,她也不能放弃。
因为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房间里没开空调,开了窗户通风,用来降温的是蝙蝠牌电风扇,呼呼转动,吹在人身上的风,当真谈不上凉快。
黄副市长眼睛盯着论文,忽然问出声:“这位林博士在哪个单位?把他挖过来吗?”
王潇噗嗤笑出了声,摇摇头:“美国,他是越南华人,现在人家是领创公司的总经理。”
黄副市长哑火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在商言商,张口闭口就妄图以家国情怀把人强行绑到手,根本不现实。
这位林博士现在显然生活的很好,在美国的事业也是蒸蒸日上的。
他也不是大陆人,他为什么要跑回来当开荒牛呢?人家一年拿到手的钱,抵得上他回来干一辈子呀。
王潇也没想过招揽林博士。
一来的原因跟黄副市长想的一样,她还没有找到可以真正说服人家改换门庭的理由。她也无法保证,人家来大陆以后就一定工作顺利,生活幸福美满。
二来,王潇相当现实。
此一时彼一时,很多事情的发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现在就让林博士去研究浸润式光刻机,他未必能够取得重大突破。因为很可能属于他的时机还没到。
既然如此,王潇为什么一定要把人招揽到手下呢?
基础原理她已经知道了,后面她需要的是不断的研究和实践。
这个实际操作者,实际的操作团队,可以是其他人,其他能够听她指挥,按照她指定的方向干活的人。
如果三厂一所拒绝接受她的方案,不愿意给她当派遣工怎么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就自己去弄米呗。
计划经济时代,华夏发展半导体行业走的也是依靠群众发动群众的路线,遍地开花。
又不是说除了三厂一所以外,就没有其他人搞光刻机了。
比如说武汉的那位郑老先生,完全可以过来干活嘛。
他们大学不肯放人的话,办停薪留职好了。这可是现在改革的大方向,哪家单位不同意,都是在对抗政策。
至于说如果原单位要求上交所谓的管理费,这钱她来掏好了。
比起动则要价上千万美金,你想买还买不到的光刻机,这些都是正儿八经的小钱,不值一提。
黄副市长听的心中暗喜,立马代表萧州市政府表态:“你需要我们配合什么,那么我们一路绿灯,绝对配合你。”
被王潇从萧州带到武汉,又拎来上海的微电子专家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得,领导可真是信心十足。
三厂一所到不了手他都不在意了,现在竟然就一心盯着王老板,指望她做出世界一流水平的光刻机来了。
作为半导体老人,他是该夸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无语无知者无畏啊!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