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暴露
花浔发觉, 神君变得有些不同。
他虽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温和得如同一缕清风,唇角噙着悲悯的微笑, 永远不知生气为何物。
可花浔还是敏锐地察觉到,神君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往日一般,站在那一小片花丛面前, 安安静静地赏花, 也不再于夜幕沉沉时, 在白雾崖上漫步,甚至……
花浔数次熬好了清粥, 想要如同过去一般给神君送去,却总在察觉到他身上那几不可察的淡然时,打了退堂鼓。
如今的神君,大多数时日便端坐在莲台之上,隔着朦胧的仙幔, 化为高不可攀的虚影。
花浔也曾想过去问神君, 是否自己做了错事,却几次三番未能鼓足勇气。
直到这日,花浔低落地坐在桃树下的玉桌旁,耷拉着脑袋,等了一整个白天。
确认神君不会再出现后,花浔深吸一口气去了神君的宫殿。
才走进殿门,花浔便发觉仙幔后又有金光颤动。
她心中一惊, 唯恐神君再被天罚折磨,忙快步跑入殿内:“神君……”
余下的话,在看清神君手中之物时顿住。
神光大盛的聚魂灯悬浮在神君的面前,三缕竹青色神光在半空中不断盘旋, 勾缠。
磅礴的金色神力注入到聚魂灯内,一点点将竹青色的神光淬炼得愈发精纯,隐隐有合三为一的倾向。
原来,神君在为洛禾神君淬炼三魂。
在神君看过来前,花浔扔下一句“打扰神君了”,便快步跑了出去,径自跑回自己的殿中,掀起仙光绸便蒙住了脑袋。
虽然她理解神君的做法,也希望洛禾神君能够复生。
可是,当将神君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冷淡,与他在为洛禾神君淬炼三魂联系在一起,花浔仍是陷入了低落之中。
千织愁的话如同梦魇,再次钻入她的识海。
九倾神君与洛禾神君,是神族最后的上古神。
若神族未曾消亡,本该是他们担负繁衍之责。
所以,千织愁宁可只留下一缕分身囚在身边,也想要与神君长相厮守。
因为知晓自己得不到神的偏爱,也不奢求独一无二的偏爱。
而她,竟有些理解她……
花浔猛地坐起身,惶恐不安地看着不知名的宫殿一角。
她怎能站在千织愁的立场去想?
甚至去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神君留她在身侧,本是为了救她的性命,她却在识海里亵渎神明。
花浔紧抿着唇,强迫自己清空思绪,将那些大不敬的想法全部抛之脑后。
可念头既起,要压下谈何容易?
甚至于花浔每次望见神君的身影,便想起“囚困神君”的画面。
是以接下去数日,唯恐自己卑劣不堪的想法被神君察觉,花浔也再未去主动前去神君的宫殿。
如是,竟又过了七八日。
花浔的心情越发低落,垂头丧气地趴在桃树下的玉桌上,头顶的花瓣被清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很快洒满了少女的裙裳。
少女一动未动,仍趴在那里,不知多久,搭在桌上的手轻轻垂落下来,渐渐阖上了双眼。
神君从宫殿缓步走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他的脚步在宫门处短暂地驻足,静静看了半晌。
仿佛风也停住。
直到又一片花瓣洋洋洒洒地“砸”向少女侧对着宫殿的鼻尖,一缕温柔的神力将其裹住,轻缓地拂开。
可即便如此,睡梦中的少女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揉了揉鼻子,睁开双眼。
眼神迷茫了片刻后,花浔一眼便望见了不远处的神君,眸光骤然亮了起来:“神君!”
神君微顿,平和地颔首:“嗯。”
“您忙完了吗?”花浔又问。
神君再次顿首。
花浔也随之安静。
少见的寂静在二人之间流淌。
花浔不喜欢自己与神君之间这样生疏,强打起精神扯出一抹笑:“人界那个说书人讲的故事临近尾声了,我能和神君一起看吗?”
神君定了片刻,视线在她身上停了良久,方轻点了下头:“好。”
留影镜在神君的宫殿,花浔如常爬上了仙幔的高台,坐在莲台旁,看着留影镜渐渐出现说书人的身影。
只是前段时日一直胡思乱想,未曾安眠,如今身侧是熟悉的神君,耳畔是熟悉的嗓音,不知不觉间,花浔靠着莲台再一次沉睡过去。
神君感受着膝盖上温软的触感,原本落在留影镜上的目光,徐徐落在枕在自己膝上的少女面颊上。
一缕碎发随她侧身的动作,滑落在脸畔,垂在唇角。
九倾抬手,修长的手指牵起那一缕发丝,拂过柔软的脸庞,落在耳侧。
直到将手收回,他才骤然醒觉,低头望着指尖,捻了捻手指。
时光缓缓流淌而过,白昼也徐徐变成了黑夜。
花浔醒来时,白雾崖已是黑夜。
她仍在仙幔后,可身侧却一片冰冷,那股寒意比莲台的玉石更为森冷。
“神君?”花浔忙直起身,不安地唤道。
“吾在这。”头顶温和的嗓音响起。
花浔飞快仰起头,只见以往浑身萦绕着护体神光的神君,这次周身却分外暗淡。
迎上她的视线,那神光方才恢复些许:“方才吾入定时,敛起了神光。”
“可是受寒了?”
花浔感受着神光带来的温意,心中却愈发惶然。
神君以往入定时,护体神光从未消失过。
这次又是天罚,又是为洛禾神君淬炼三魂,可是神体有损?
花浔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询问,突然见殿外一只仙鹤煽动着翅膀飞了进来。
神君轻叹一声,微微抬手,仙鹤瞬间化作精巧的纸鹤,乖顺地落在他的掌心。
纸鹤上方,浮现一行橘色小字:神树建木下地脉异动,请神君相助。
神树建木?
这并非寻常的地脉,而是承接仙、人二族灵脉的神脉。
花浔猛然抬头:“神君现在要过去?”
神君颔首:“人、仙二族,难以承受建木异动之力。”
“可您才受了天罚,又耗费神力……”
“阿浔,”神君初次打断了她的话,微微抬手,聚魂灯浮现在他的掌心,“可否代吾将此灯掷往浮玉山?”
“神魂自会归位。”
花浔看着神君一如往日平静的神情,微笑的面容,再多的话也难以道出,接过聚魂灯低应了一声。
神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莲台之上。
花浔惝恍片刻,看着手中的聚魂灯,良久紧抿着唇,飞身朝浮玉山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花浔已飞到浮玉山之上,待寻到一处隐隐泛着微光的法印光轮,她将聚魂灯放了下去。
聚魂灯触碰到法印的瞬间,漾起刺眼的光圈,下瞬光轮化为碎片,竹青色的魂灵自聚魂灯中飞出,直直钻入山脉之间。
花浔见神魂释出,并未返回白雾崖。
她在空中定了几息,最终坚决地朝神树建木的方向飞去。
*
人族的都广之野,数以万计的修士镇守。
九天之上,身披冷银仙甲的仙人围着建木列起法阵。
原本灵气精纯的神树建木,下方的地脉剧烈颤动起来,精纯的灵力与溢出的业力、心魔混杂着,翻涌如沸。
金色与墨色交缠,裂痕自建木根系蔓延,竟险些将如天柱般粗壮的神树撕成两半。
裂缝之中,岩浆与混沌将半边天都染成赭色,天地间充斥着地脉迸裂的沉闷轰鸣。
唯有一束雪白的身影,立于不见边际的黑暗裂缝中,如沧海一粟。
广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神光如同万载清辉,将精纯的灵力分离,业力心魔吸纳入体。
萧云溪手执银剑,忧心地凝眉等在天际。
他难以看清神君此刻身处何处,可这次异动却比以往数次都要来得猛烈。
正烦躁间,萧云溪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肃厉的:“何人在此?”
萧云溪不耐地抬头朝远处眺望,待看清那道熟悉的翠碧色身影时一愣。
自上次奉神城一别,他再未见过她了。
只偶尔路过白雾崖下方,透过白雾隐隐望见盛放的桃花,片刻恍神。
他顿了下,瞬间化作赤光飞往那处:“你怎么在这儿?”
花浔正愁自己难以接近神树,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眸光立刻亮了起来:“云溪仙君!”
萧云溪挥退仙兵,将花浔拉到一旁:“此地凶险,你来添什么乱?”
花浔朝远处汹涌的阴云望去:“神君呢?”
萧云溪微怔:“你是为神君而来?”
“是,”花浔毫不犹豫地点头,“神君在何处?他……”
“神君已去阻止地脉断裂了,”萧云溪道,“仙族三位仙尊都在此处镇守,不想暴露妖族身份,便趁早离去。”
花浔一愣,她知道如今仙族以知行仙尊、长昊仙尊、玉清仙尊三位为尊,心沉了沉:“三位仙尊都来,这一次很严重吗?”
萧云溪:“比以往都要严重得多。”
“那仙族、人族为何不帮神君一同阻止地脉断裂,而在一旁干看着?”花浔嗓音微急,“神君孤身下去,这还是神脉,若万一出了什么事……”
“神君以往不会有事,这次亦不会,”萧云溪坚定道,“便是在上古神族,神尊都是最为强大的神。”
“可他再强大也不是无所不能啊,”花浔想起神君暗淡的护体神光,眼中担忧更甚,“他会受伤,也会痛……”
说到此,花浔喉咙一哽。
神君明明……每时每刻都在痛。
萧云溪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顿了下,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我亦问过师尊……”
花浔眸光微顿,抬头望向她。
萧云溪想起师尊的回应,垂下眼帘:“师尊说,如今魔族已复生数万魔兵,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仙门……不能在此时遭受重创。”
花浔的睫毛颤了颤。
她听懂了萧云溪的话。
神君怜爱众生,不会帮仙魔二族屠杀生命。
所以,仙门若因地脉异动受创,魔兵此时突袭,仙门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所以,他们不能、亦不会出手相助。
“我知了。”花浔呆呆地应。
她绕过萧云溪,朝仙兵的边缘走去。
这一次,再无人阻止。
直到走到地脉断裂形成的庞大旋涡旁,花浔才停下脚步,朝下望去。
旋涡如同广袤的深海,张牙舞爪地能吞噬一切,望不见底。
这些裂痕并非静止的,而是随着漩涡的汹涌转动,不断扩张、收缩,如同天地的伤口在呼吸。
便是旋涡周围方圆十里,原本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都广之野,如今已是百草枯萎,万木凋零。
不知过了多久,无数金光化作丝线,刺破黑雾,一点点将裂痕弥补。
狂风隐隐有减弱的迹象,下方的业力心魔凝成的黑雾,也渐渐放缓。
花浔心中松了一口气,却未等她放下心来,只见金光丝线乍然断裂,旋涡愈发狂肆。
花浔屏住了呼吸,焦灼地朝前走了一步。
一缕薄弱的黑雾擦过她的小臂,顷刻间便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花浔眼圈一热,茫然地环顾四周。
仙人轻七情六欲,此刻皆面无表情地镇守四方,无人上前。
花浔的双手因惊惧与恐慌而不觉紧攥成拳。
也许,就差一点呢……
她死死抿着唇,决绝朝前走去,便要一跃而下。
“花浔……”萧云溪的声音陡然传来,却又戛然而止。
旋涡深渊之中,一尊恍若通天彻地的庄严法相骤然出现,恍若天柱,绽放万丈神光。
神光之中,神君头戴金色玉冠,身披星辰袍服,衣袂翻飞间,似有天河流转。
额间一点鎏金神印,双眸微垂无悲无喜地俯瞰众生,伸手圣洁的光轮幽幽转动,仿佛能荡涤一切邪祟。
那神光刺破了混沌,将旋涡中的业力心魔吸纳入体,神灵之力注入神树,双手结印,一手扶建木,一手合地脉。
“轰隆”一声,山鸣海啸般的巨响过后,那本如阔大的裂痕缓慢地合并起来。
下界人族迸发出阵阵欢呼声,口中高喊着“神君保佑”。
仙族亦有哗然之声,转瞬却变得寂然。
神君的法相消失,化为神躯后,并未飞向仙界,而是……直直坠入将要合并的深渊。
深渊之下,吉凶莫测。
一时之间,众人望着神明坠落的画面,无人做声。
唯有一袭翠裳的少女,张开流光溢彩的漆色飞羽跃下深渊,义无反顾……
*
神君再次沉入旋涡深处时,是他数万年来,初次察觉到自己亦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建木断裂与寻常地脉截然不同。
建木为母神以神躯所铸,残留的神力、仙界的灵力早已与三界滋生的心魔、业力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将神灵之力与心魔业力分开,已耗费诸多神力,化出法相,合拢地脉,却再难抵抗地脉合并时产生的巨大撕扯之力。
一声幽叹溢出,神君眼前竟渐渐浮现出白雾崖的桃花。
桃花树下,一手支额的他阖眸假寐,少女俯身,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面前……
神明的唇角,弯起一丝笑。
却在此刻,下坠的神躯骤然一停,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嗓音哑声唤:“神君。”
九倾睁开眼。
少女的脸颊早已划破数道红痕,漆黑的翅膀也血迹斑斑,将他托在背上,吃力地向上飞起。
地裂越来越窄,到后来唯余一人宽。
众仙立于云端,望着那道逐渐合拢的缝隙。
合并的前一瞬,众仙皆看到,生着黑羽的少女背着神君冲出地缝,狼狈地坠落在仙雾之间。
接触到仙灵之力的瞬间,神君的身躯急剧恢复。
而他身侧的少女,因力竭化为原形,被神力轻轻拢住。
分明是一只妖。
*
与此同时,浮玉山处一束明亮的神光冲天而起。
仙兵慌乱地飞来禀报:“三位仙尊,洛禾神君……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