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蝉鸣阵阵, 夜里最适合数钱。
初绮放下厚重的床幔,躲进被子里,十分有安全感地清点剿魔的战利品。
双面绣白福蛛的荷包,血迹已发暗。袋口是红系带打成繁复的结, 绳尾燃着微弱的火焰, 如同一盏灯的灯芯,
此灯结明显是一道禁制。初绮曾旁敲侧击问过瑶光宗弟子, 他们说这叫“浮生两熄”,是早已失传的封印咒法。在仙魔交战的年代, 通常用于封印重要的密信。第二次解封失败, 会将物品彻底烧成灰。
能用浮生两熄封印,里面的东西一定非同凡响, 可世上只有东临魔君知道禁制的解法。
初绮叹了口气,也没报希望能打开荷包。
她想了很久, 谨慎地拨弄灯芯,火焰忽然涨大,有熊熊燃烧之的劲头。
果不其然没成功。
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初绮直接摆烂, 反正她已经有飞舟,满足了。
初绮掏出一把银色钥匙插进绳结里,轻轻一扭。
尾端火焰瞬间熄灭, 红绳结松自开。
……没有钥匙孔都行?
初绮抱着钥匙亲了好几口, 开始翻芥子袋。
先是一些散碎的灵石。
现在加上她这段时间攒的钱, 初绮一共有七万三千多中品灵石。
在十四州绝大多数地界,中品灵石才是广泛流通的货币。下品灵石蕴含灵气量参差不齐,一般用于摆阵、打磨法器。上品灵石含杂质极少,一般用作是飞舟的燃料。
然后是以及一封密信, 上面写满了魔域的文字,初绮看不懂,放在一边。
最后是一披荼白轻纱,好似一张斗篷。
领口用银线绣着层叠的云涡,尾端渐渐化作飞烟,融入虚无。
披风滚边上绣着一行字:“形影聚散,过眼云烟”。
初绮披在身上,云纹环绕住她的脖颈,她抬起头,望向镜子。
奇怪,她既能看见自己,又看不见自己。
每次她强迫自己直视镜子,目光却从镜中她的身影上溜走,即便看见自己,下一刻也会忽视。
看来这是一件隐匿身形的法宝,就是不知品级如何。除了天衍剑,这是她第一件能辅助战斗的法宝。
当然,神境修士看不破,她已经很满意了。就是不知道虚境修士能否看破,她有一种预感,自己马上就要晋级虚境。她的对手也会是虚境修士。
初绮想起一件未完成的事。
回家前,柳藏舟说今晚找她相谈。当时快开丹炉了,正是紧张时刻,没来得及约时间,也不知柳藏舟还在不在炼药房。
正好穿这身斗篷去找找。
她打开窗户跳出去,走到院外,只见一道黑雾笼罩的阴影站在墙外,一眨眼的功夫,翻上她家墙头。
谁这么倒霉,翻她家的墙被她当面撞上了?
那道迷雾笼罩的黑影潜伏在墙头,取出一颗石子,啪的打中她窗户。
初绮:“??”
她一跃而上,反手用剑柄挑开黑影的兜帽,露出柳藏舟惊愕警惕的眼睛。
他浑身戒备,急速后撤,目光刚聚焦在初绮脸上,忽然变得涣散,好似蒙上一层水雾,逐渐向别处寻去。
原来是阿舟。
他大氅上的兜帽也是一个隐匿的法器,不过没有她的过眼云烟好,容易被敌人挑开。
初绮摘下斗篷,压低声音:“阿舟!这里。”
她站在檐下窗边,笑着朝他招着手。
柳藏舟看清她的踪迹,却没过去。
他伫立在墙头,迟疑地望着她,半晌才道:“我不进去了。”
初绮:“等下要被巡夜人看见就麻烦了!有什么话进来说啊,又不是没来过。”
小时候,阿舟经常来找她玩,都是从墙头冒出一个脑袋,故作猫叫两声。她趁着爹娘不注意,拿着梯子去接他。
最终柳藏舟沉着脸跳进窗户,不情不愿得像有人欠了钱似的。
初绮:“你怎么好拘谨的模样?”
柳藏舟语气冷淡:“没。”
初绮绕着他打量:“那你为何不坐也不喝水,怕我给你下毒?”
柳藏舟看了她一眼,直接将太丰长老那段话转达给她。
初绮点点头:“还有呢?”
“没了。”
“哦。”
“……”
柳藏舟想了想,忽然语带恼意:“下次不要半夜拉我进你家,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初绮无辜地质问:“我们是大人也可以半夜私谈啊?”
柳藏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见她一脸懵懵的疑惑,更理不清脑中的一团乱麻。
“啪。”一颗石子再次击中初绮的窗扉。
两人猛地扭头看去,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醉意:“徒儿?”
初绮的心脏猛地提起!
柳藏舟极力放轻声音:“你师尊怎么半夜翻你家后院?”
以师尊的性子,完全做得出来。
可是,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来!
一股莫名的慌乱忽然涌上心头。
初绮将过眼云烟披到他身上,“快,你先躲一下!”
可她屋内陈设简单,根本无处可隐藏一个青年男子。
叶停鸢的声音再次传来:“徒儿?”
初绮扭头应道:“唉师尊你等等,我正在……整理衣冠。”
柳藏舟:“躲哪?”
初绮:“床底吧!”
柳藏舟捂着额头:“不行!”
“那你钻被子里。”
“绝对不行!”
叶停鸢:“哈哈无妨!咱们师徒俩何须在意什么狗屁礼节,我进来咯!”
她提着酒葫芦开窗而入,只听嘎吱一声。
初绮正站在衣柜前,双手扶着柜门,背对她。
初绮转身,僵硬一笑。
“师尊,你怎么来了?”
叶停鸢点点头:“你收衣服速度挺快。”
初绮尬笑几声:“这不是……下山历练出来的。话说师尊夜半前来,是为何事?”
叶停鸢倒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自然是看看你历练的成果。”
初绮眼睛转了转:“现在?”
“对。”
“在屋里?”
“对。”
初绮:“师尊,咱们要不换去道场?”
叶停鸢:“行啊。”
初绮松了一口气。
只见叶停鸢刚要起身,外面传来叶平真和初向明的敲门声:“绮绮?睡了吗?咱家刚才好像进贼了!”
初绮心脏猛地一提,和叶停鸢面面相觑。
初绮大声应道:“……没有啊,没看见贼啊。”
叶停鸢传音入密:“你屋子里有地方躲吗?”
初绮斩钉截铁:“没有!”
叶停鸢叹气:“万一被你爹娘发现我夜半翻进你屋子,他们肯定想,这师尊哪像师尊啊,简直是个流氓!我不能给你爹娘留下这种印象……”
初绮:“师尊你本来就很流氓……不是,师尊你快走吧!”
叶停鸢:“不行,为师今晚是要带你去个好地方的,要不为师在衣柜里暂时躲一下吧。”
她说着就要拉衣柜门,初绮赶紧按住她的手!
“师尊,衣柜里都是我的私人衣物!”
屋外,叶平真的声音再次传来:“没遇着就好,绮绮你快出来,和爹娘待在一起——”
叶平真推开屋门。
初绮在床边正襟危坐,微笑望着她。
腿边垂地的床裙微微摇晃。
“娘,真没贼,可能是我在后院练功,发出了一点响动,让你们误会了。再说我都是神境修士了,哪个贼能逃过我的眼皮?”
叶平真和初向明仔细一想,也是,他们下意识还觉得闺女是个爱闹腾的普通孩子。
初绮为了让他俩放心,提着剑巡视了家里一圈,随手将一段干柴劈成粉末。爹娘才明白她如今是真不一样了。
终于将爹娘送去睡觉,初绮才放下心来。
她一踏入屋内,就看见无比惊险的一幕!
叶停鸢站在她的衣柜,上下打量着。长剑在掌心有节奏地拍击。
初绮顿时萎了,你师尊还是你师尊。
“阿舟……你出来吧。”
柜门开了。
柳藏舟神情懊恼,站到初绮身前,秉手道:“峰主,失礼了。”
而叶停鸢的脸色更为疑惑,仿佛没有看见柳藏舟似的,还紧紧盯着衣柜里,寻找声音来源。然而柜中除了几件旧衣衫,空空如也。
初绮眼睛一亮。
过眼云烟,这么强吗?
心境修士都看不穿它的隐匿效果!难怪要被东临魔君锁在芥子袋里,这恐怕是她最宝贵的法器了吧?
初绮幸福了,感谢东临魔君的馈赠。
她让柳藏舟取下斗篷,叶停鸢才恍然大悟,啧啧称奇:“我从前听说过,曾有人采集开天辟地时的第一缕云,制成了一张布料,竟落在你手中了。”
月上中天,打更声传遍云州城大街小巷。
叶停鸢一拍脑袋:“咱们先干正事。”
她今天来找初绮,是来应宗门的消息。
归元宗各峰头的道境修士有个传讯台。太丰长老在里面抱怨,初绮这孩子,他教不了、
宗门其他长老让他坚持一下,天骄们性子傲,当年大家都是傲过来的。
太丰长老说:“今天我也不怕丢脸,这孩子不是傲,是太强了!”
能让道境修士说出这句话,看来初绮真的很强。
就连百年不在传讯台现身的叶停鸢也突然出现:“那你真够丢脸的,我徒儿至今连一套剑法都没学会。”
太丰:“……”
游兆:“……”
大渊献:“少说几句。”
叶停鸢不以为意,他们教不了,她有一万种方法让初绮进步。
她一把拎起初绮:“我们走!”
初绮慌忙抓住她袖子:“等等!我们去哪儿?”
柳藏舟拦道:“峰主请慢,初绮明早还要去道场加训。”
叶停鸢眯着醉眼,瞥向柳藏舟:“敢拦我?那随我们一起走。”
她根本不管柳藏舟还要做何事,直接拎起两人,迈出一步。
周遭万物如流光般后退。
无数景色在眼前闪过,初绮看见巨鲸跃出海面,山巅上金乌冲向太阳,山谷中伏龙瞥向他们一眼,修士们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中长途跋涉,和庞大的沙虫互相搏斗。
她在瞬息之间路过这大千世界。
就在初绮犯晕时,叶停鸢停在一处冰原上,丢下两人。
入道后,初绮已经不怕冷了。但荒原上夹着冰晶的寒风,直往她浑身关节里钻,行走的步伐都滞涩。
周围伫立着许多人型冰雕,痛苦的神态栩栩如生。
初绮甚至看见有个人穿着归元宗的道袍。
她一扭头,霎时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面前,一只黑色山峦般的海胆,缓缓蠕动着。
浑身巨刺随呼吸起伏,摩擦出瘆人的沙沙声。
叶停鸢指着那怪物:“看到渡厄棘的刺了吗?它既是铠甲,也是刀刃。只要扎一下,魔气入体,伤口就再也别想愈合。”
“记住,绝不能让寒风吹到伤口。否则,你从皮肉到筋骨,从丹田到灵气,都会慢慢结冰。到时候,你就和这些人一样,变成冰雕。”
初绮打了个哆嗦:“这究竟是哪里?”
“刻骨风原。”叶停鸢饮了一口酒取暖。
柳藏舟:“这不是禁地么?”
叶停鸢:“三万年前,世人刚刚发现刻骨风原时,渡厄棘一度成为世上最昂贵的猎物。但几乎没人能杀死它。其他来猎手,要么死在这儿,要么当了逃兵。就连小柳的师尊,大渊献峰主,当初也铩羽而归。回去后就将此处设为禁地,不许人来。但近一万年来,只有一个人成功将它拿下。”
初绮眼睛转了转:“是谁这么厉害?不会是师尊您吧?”
叶停鸢哼哼一笑,扬眉吐气。
“杀死这只渡厄棘,我带你俩回去。若杀不死,你俩就别参加论道会了。”
初绮瑟瑟发抖:“师尊,你是多久杀死的?”
叶停鸢回忆起当年,流露出一副“我再不想待在这里”的痛苦神色,匆匆挥手道:“……忘了,为师当初要取它的心脏,大概磨蹭了个几日吧。你只要杀了它就行。”
思及此处,她有些后悔,万一初绮失败呢?
或许她不该在论道会前,给初绮上这么大的难度。
柳藏舟抽出竹简,一阵光芒亮起,似薄纱笼罩在初绮身上,驱散她周身的寒冷。
初绮笑着挠挠头,温柔道:“阿舟,你站远一点,我怕等下伤着你。”
叶停鸢啧一声,掏掏耳朵。
好烦剑修打架还带医修,黏黏糊糊磨磨唧唧的。
柳藏舟拉住初绮,垂首告诉她:“量力而行,实在不行就靠近我。”
初绮拔出剑,点点头:“你放心,我全力以赴,三日之内肯定解决它。”
叶停鸢又啧一声:“话不要说这么大,这玩意儿有多难搞,我还是知道的……”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长剑破空,小山高的海胆喷射出绿色黏液,原地腐蚀出一个大窟窿。
渡厄棘的尸体迅速瘪下去,掉进窟窿里,冒出咕噜噜的水泡,只余魔气飘散在刻骨冰原。
柳藏舟:“……?”
叶停鸢:“……?”
她瞬间酒醒。
刚发生了什么?
叶停鸢看向初绮:“你、你——”
你下山都历练了些啥??
初绮还保持着“戳”的姿势,缓缓扭过头,小声问:“师尊,它怎么一下就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