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有用才值得费心:希望你能拿到我的订单
琥珀色壁灯在胡桃木护墙板上晕开了光圈,如同一圈又一圈的年轮,中央三角钢琴流淌着《茉莉花》改编的爵士旋律。
山下一郎微微挺直了脊背,隔着残留了五分熟牛排渗出的血水的骨瓷蝶,他的目光掠过了对面的鳗鱼餐盘。
真糟糕,鳗鱼头骨正以45°角斜插在饭中。太糟糕了,所有关东流派的料理师见到了都会皱眉,再也不欢迎如此大逆大道的客人。
但山下一郎可以忍耐,因为这么做的华夏女商对他抛出了美味的诱饵。
只是,他也没有立刻一口咬下,反而端起了姿态:“抱歉,Miss王,车载显示器并不是夏普在华夏的战略方向。”
王潇微微笑,手搭在白色亚麻桌布上,轻点烫金狮徽暗纹:“夏普在华夏的核心业务是家电和计算器吧。可是,好像松下和索尼在这方面的业务开展得更好。”
山下一郎瞳孔微缩,她说的是事实。
在布局华夏市场这方面,夏普动作算比较慢的。
不说因为特殊的政治意义,几乎被华夏人当成日货代名词的松下,就是索尼,在家电方面也比夏普强。
至于夏普引以为傲的计算器,由于价格高,销售状况同样没有达到山下一郎和公司方的预期。
王潇拿手指头当节拍器,轻轻点着钢琴曲的节拍,笑盈盈道:“山下先生就没想过拓展业务范围吗?”
华夏的南方城市普遍没有冬天供暖的习惯,但是金宁大饭店作为高档涉外场所,西餐厅里暖气十足,足到让身穿西装的山下一郎都觉得有点儿热。
钢琴低音部震得水晶吊灯穗子轻颤,在对面的华夏女商人脸上投下迷雾般的阴影。
他端起酒杯,轻抿了口冰镇过的白葡萄酒,才再度开口:“那么,Miss王,你打算如何让夏普打入华夏的车载显示器市场呢?”
他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个华夏商人在耍诈。
真的,从1992年来到华夏后,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华夏商人。他们几乎分成两个极端。
一种是迂腐又保守,活像装在套子里的别里科夫的国企干部。
另一种则是满嘴跑火车,什么牛都敢吹,夹着皮包就敢走天下的个体户。
眼前这位Miss王,用华夏人的话来讲,大概能归为做大了的后者。
只是做的再大,她骨子里的东西大概都不会变。
山下一郎是真好奇,她要如何吹下去?车载显示器属于高端市场,而华夏,到目前为止,小汽车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王潇也不兜圈子,甚至完全不怕暴露了自己的销售秘诀,直截了当给出了答案:“卖给我,装在我的出租车上。”
“整个江东省的出租车以及萧州的出租车,几乎都是我的公司在经营。”
“如果你能把车载显示器卖给我的话,那么所有乘坐这些出租车的客人,都能够体验到夏普显示器。”
“华夏不比日本,在华夏,能够乘坐出租车的客人,都收入不菲。而他们,正是私人轿车的受众全体。”
山下一郎的指尖划过骨瓷碟金边,截断了她的蛊惑人心:“华夏不允许私人购买轿车。”
王潇笑了,吊顶的水晶灯在她眼中映出了金光闪闪:“那不是更好吗?山下先生,还不允许,意味着你还有时间布局。”
她端起粗陶杯,琥珀色的黄酒微微烫手,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鳗鱼酱汁的焦甜裹挟了黄酒的醇香,冲击着山下一郎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我们的EL-506S计算器定价是280元,华夏工人的月薪才三四百块。”
“所以车载显示器可以价值2800元——坐我出租车的客人,愿意为‘日本技术’多付10倍钱。”
酒杯靠向王潇唇边时,她微微露出了笑意,“不知道,山下先生有没有兴趣拿下我的订单?”
山下一郎下意识地抿住嘴唇,松了松勒住他脖子的领带:“Miss王,这事儿不容易。我现在只能说,我会尽量想办法。”
王潇喝了口黄酒,嗯,梅子酒的味道不错。
她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伸出手:“当然,我相信山下先生的决心和魄力以及行动的速度。嗯,相信我们都期待在华夏允许私人购买轿车前,能够敲定我们的订单。”
山下一郎眼眸变深。
他怀疑这个华夏富商在暗示他,距离华夏放开私人购置轿车的限制,为时不远了。
这非常有可能。
去年华夏紧急叫停了过热的房地产。
但是,钱总要有地方去。不流向房子的话,自然流向车子的可能性最大。
而且,去年华夏取消了粮票,本身就在释放一个巨大的信号——那就是,这个古老的国家,对私人消费的限制,正在一步一步地彻底瓦解。
他伸出手,礼貌地握住华夏女商人的手:“Miss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江上大桥的钟声敲响八下时,王潇亲自坐着轮椅送山下一郎上出租车。
他要赶最后一班九点钟的火车回上海办事处。
大街上弥漫着爆竹的硫磺味儿,红色的鞭炮纸屑零星散了一地。马路对面的百货商店燃着红绿蓝三色的彩色串灯,在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还是新年呢,处处都是新春的气息。
王潇笑眯眯地向他挥手:“山下先生,期待夏天之前,出租车上能够装上夏普的显示器。”
山下一郎看着毕恭毕敬对王潇打招呼的司机,脸上同样浮现出笑容:“我愿意竭力促成这份期待。”
出租车开走了,轮椅才调转方向,折回饭店大门。
一整个谈判都没露脸的伊万诺夫,轻轻地发出喟叹:“2800的车载显示屏,日本人可真是能赚钱。很好,拯救了我们可怜的拉达和莫斯科人。”
小高和小赵先是暗自在心中点头,日本鬼子真是抢劫啊,那么小的一块显示器,居然也有脸卖两千多块。
但是什么拯救拉达和莫斯科人,他们就听不懂了。
出租车好好在大街上跑着呢,有什么需要拯救的?
王潇看两个保镖大眼瞪小眼的架势,直接抬头示意陶亚芬:“你跟他们说一下老板的意思。”
陶亚芬是除夕夜当天,才从东京赶回的老家。
事实证明,她不回家还好,一回家反而麻烦大了。她那位前男友一家,差点儿没把她家给掀了。
所以除夕夜当晚,她收到老板的寻呼机,让她赶紧到金宁来时,她立刻收拾好行李,马不停蹄地又上路了。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才露面?
当然是因为1994年的交通条件摆在这儿,她从老家出来,先是柴油残疾助力车,然后换成中巴,再上大巴车,接着是火车,中途还转了一站,才到达的金宁城。
现在,她不过刚吃了一碗鸡丝面,连金宁的夜景都没来得及瞅两眼,便被老板当场提问了。
杨桃有点同情地偷偷瞥了她一眼,这种课堂被老师点名的感觉,她熟。
她是自己提前结束休假回金宁的。
她打电话给陈雨拜年的时候,知道了老板过年也在忙的事,瞬间心中警铃大震,立马从家里出发了。
好消息是家里人特别支持她的工作,指望她混好了,以后也能拉拔自家人。
坏消息是大过年的,车子都不怎么开。好不容易找到辆车,中途还抛锚了。
大年初一的晚上,一车人冻得瑟瑟发抖,大写的惨字。
所以她也只能跟陶亚芬前后脚跑到老板面前报到。
现在看新同事有点懵的样子,杨桃想着人家应该听不懂俄语,便主动开口,准备帮忙翻译一下男老板的话。
结果陶亚芬先说话了:“是不是说出租车上装显示器的事?我俄语刚开始学,学得不太好。”
杨桃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跟着绷紧了。
她知道陶亚芬是老板在日本时收的储备干部,培养了准备放液晶屏厂,好跟日本工程师对接工作的。
所以人家会日本正常,但是为什么她还会俄语呢?
刚开始学,意味着她是遇到老板以后才学的。
而按照老板的个性,估计不可能还要她额外学俄语。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陶亚芬是自己主动学的。
学霸怕什么?怕来一个比她还卷的学霸。
杨桃一颗心不提到嗓子眼才怪。
见老板点了点头,陶亚芬终于开口回答问题了。
当然,用的是汉语,她的俄语水平远远达不到能长篇大论回答问题的地步。
“因为乘客希望出租车更时髦,夏普的车载显示器比较时髦。”
这话,她说得相当含蓄。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苏联车技术落后,动不动就要维修,而且车型也不甚美观。在北方还好,在南方,根本不怎么符合南方人的审美。
以前是小轿车少,没鱼虾也行,逮着辆车子能当出租车用就好。
但是时间长了,乘客难道不会有更高的要求,不会选择更高端漂亮的出租车吗?
可公司也不可能因此就把苏联车全给换了,那成本未免也太高了,而且也太可惜了。
在这种情况下,出租车想要升级,就得在现有的基础上玩花头。
偏偏眼下,日本货在国内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代名词,装上一个洋气的显示器,立刻就能提高老旧苏联车的身价。
这就好比,她听说过的一种情况,有的地方出租车想吸引顾客,满足顾客更高的需求,甚至会在车上装大哥大。
陶亚芬补充道:“所以,两千多块钱的显示器看似贵,实际上老板是在花小钱办大事。两千块买的不只是显示器——”
她抬眼看向街对面肯德基醒目的价目表,“也是美国家乡鸡炸鸡套餐的溢价幻觉。”
小高和小赵深感佩服。
难怪去年夏天老板能在日本一眼相中她,直接把她收为储备干部。
这些大学生,到底脑袋瓜子灵光。
就他们男老板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人家就能看出其中门道。
连拍马屁都拍得丝丝顺滑。
陶亚芬又解释了句:“我在日本坐出租车时,看过这种带显示屏的,感觉确实跟别的出租车不一样。现在日本坐出租车的人比以前少了,这种类型的车就有竞争优势。”
王潇点点头:“还有呢?”
杨桃发誓,她不是故意抢同事话的,她纯粹是被训练出了条件反射:“还有显示屏做广告的效果更好。乘客坐在车上,光盯着座椅后背上印刷的广告太无聊,比不上显示屏的广告生动,有动态图像和声音,印象更深刻。”
话说出口以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嘴了,赶忙向陶亚芬道歉:“对不起,我没管住嘴。”
陶亚芬倒没生气,反而佐证了她的话:“确实是这样,我就是在出租车显示屏上看到关东煮的广告,才去711吃关东煮的。”
小高和小赵这会儿才恍然大悟。
合着老板在出租车上装显示器,不仅不用掏钱,反过来还能挣钱!
甚至老板从头到尾都不用拿出钱来,因为可以提前出售液晶屏的广告位,用这笔钱去支付给夏普公司。
两个保镖直到此时此刻才领悟到那句话的含金量:整合资源,把你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就是胜利。
就像上海人那样,螺蛳壳里都做道场。
结果他俩都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事儿写出一千字的心得了。
那头老板仍然没有放过她手下的未来高管们:“还有呢?除了好处就没有坏处吗?”
这个问题,陶亚芬有回答的优势,毕竟她坐过类似的出租车,日本媒体也进行过相关报道。
所以,她立刻给出了答案:“注意力,司机的注意力容易受到显示屏的影响,增加发生交通事故的风险。”
王潇点头:“那么该怎么办?”
小高和小赵又开始替人犯愁了。广告印在正副驾驶座的车椅背上还好说,只有坐在后排的乘客才能看到。
这要是放在前面,司机肯定会受影响啊。
陶亚芬却不慌不忙:“放广告,重复放广告。对乘客来说,广告是新鲜的,愿意看下去。但对司机来讲,这些广告他早看腻了,根本没兴趣看下去。”
她在日本就充分领会了狂轰乱炸的广告的可怕性。
回回一上电车,车顶和车厢周围密密麻麻的广告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比泰山压顶更可怕,简直堪比《西游记》里的阴阳二气瓶。
连孙悟空都得求助观音菩萨所赐的三根救命毫毛,才钻出小孔得以脱身。否则,也是融化成脓血的命。
众人被她的比喻给逗笑了。
王潇也笑,还点头,却仍然没有终结这个话题的意思:“那么,广告的重复频率和时间该怎么安排?广告风格应该是怎样的?声音应该调成多大?”
陶亚芬卡壳了,杨桃也插不上话。
问到这份上,她们谁也不知道答案啊,只能眼巴巴地看向老板。
结果王潇却呵呵:“看我干什么啊?我怎么知道?这种事情不经过科学的调研,神仙都给不了答案。我说这个,是想讲,做事,光想到了还不够,还要想细。只有想细了,才能效益最大化。”
电梯门开了,神胡桃木的护壁被暖黄色筒灯照出了一室的暖意。轮椅滚上酒红色的短绒地毯,铝合金门关上了,把她的话锁在了狭窄的空间里,“记住,多想一步,你的效益很可能会提升10%甚至更多。这比起贸然开展新业务,投资小、风险低、效益还高。”
杨桃盯着轿厢的小型宫灯发呆,红色的流苏随着电梯运行微微晃动,她的思绪也跟着飘来飘去。
想细了,效益最大化。
在不拓展新业务的情况下,她在北京,该如何效益最大化呢?
电梯按键一格格地亮起,陶亚芬也在拼命回想她在日本坐出租车时的经历,那时候广告的时长和频率是怎样的来着?
可惜不等她想出答案,老板跟会读心术一样,直接阻止她继续回想:“不要拿日本的经验套,因为东京和这里的出租车客人情况不一样。”
电梯门开了,轮椅滚在米黄色的大理石上。
王潇侧过头,抬起眼睛,看向略有些惶恐的下属:“这也是我想提醒你的另一件事,在日本待过是你的优势,希望你好好用它,不要把它变成束缚你的套子。”
轮椅经过了电梯口的红色织锦屏风,她的手指头轻轻描摹上面绣着的“吉祥如意”的金色篆体字,露出点笑意,“不要犯留学生病。你可以参考他们的调研方式,但永远不要照抄调研报告。”
伊万诺夫冲下属们露出笑容,恰到好处地充当了无害的老好人角色,亲自推着王潇回套房。
可惜哪怕门板合上,房间里也跟慵懒舒适没多大关系。
因为没有不速之客到来,老板也可以充当别人的不速之客,打电话查岗啊。
此时此刻,正是莫斯科的下午茶时间,留守的人员却永远不可能偷得浮生半日闲。老板的越洋电话像西伯利亚寒流,能直接冻僵莫斯科办公室的暖气片。
科学家们对接的怎么样了?他们都有什么要求,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又能什么时候抵达?计划何时正式开展工作?
电话那头的助理有点儿难堪,支支吾吾地表示:“我们还在做工作,故土难离,有的科学家思想负担比较重。”
王潇对云遮雾绕的场面话毫无兴趣。
故土难离对她来说,根本就是托词。什么故土难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才是人性。
你看有平步青云的机会时,哪个不是麻溜儿收拾行李。
你想矫情,家里人都会把你打出去,赶紧上,别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他们有什么要求?不要说政治正确的漂亮废话。”
助理这才硬着头皮给答案:“他们,他们不太想到华夏来,他们想留在俄罗斯。”
王潇当机立断:“那么香港呢?香港的公司聘请他们,以香港的薪水标准和他们签合同,可好?”
电话那头的助理赶紧表示自己立刻去问。
待到八个小时后,电话打回来,已经是肯定的回复:香港可以,他们愿意跟香港公司签合同去工作。
伊万诺夫感觉自己已经没脸看刚洗干净面膜的王了。
为什么香港可以?不是政治意识形态的问题,而是可笑的大国心态的傲慢。
直到今时今日,俄罗斯还以为自己是苏联,撑着一副破落户的骄矜。
这些人,一边对着欧美摇尾巴,一边又对着自己眼中以前的小弟,谱儿摆上天,要人捧着才行。
相形之下,乌克兰人可比他们务实的多,没那么多矫情事。
小高和小赵则又开启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模式。
香港公司?老板在香港有公司吗?
想来想去,好像老板也只让唐哥在香港买了房产,嗯,因为拿不下地,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让唐一成在香港注册个公司。”王潇打了个呵欠,“后面引进科学家,全部和香港的公司签合同,省得扯皮。开支,正好拿买的楼抵押贷款,省得再额外掏钱。”
至于说工作地点的问题,开什么玩笑?外派工作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有几个打工人没出过差?出几个长差又怎么了。
说着,她便拿起了电话机。
杨桃在旁边默默看着老板打电话,思绪却飞到了北京。
她想起了那位要求去德国当技工的七级钳工,被老板毫不犹豫拒绝,让他不愿意去德国摘芦笋,就去马来西亚搬砖头的钳工。
老板为什么要拒绝他呢?是因为老板做不到吗?
不,老板完全能够做到。只是不值得,他的价值不值得老板为她特别上心。
就像老板为了这些俄国科学家,可以大过年的打电话给唐总,让人去香港操作公司,来满足这些科学家的需求一样。
是因为科学家地位更高更尊贵吗?
不,老板眼中,众生平等,科学家和工人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用的上还是用不上。
现在,老毛子的科学家用的上,对老板来说,有用。
所以他们值得,值得老板为他们花费心思。
杨桃的思绪再一次飘荡回电梯间,她回想着老板的那句话:不仅要想到,还要想细,这样才能效益最大化。
那么,自己该如何想细了,实现效益最大化呢。
北京有很多像七级钳工那样的技术工人,他们曾经是无数人追捧的工厂明星。
如果把他们用好了,也是挖掘了一座巨大的宝藏呢。
作者有话说:
早,周末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