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解蛊
花浔再醒来时, 已经回到了白雾崖的宫殿。
眼前是熟悉的玉制穹顶,身上盖着泛着柔光的仙光绸,脸上、身上的伤口, 也早已愈合。
花浔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事。
她背着神君自将要合拢的地脉裂痕中逃出升天,却因法力耗尽而化为原形。
是神君带她回来的吗?
神君呢?
思及此,花浔忙从玉榻上坐了起来, 掀开仙光绸便朝外面跑去。
云雾刹那间被少女的脚步搅动得四散开来, 直到跑到前方的宫殿前, 花浔才猛然停了下来。
她呆呆地看着白雾崖旁静默伫立的诸多仙兵,手指蜷了蜷, 心中一片茫然。
过了很久,花浔才缓步朝殿门处走着。
大开的殿门内,仙幔泛起的神光若隐若现。
三位仙门至尊一同静立于仙幔前,并未设结界,声音得以清晰地传来。
“神君三思啊, 玉昆神府到底是上古神域, 神圣无双,怎能容许一介妖族擅闯?”
“若是人族修士便也罢了,与我仙门也算同宗同源,可毕竟是妖族,便是修为高深,亦难免兽性难除。”
“是啊,神君, 如今妖族尽归魔族统治,谁知这小妖是否魔族的棋子。更遑论,那小妖与魔尊似是旧识。”
“虽说那女妖前日曾舍命相救,但神君到底是三界众生的神君, 岂容女妖亵渎……”
“且如今洛禾神君已然苏醒,听闻神君与洛禾神君曾有天定之责,神君当以三界为重啊!”
知行仙尊与玉清仙尊一人一言,俯首请求着高台之上的神君驱逐女妖,肃正神域。
唯有与神君尚有一分交情的长昊仙尊沉默不语。
仙幔之后,神君安静地坐在莲台上,俯瞰着劝言自己的三尊,面上有如一尊悲悯而无情的神像,垂眸敛目,未曾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长昊仙尊迟迟开口,恭谨道:“花浔姑娘化为妖身一幕,仙、人二族皆亲眼目睹,不过一日,三界便已有传言道,神君豢养了一只小妖……”
仙幔后,神光轻滞,高高在上的神君淡淡蹙眉。
长昊仙尊忙又道:“可花浔姑娘舍身救神君一事,我等亦是亲眼所见。”
“只是其毕竟是妖族,不若依我先前所言,先将其安置在白玉京,虽不若神域灵力精纯,却也是修炼宝地。”
这一次,神君抬眸,似在沉吟。
长昊停顿片刻:“当初神君亦说,若生变数,会亲自将其送离。”
神君沉默良久,望向殿门处:“吾记得。”
神音回荡的瞬间,花浔收回了迈入神殿的脚,安安静静地朝自己的房中走去。
她不知自己如何回的后殿,等到回过神来,早已坐在房中的榻旁,呆呆地看向窗外。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深藏在她与神君之间的,天堑般的距离。
高不可攀的神明,与法力低微的乌妖。
天与壤,云与泥。
本就因灵犀蛊才得到来神域的契机,如今被戳穿身份,也是迟早之事。
阑窗外一阵仙雾涌动。
花浔朝外望去,周身萦绕着竹青神光的女子徐徐落地,一袭素白青边的广袖仙裙,有如月光织就的绫罗。
三千青丝以白玉簪挽起,发间点缀着玉润的珍珠,宛若星子宿栖在鬓边。
眉如远黛,眸似琉璃,鼻骨秀致,尽带着不可亵渎的圣洁之感。
花浔一时看得呆怔,直到三尊俯首道:“洛禾神君。”
她猛然回神。
原来这便是洛禾神君。
果然恍若天人。
三尊与仙兵御风飞离,洛禾神君却孤身站在白雾崖的云雾中,凝望着四周的桃木与缤纷花瓣,神色恍然。
不知多久,一道金色神魂自神殿飘出,半透明的神君脚踏虚空,语带回音:“洛禾。”
洛禾抬眸望向神魂,进而无风飞起,衣袂漂浮间,静立于神君身前:“九倾,好久不见。”
花浔猛地移开了视线,关上了窗子。
少女紧抿着唇,出神地坐在榻旁,目露迷茫。
神君和洛禾神君,般配极了。
*
洛禾望着眼前有瞬间恍神的九倾神君,垂眸朝下望去,望见了后殿紧闭的窗子。
她收回目光,声音喟叹:“万年了,这空荡荡的神域,如今倒是变化颇大。”
神君望向绵延的桃花与随风摇曳的花丛,无声地默认。
“三界也变了太多,”洛禾又道,“妖魔一统,人仙一线。”
神君垂眸,平静道:“这世间亘古不变的,便是众生永远在变。”
“是啊,”洛禾叹息一声,“正如九倾神君,亦变了许多。”
九倾望向她。
洛禾柔婉浅笑,目光掠过缥缈的云雾,望向后殿:“譬如,唯一因曦华神君感化而生的上古神,生来不知情与欲,而今竟也会容许那少女伴在身侧。”
九倾眸光微定,沉寂许久,平静道:“母神造吾,是为众生而生,而非私藏一隅。”
洛禾怔了怔,良久抬手,指尖一线神力涌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千千万万祈拜声、哀哭声、谩骂声、大笑声,齐声响起。
洛禾不觉阖眸,神身凝滞,直至神力撤出,方才惝恍地问:“本该神族众神承担的念力,万年来,你一直以一己之力承受?”
自古神族各氏各司其职,长桑氏司天命法则,她所在的申屠氏司刑律,亓官氏司天象……
可神族陨灭后,众生所求,皆压于他一身。
神君含笑道:“本就是神族之责。”
洛禾静静望着他。
神族轻欲,却也遵循阴阳调和之道,身怀私欲之心,从而诞下神嗣,绵延后世。
唯有曦华神君,效仿祖神感化生出长桑氏九倾,造出了完美无缺的神祗。
可是万年,太久了。
久到,她竟觉得那些沉眠、陨落的众神,才是幸运的一方。
“可三界皆有私欲,也正因此,这世间从未真正平和过,”洛禾静静道,“九倾,或许你也可以心存几分私念。”
神君垂下眼帘,良久,微笑着缓慢道:“私念如尘,当拂去。”
洛禾轻叹,再未言语。
“可要重返神域?”神君问。
洛禾摇头:“高处不胜寒,此处太过寂寥,不宜我居住。”
“我已于建木旁寻了住处。”
九倾颔首。
洛禾自幼崇敬母神,如今母神将神魂化入神树建木,她想来亦有几分私心。
目送洛禾离去,神君仍静立于半空,不知多久,天色渐渐入夜,后殿的房中传来少女的呼吸。
他安静地听着那浅浅的吐息,再次忆起了在地裂之中看见的那一幕。
在他以为自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黑夜,不死不灭地囚困于地心时,少女张开翅膀,艰难地将他背出。
每次羽毛掉落都会低落一会儿的乌族,却生生毁去了半边翅膀。
怕疼的少女,却遍体鳞伤。
那一瞬间,他明了了自己的困惑,也感受到了源于本心的……不敢置信。
神君垂眸,凝结着包裹着灵犀蛊的神力,将其连同蛊虫一并挤压至一片神魂之上。
金光闪现,承载着灵犀蛊的神魂化为分身,脱离了身躯,与他沉默对望……
*
花浔在房中待了一整个白日,直到夜幕渐沉,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阑窗。
却在看见远处桃花树下平和伫立的雪白背影时一顿。
神君站在仙雾之中,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等人。
花浔静静地看了那道背影片刻,朝外走了出去,一步步靠近着那道白影。
直到走到近前,她的脚步一顿,良久缓慢地走上前。
花浔感受到了识海中的灵犀蛊前所未有的活泼,那是碰到另一半的无边喜悦。
仿佛将她的心绪也随之点燃起来。
这是之前与神君的分身下界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神君。”花浔小心地唤。
神君早知她的到来,未曾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只温柔道:“阿浔,你可有心愿未曾达成?”
花浔的睫毛一颤,好一会儿吐出一口气,扬起笑来:“有。”
神君转眸望向她,浩瀚的双眸似多了几分未曾修饰的柔情。
花浔抬起头,小巧的下巴扬起,向往道:“我想体会一下神仙腾云驾雾的感觉,还想去云巅之上看日出东升,霞光遍布。”
恰逢清风起,吹乱了少女额角的一缕发丝。
神君凝望她几息后,含笑道:“既是如此,走吧。”
花浔微怔。
神君捻指,缥缈的云雾随之飘来,凝结成一团棉花般的云彩,乖巧地伏靠在花浔的脚下。
花浔迟疑片刻,踩上云彩。
如同踩在一片柔软的被衾上。
神君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云彩带着二人悠悠飞起,飞得比神域还要高得多,不多时,那偌大的神域竟变成了白粉交错的光点。
花浔望向下方,余光瞥见广袖下,神君如玉的手指,便再未移开视线。
几番犹豫下,她抬手轻轻攥住了神君的衣袖。
察觉到袖口细微的动静,神君垂眸望去,看见那只小心翼翼的手后,又望向少女:“你想要与吾牵手?”
花浔一惊,猛然抬头。
修长的手微微翻转,将她的手牵在掌心。
云彩仍在继续飞行。
花浔握紧神君的手,环顾着四周的景象。
她看见飞瀑的源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云海天河,也看见一环完整的圆润的虹光,叫不出名字的仙鸟昂首长鸣,又俯冲而下。
“神君,我们也下去。”花浔指着云海下方,激动地说。
话音落下,云彩在半空转了一圈,骤然坠落,风声自耳畔响起,花浔欢呼一声,漾起阵阵回音。
云彩又不断翻飞着,在仙界与神域打着转,不多时竟游遍了整片仙境。
最终,停在了人族的上空。
此刻人族正值深夜,万籁俱寂,唯有一轮月安静悬于天边。
“好黑啊。”乍然从明亮的仙族下来,花浔的双眸一时难以适应,感叹道。
神君抬手,金色神光在掌心徐徐四散,仿佛一只只萤火虫,将漆黑夜色映出朦胧的光亮。
花浔惊喜地望着这些金光,抬手接了一片在掌心,温温的,好似一团微光。
“神君,你还记得我们的比试吗?”花浔想起什么,兴奋道。
神君笑着颔首。
花浔从荷包中取出一捧浆果:“这是我在魔族时摘的,我们再来比试好不好?”
神君仍微笑着,答应下来。
二人一枚一枚地猜测浆果的酸甜,猜对了甜便自行吃下,猜对了酸便给对方。
少女被酸到眉眼皱起的哀呼声与猜对了后的笑声时不时响起。
不多时,一捧浆果便猜完了。
气氛也渐渐安宁。
人族正是多风的秋,一阵大风刮过,花浔望见了被吹落在手背的,神君的发。
她想起了神君的法相,身披真身法服,金色发冠束发,宝相庄严。
花浔扬起笑:“我想看神君长发束起的样子,可以吗?”
“就像您的法相一样。”她补充。
神君微微笑着:“吾许久未曾束发了。”
“我帮神君!”花浔飞快站起身,走到神君身后,从荷包取出她随身携带的木梳,一下下地梳着乌发。
发丝在神力的簇拥下轻轻浮动,木梳如在绸缎上滑行。
花浔的指尖穿过缕缕发丝,许久将其束起。
“好了……”花浔的声音在看见神君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那样完美无缺的容颜,比夜幕的月华还要圣洁,如玉山将倾,风骨如霜。
世人崇敬的神明,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
“阿浔?”神君唤她。
花浔猛然回神,扯起唇角:“神君……很好看。”
她回到神君身侧,安静坐下,望向远处的那轮明月。
月渐渐落下,太阳徐徐升起。
日月难相见。
朝霞遍布天边,日头跃出地面时,云彩悄然带着二人朝白雾崖飞去。
白雾崖四周,站着比昨日还要多的仙人,宫殿前,三位仙尊与诸多长老一同恭敬地立于殿前。
“好多人,”花浔远眺着呢喃,转过头道,“神君……”
话未说完,她看见神君的分身未曾被本体收魂入体,而是化作一团金光,渐渐消散。
识海中,灵犀蛊似察觉到什么,飞快地躁动起来。
花浔这次格外安静。
她知道的。
灵犀蛊,除非一方亡故,否则无解。
神君虽神通广大,不被灵犀蛊所牵制,可若三界知晓灵犀蛊之事,神君与小妖,不会有人选择让一只小妖活着。
可神君不一样。
神君选了她。
“阿浔,你可开心?”已近透明的神君笑着问她。
花浔用力地点头:“我很开心。”
神君笑了起来。
不是悲悯的微笑,不是神性的淡笑,而是……仿佛情人间温柔的笑。
而后轰然消散,唯有一枚金色魂珠悬浮在她眼前,久未离去。
花浔抬起手来,魂珠听话地落在她的掌心,闪烁片刻后,金光散去,魂珠黯然。
识海中骤然一空,花浔微怔,自视己身。
那本浮荡于识海中的灵犀蛊消失不见了。
灵犀蛊,解了。
*
与此同时,神殿之中。
仙幔后高高在上的神明身躯一震,亘古不变的面容罕见地泛起苍白。
众仙尊长老仍守于殿外,恳求神君驱离小妖。
一片云彩落下,那名小妖降落下来,引来众仙瞩目,待看清她体内精纯的仙灵之气时,又凝眉叹气,摇头不止。
花浔走进殿内,仰望着仙幔后的神君。
神音昭昭,平静温和道:“花浔,且搬离白雾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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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神君呐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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