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香港单程证:都抵不过一个势字
钢铁厂的家属楼条件有限,哪怕是最高规格的干部楼,依然楼道狭窄,光线昏暗。
疑心生暗鬼,卢峰岩拎着行李包上楼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他。
“啪”的一下,他的肩膀搭上了一只手,吓得他一蹦三尺高:“干……干什么?”
下夜班刚睡醒的车间主任,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啊。”
卢峰岩回头一看,是自己刚工作时的师傅,勉强挤出尬笑:“师,师傅啊。”
车间主任本来还想跟他闲扯两句,去香港开洋荤是什么感受,看他脸色煞白,两眼发直的架势,只能挥挥手:“出差辛苦了,赶紧回家吧。”
卢峰岩跟后面有鬼追一样,匆匆丢下一句:“师傅再见!”,便嗖的一声,蹿上楼去了。
开了自家大门,进去把门反锁好了,他才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卢厂长正站在大方桌前,挥毫练书法。
看到出差回来的儿子进家门,他也仅仅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下:“干什么呢?这副鬼样子。有事还不能在办公室说,非要你老子我回家等着你。”
卢母赶紧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儿子一回家你就教训。小岩不要理他,赶紧吃饭。”
“爸,你是不知道我拿到了什么证据。”卢峰岩把自己的行李包直接拖到了他爸脚下,拿出两个信封,拍在桌上。
这回连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得摇摇晃晃,差点溅到纸上,他都不怕他爸揍他。
他出生入死,他劳苦功高。
他转过头,手都没洗,直接端起饭碗就是一大块红烧肉。
看得他妈都惊讶了:“哎,你不是要注意胆固醇嘛,怎么又吃红烧肉啦?”
卢峰岩大口吃肉,嘴里含含糊糊:“人生得意须尽欢,该吃肉时就吃肉。”
管什么胆固醇啊!
“妈,你是不知道。那个砍刀距离我的脖子,就这么点远。”
“哎呦,老天爷啊。乖乖,快让妈妈看看,有没有伤到你呀?”
“没有没有。唐一成抄起叉子,噗嗤——”他猛地站起身,胳膊肘撞翻了旁边的汤碗,“直接扎穿那人手腕!”
卢母都顾不上收拾汤碗,一把捂住胸口:“香港这么可怕啊?他们不是有警察的嘛。”
卢厂长已经在翻看照片,闻声,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我们骑着摩托车,逃了三条街!”卢峰岩拿着筷子的手指头,比那个三的手势。
筷子没抓住了,掉地上了。
他妈赶紧去帮他换筷子。
卢厂长已经完全没眼看了,干脆把注意力放回照片上:“为什么要追杀你们啊?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卢峰岩腮帮子鼓鼓,像松鼠一样,“他们开口就要抓那个记者,说周公子有请。”
他妈拿了筷子过来,一巴掌拍到他手上:“小孩都上高中的人了,还拿手拈菜吃,像什么样子?”
卢厂长心道:你到今天,才知道他不像样子呀。一把年纪的人了,被人玩得团团转。
哪儿来的周公子?
从香港报纸曝光周北方的事情到现在,多少天了?
但凡他想找记者拿回剩下的爆料,也不会拖到卢峰岩这个傻蛋跑去香港。
偏偏他老婆不明所以:“周家的狂成这个样子?在香港也敢这么狂?”
“哎呦,妈,你是不知道。他在香港那个前簇后拥,记者还追着跑的架势哦!”卢峰岩五味杂陈,“唐一成说了,周北方那个车子,就要上百万,港币,进口的!”
卢厂长看母子俩一惊一乍的样子,只能暗自摇头叹气。
这两人还在有商有量。
“哎呦,这回多亏了小唐。等下次他来金宁,你记得一定要喊他来家里吃饭啊。”
卢厂长在心里呵呵:还小唐呢。此一时彼一时,人家真是小唐的时候,你可没喊人家吃过饭。现在,人家未必有空再吃你这顿饭咯。
偏偏他儿子一无所知:“那必须的。妈,你不知道,那个记者后来逃出来了,非要缠着我们拿钱。后来还是唐总掏了一万港币,把人打发走了。”
卢母发出惊呼:“一万港币啊!这么多钱。”
卢厂长面无表情地翻了第二张信封,暗自吐槽:废话,这么多人陪你演戏,难不成给你白打工?
他的手突然间停顿了,眼睛死死盯着手上的复印件,询问儿子:“这个是怎么来的?”
“记者拿来卖的料啊。”卢峰岩莫名其妙,又觉得他爸不识货,“爸,你别看这些小儿科了。看录像带!好家伙,那叫纸醉金迷啊。香港电影都没他夸张。”
卢厂长却根本没有碰录像带的意思,只盯着手上的香港单程证,声音低沉:“你错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没这几张单程证值钱。”
这话卢峰岩听不明白了,他知道香港单程证值钱,50万都有人愿意掏钱买。
因为物以稀为贵啊。
去年,两国政府达成协议,将单程证配额从每日75个增加到105个,其中75个,分配给香港居民的内地配偶,另外30个用于子女及其他类别。
可想而知,要弄到单程证有多难。
但关键问题是,这只是都北方老婆孩子的香港单程证的复印件而已,卖废纸都卖不出钱的东西。
卢厂长摇摇头,耐着性子教育儿子:“你记住我的话。现在是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在发展经济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原则都可以通融,唯独旗帜鲜明讲政治,是永远无法动摇的。”
可惜注定了卢厂长的耐心白费了,因为他儿子听不懂,几张通行证复印件而已,怎么跟讲政治又扯上关系了?
主要是讲政治就是玄之又玄,什么都能扯得上去,什么又好像都靠不到边。
卢厂长再一次心中感叹。
由不得他不怀疑自己教育孩子的水平。
就说那个小唐,1990年,他当跟着王潇跑销售的时候,只是下面一个县濒临破产的肥皂厂的小职工,也是憨厚老实,心思全长在脸上的人。
结果才不到四年功夫啊,人家就能把自己的傻儿子玩得团团转了。
活脱脱一个翻版的王潇。
再看看自己儿子,天天带在身边,耳提面命的,结果一把年纪光长个子,不长脑袋。
算了算了,卢厂长自我安慰,他把儿子派去香港出差,不就是方便王潇安排人忽悠他来着嘛。都知道是个不长脑袋的,叫人晃点了,也谈不上丢人。
算了算了,人家辛辛苦苦把戏做的这么真,已经很给面子。也能让你对上面交代,有说的过去的理由了。
五味杂陈的老父亲实在是无从疏解,只能又回到大班桌前,挥毫泼墨,写下:“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卢峰岩虽然没什么文学素养,但不至于连苏轼的这首诗都看不懂。
他不满地嘟囔:“爸,我也不至于到这步吧。”
“这不挺好的嘛。”卢厂长放下毛笔,吹了吹宣纸尚未干的墨迹,叮嘱老妻,“你喊人把它裱糊起来,挂墙上。”
卢母也不乐意,嘀嘀咕咕道:“挂着让人看你儿子的笑话?”
“我儿子有什么不好?”卢厂长一本正经,“总比周北方好吧?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招呼儿子,“走吧,你跟我去一趟省政府。”
卢峰岩赶紧扒掉碗里剩下的饭,又吃了一块红烧肉,满嘴油光:“爸,去省政府干什么?你不见见那几个老毛子专家吗。”
“那个先放放,老王招呼他们就好。晚上再宴请他们。”
卢厂长重新收拾了信封,放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拍拍包,又招呼老妻,“喊个车子。”
倒不是他身娇体贵,出个门必须得专车来专车去,而是今天兹事体大,不坐专车不方便。
车子一路开到省政府,方书记正忙着接待客人。
她的秘书倒没有为难卢厂长,只小声解释:“你们金宁钢铁厂的王总在呢,带了新加坡商人过来看有没有投资机会。”
卢厂长笑道:“那我不急,我等着,不能耽误了招商引资的大事。”
其实这会儿,方书记的办公室里的客人只剩下王潇了。
她带着赵总过来,就是为了介绍他给方书记认识。
毕竟人家工作相当努力,二月份在上海同意了想办法介绍北京的技工去新加坡打工,三月还没过完,他就拿出了实际行动。
五百位中级以上的技工,只要通过简单的考核,就可以去新加坡干活了。一个月刨除开销之外,差不多能拿四五千块钱回家。
这个收入比起在德国做季节采摘工,肯定是低的。
但它的好处也相当明显,那就是技术含量高,有进步的空间,而且工作相对轻松,还能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所以,愿意报名参加的北京技工不少。
人家赵总都年过五十了,还这么闯,那王老板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
王潇不是小气的人,她立马就把人带到金宁了,不仅主动表示,她刚接手的烂尾楼,可以跟他合作开酒店。
如果不感兴趣,也没关系。
在江东,你想去哪儿投资,我都可以帮忙介绍。
她没有光嘴上花花,她把人领到了方书记面前。
这下子,原本没想过要在江东投资的赵总,瞬间激动了。
香港人争着抢着买首钢的股票,看的是首长。
那新加坡商人来投资,看的也是和地方大员的关系呀。
他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在心里嘀咕王潇手眼通天,还真是。
于是他就欢欢喜喜地去看楼看地的资料了。
烂尾楼又怎样?只要产权清晰,成功接手了,说不定还能占个大便宜。
而江东这个省的特点,又决定了,它的经济是四面开花的,不存在一省供一市的情况。金宁找不到合适的投资项目,其他城市也可以嘛。
招商引资自有专门的招商办负责筑巢引凤,王潇也不陪着了,只去办公室跟方书记说话。
房门关上了,方书记看着她,放松了肩膀,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可是孤家寡人了,招人恨的很。”
江东省以违规留学事件为切入点,全面清理吃空饷的事儿,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王潇自然不可能装傻,说什么绝对没这种事的话。
怎么可能呢?既得利益者只能占别人的便宜,一旦他们的特·权被侵犯了,他们会跟疯了一样反扑。
王潇笑了笑:“我记得学历史的时候,北宋政治家范仲淹锐意改革,被指责,影响了不称职者一家的生计。范仲淹的回答是,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不愧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大家。”
三月的阳光被窗外的梧桐树过滤了,透过窗户,诺在她脸上,就是斑斑点点的光芒,像是在跳跃一样。
她眼睛明亮,目光澄澈,仿佛和三月春光融为了一体。
方书记笑了起来,重复了一遍:“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
说着,还点了点头,叹气道,“就是一些老同志还是心里不舒服,觉得断了他们孩子出去好好学习,好有机会学到更多,回国报效祖国的希望。”
王潇差点没笑出声。
她不得不垂下眼帘,青瓷茶杯在掌心缓缓转动,靠氤氲水汽模糊了她唇角转瞬即逝的讥诮。
要怎么说呢?果然既得利益者都挺不要脸的。
她笑着摇头:“我的看法正好相反。如果一个人是违规,利用特殊方式出国留学的,那么大概率他(她)是不会报效祖国的。”
“因为他(她)享受了特·权,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特·权带给他(她)的好处。那么他(她)怎么可能相信社会主义人人平等?”
“都不相信了,还谈什么报效祖国?”
“我倒希望他们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回来了也是十之八九当洋买办,继续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甚至当间·谍,利用家里的特殊地位,窃取国家机密出卖祖国。”
“所以。”王潇笑容满面,“书记您雷厉风行,刹住这股歪风邪气,是利在万民,功在千秋。”
方书记被她给逗笑了:“你就讲漂亮话吧。算了,挨骂就挨骂,哪有做事不挨骂的道理了。”
办公室的门上响起了“哒哒”的敲门声,秘书进来,手里拿着文件请领导签字。
方书记随口问了句:“后面还有没有其他安排?”
秘书趁机通报:“钢铁厂的卢厂长过来了。”
王潇赶紧识相地开口告辞:“那,书记您忙,我不打搅您了。”
保镖帮她推轮椅出去,刚出门就碰上了卢厂长。
后者立刻表示:“哎,潇潇你不用走,你也一块儿听听吧。”
王潇笑着摇头:“那我可不能,您是钢铁厂的党支部书记,给省党委书记说事儿,是党的干部之间的工作。我可不敢违反纪律。”
她再抬头,看清楚了逆光处卢峰岩的脸,颇为惊讶,“呀!卢主任,您回来了?我爸一块儿回来没有?”
卢峰岩赶紧回答:“回来了。潇潇,你别担心,你爸没事儿,那天被追杀的时候,你爸就没去冰室。”
“啊?”王潇茫然,“什么追杀?怎么会被追杀呢?”
等听完了卢峰岩连笔带划地解释,她忍不住开口抱怨:“哎呀,唐一成也真是的。估计在他眼里,没出人命的,都是小事。那个,厂长,你们忙着,我可得赶紧回去看看我爸。”
得,反正说白了,起码明面上,她是绝对不会沾首钢的事儿的。
卢厂长也不勉强,点点头:“那你早点回家吧,看看你爸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还是长辈跟小辈说话的口吻,活像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看着家里大人出差,就盼望着礼物。
转过头来,卢厂长进了方书记的办公室,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他见了人打完招呼也不说话,直接打开公文包的搭扣,将两个大信封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叹气:“照理说,这个事情,我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书记您。但现在,是真没办法。”
“前两天,我们厂王副厂长,就是潇潇他爸爸带着我家的卢峰岩去香港,想把原先亚速钢铁厂的厂长,招到我们厂里来。”
“92年的时候,王副厂长去乌克兰买废钢材的时候,跟这位雷巴科夫先生有一面之缘。所以这次,他们聊得起劲,就没出门。”
既然王潇摆明了不想沾这事儿,那他这个做伯伯的自然要尊重她的意见,先把王铁军摘出去。
他伸手指着儿子:“剩下我家卢峰岩去街上冰室吃饭。也是巧,他们几个讨论招揽雷巴科夫同志成功可能性的时候,旁边吃饭的记者听出来他也是钢铁厂的人,就说有好东西想卖给他。”
卢峰岩看他爸冲他使眼色了,赶紧结结巴巴地背起了路上他爸刚叮嘱他说的话:“我本来没当回事。但是我出香港机场的时候,刚好看到了首钢的周北方同志,对他的相貌有印象。”
很好,这点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够确认照片里的人,就是周北方的原因。
毕竟周北方也不是什么电视电影明星,天天在报纸新闻上晃,一般人不跟他接触的话,基本上不可能认识他。
“我一看照片就觉得不对劲,还想再问问记者。结果有一群身上纹着青龙的人,突然间冲到了冰室,要抓那个记者,说什么周公子……”
卢厂长赶紧打断他的话:“人家说的是香港话,你能听得懂?不要瞎讲,不要胡乱给人扣帽子。”
卢峰岩连连点头:“对对对,其实当时我也没听清楚,太乱了,就感觉有点像。当时打得一塌糊涂,我是躲的时候,拿错了包,回去一看,这才发现好像是那个记者的东西。”
他露出了愁眉苦脸的神色,“当时把我吓着了,也不敢在香港多待下去,赶紧回来了。”
卢厂长接过儿子的话头,开始叹气:“我一看信封里的东西,就觉得是烫手山芋。”
“按道理来讲吧,我应该是往冶金部汇报这个情况。”
“但是首钢毕竟是首钢,周老是改革先锋,周北方同志也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我就怕呀,冶金部的领导过于惜才,变成了溺爱,反而害了年轻人,让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卢厂长一声接着一声叹气,“国家培养出一个优秀干部不容易,所以他们有问题的话,我们更加要严格地指出来,纠正他。”
他示意桌上的香港单程证复印件,“就说这个吧。这算怎么回事?他老婆小孩怎么就跑到香港去了?这是违反外事纪律啊,乱来哦!”
“再看看这几位,北京市领导的秘书更加应该谨言慎行。怎么在游艇上闹成这个样子?叫外人看到了,会误会的,觉得你当秘书的这个样子,那领导不知道还要怎样放浪形骸呢。”
方书记点头,满脸痛心疾首:“我们的干部,确实应该谨言慎行。尤其是出去了,更加应该时时刻刻牢记,自己代表的是国家的形象!”
她突然间夸奖起卢峰岩,“卢厂长,您看您教育孩子就很成功。都去了香港,我们的卢同志也没去花天酒地,搞什么享受,吃饭还是去冰室。”
卢峰岩被冷不丁地点了名,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他不想吃大餐吗?是记者约的就是冰室啊。
但现在当着领导的面,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他情急之下竟然超水平发挥了,脱口而出:“我哪有脸上大饭店吃饭啊,在香港全要花港币。首钢把着生铁的出口份额,我们金钢想出口创汇都创不了,我哪还有脸花外汇呀。”
方书记露出了动容的神色,手指头轻轻点着桌子,感慨万千的模样:“看看,这才是一个正常的优秀的干部家庭培养出来的子弟,应该有的样子!”
“花天酒地,挥金如土,花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看着是光鲜,事实上绣花枕头,一肚子草包。”
她想到了王潇说的那句话:享受特·权获得了好处的人,绝对不会为人民服务,只会趴在人民身上吸血。
果不其然。
当年如果周书记不是找关系,让周北方去当小兵,逃避“上山下乡”,叫他享受到了特·权的好处。说不定他还不至于一步步长歪到今天。
卢峰岩受宠若惊,他难得被如此高层级的领导这样毫不吝惜地夸奖,实在很愿意多听几句。
可惜越是大领导越是含蓄,方书记夸了两句之后,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一样,又转移了话题:“卢老,你说你们钢铁厂挖了乌克兰钢铁厂的专家,挖成功没有啊?”
“成了!”卢厂长一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得亏我们王副厂长持之以恒,坚决不放弃。潇潇不是从俄罗斯和乌克兰引进专家搞芯片嘛,找了不少专家。其他行业的也有,老王一听说雷巴科夫先生也去香港了,立刻就追过去了。”
“本来我也想去的,好歹要表达诚意。实在是我不太方便,这才让卢峰岩替我去的。终于把人家给打动了,同意来我们金宁钢铁厂了。”
方书记兴致盎然:“这位雷巴科夫同志很厉害啊?”
“确实。”卢厂长肯定地点头,“他是搞冷轧钢的专家,我们金钢现在就是想改进技术,来填补这个国内市场冷轧钢的空缺。”
方书记颔首赞同,竟然相当了解行情:“去年,我们国家钢产量达8900万吨,首次超越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粗钢生产国。但在高端钢材领域仍存在结构性短板。金钢这种锐意进取的精神,值得所有同志学习。”
卢厂长发出喟叹:“不进取不行啊。去年我们国家冷轧钢进口量超过300万吨,占市场总需求的60%以上,冷轧钢是热轧钢价格的三倍多,国家哪有这么多外汇?我们金钢挣不了外汇,总得想办法给国家省外汇。”
于是这一场谈话,从去香港招揽原苏联钢铁专家开始,到成功招揽结束,有头有尾,主线分明。
谈话双方都相当满意。
最后卢厂长告辞的时候,方书记甚至开口要请他们在食堂用顿便饭。
卢厂长笑着摇头谢绝了:“不行啊,今晚我们厂要招待雷巴科夫同志的。我要不露脸,实在太不像话了。”
正经接待工作,方书记自然不会拦着。
她亲自把人送到了省政府大门口,上车前,还特地跟人强调:“我们省政府是非常支持金钢的工作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车子开出了省政府大门,又上了大马路。
汇入车流之后,卢峰岩才忍不住:“爸,你说首钢这么手眼通天,到时候这些东西不会送到周书记手里吧?”
卢厂长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夕阳:“你当王潇是个蠢的?”
在官场上,尤其到了一定的位置之后,谁是谁的人,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不然谁代表谁出去的时候,外人怎么知道该给谁面子呢?
落日一点点地掉下山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再厉害的辉煌,也抵不过一个势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