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初绮提起剑, 如同蜗牛般慢慢戳过去。
她的动作漫不经心,剑招也温吞得让人想打哈欠。
她戳。
哗——
泥浆又散了。
“??”这下众人大概看懂怎么回事了,但仍然摸不着头脑。
实在是因为初绮的动作太离奇,已经完全超越他们的常识, 甚至怀疑她有作假之处。
难道这平平无奇的女剑修真能随手戳破道境修士的防御?
太假了, 若她在宗内选拔会上一鸣惊人, 方才又奋力攻向泥团, 那还可信一些……
乐娉谈低声道:“太丰长老为人公正,不像喜欢抬举推荐弟子的人啊。”
太丰长老只是肃着脸, 第三次升起泥浆团。
霄炀大步上前:“长老, 弟子想再试试。”
太丰长老负手不语,却也没有阻止。
霄炀偏头扫了一眼初绮, 像豺狼打量评估着同为猎食者的花豹。
初绮:“……”你小子眼神很危险。
霄炀抽出拂尘,周身燃起赤红幽蓝的灵气, 随他掐诀念咒,挥动拂尘,尽数朝泥浆团射出。
显然他上次没有听长老的话, 用尽全力。
初绮偷偷瞄向太丰长老黑如陈年锅底的脸。
霄炀的确有隐藏实力的打算。所有修士中, 唯道修数量最多。训练时若不扮猪吃老虎,怎能在赛场上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呢?
但他毕竟欠点耐力,看见初绮一剑戳散泥浆团, 就忍不住心里那股躁动, 先跳出来了。
十息后, 霄炀气喘吁吁,泥浆团上坑坑洼洼。
他磅礴的灵气,迅疾的招式,在同龄人中都属少见。欢呼鼓掌声响彻中庭, 初绮也跟着拍了两下。
宗内弟子战力强悍,太丰长老自然高兴。他脸色已经恢复如常,赞赏道:“不错。”
霄炀遥遥一抱拳。
太丰长老:“罚抄《清净经》五十遍,去去火气。”
霄炀:“……”
有他在前,众人心里有了谱,这团泥浆比之前更为强韧、坚固。
长老一挥手便修补完好上面的坑洼,指着初绮:“再来。”
然后所有人就看见初绮面无表情一剑戳爆泥浆团。
“……”
霄炀:“。”
两相对比,实在太明显了!
初绮怕也被长老罚抄,解释道:“不是我不用全力,这东西一戳就炸,我也没办法用全力啊。”
这下太丰长老也沉默了:“……”
霄炀失了神一般走来,握住初绮的手腕:“你究竟什么修为?”
初绮:“神境。”
霄炀瞪大眼:“不可能吧?你、你——”
初绮拍拍他:“我懂得,但我真的只有神境。”
霄炀眼神涣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失魂落魄地坐到旁边的石阶上。
初绮就凭这一抬一戳,给所有人看沉默了。
低落的氛围弥漫在弟子中。
论道会大赛前,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强到超乎常理的怪物。这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别比了,赶紧认输吧。
初绮叹了一口气。
她早知道如此。
虞秋池凑到目瞪口呆的乐娉谈身侧,唉声叹气:“我走推荐名额,是因为实力差。但她走推荐名额,是因为上章峰主说她没必要参加宗内选拔赛,浪费时间,还会把所有人打得士气全无。”
乐娉谈:“……”她现在想缓缓,谢谢。
太丰长老升起一团泥浆,继续测验下一人。
所有人结束后,太丰长老派发上品益灵丸,命众弟子服用后去静修室里打坐修习。
原本初绮靠在墙角昏昏欲睡,一听到有免费的补灵丹,唰的睁开眼,火速排进队伍。
前面的弟子接过玉瓶,掀开瓶塞,清香四溢。
初绮馋得直咽,不愧是上品!放在市面上一颗至少也要一百中品灵石。
轮到她了,初绮笑眯眯伸出手:“多谢长老。”
太丰长老笑眯眯背过手去:“你不许领。”
初绮:“……”
她怀疑长老针对她!
在众人探究的瞩目中,初绮蔫蔫地被太丰长老召走了。
道场隔壁的小院是炼药房。
太丰长老推开门,炙热火气与浓郁的药香兜头罩下来。
火炉前,提着金戥秤的青年身形高挑,挺拔如青竹,垂首拣着药材。衣袖束上去,手臂修长,骨节劲瘦。
他背对二人,指着一旁摆满青瓷瓶的博古架,声音毫无波澜:“甲格益灵丸,乙格天星断续散,丙格进气丹,外伤药全在隔壁。下一炉一刻钟后取,有事告知药童……”
“……柳师侄。”太丰长老咳了咳。
柳藏舟的手微顿,侧首道:“原来是长老,失敬。”
“无妨。”
屋中闷热,初绮站在长老身后,吸气都感觉到鼻腔起火。
柳藏舟似是察觉到什么,彻底转过身,他淡绿领口微微扯开,露出锁骨下一寸冰白的皮肤。
初绮正看着他出神,直接和他视线对在一起。
“初绮?”他皱着眉,眼里明晃晃写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不告诉我?
初绮心虚得耳根发烫,她答应过柳藏舟,回云州就去找他。
可昨天她做假账做得头晕目眩,晚上爹娘又带她去儿时最喜欢的酒楼胡吃海喝,把这事儿全忘了。
于是她决定先发制人:“你怎么不去道场?我今天到处找不到你。”
柳藏舟盯着她:“……”
他手中天星木咔嚓一声断了。
初绮目移。
太丰长老拍了拍初绮肩膀:“柳师侄很忙的。你看这些上品益灵丸,都是柳师侄炼的。”
初绮缓缓睁大眼,大家的丹药,都是阿舟炼的?
阿舟现在能炼上品益灵丸了?
初绮立刻绽放灿烂笑容:“我刚刚就是关心柳道友呢,我和他交情很深的,这个上品益灵丸……”
太丰长老笑眯眯:“你不准吃。”
“那我——”
“更不能闻。”
“……”
初绮怒了:“只准看不准吃,长老你带我来药房是想考验我的定力吗?”
太丰长老:“对啊。”
初绮:“……”
太丰长老丢了一只蒲团在摆满各式丹药的博古架旁,叮嘱柳藏舟,让初绮不要练剑,仅仅在此打坐,不准她碰丹药。说完就走了。
屋门一关,初绮坐在蒲团上。
柳藏舟压着上扬的唇角,心里数着十、九、八……三、二、一。
角落里传来哀嚎声:“快快、他走远了,阿舟你快给我一颗尝尝!这也太香了!”
柳藏舟的手不由自主伸到药瓶边,猛地停住。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太丰长老在考验谁的定力。
初绮见他没反应,铿锵有力道:“是兄弟就给我一粒!”
柳藏舟蓦地收回手,扭头走向炼丹炉,语气冷冰冰:“我不和女子做兄弟。”
初绮愣了愣,倒在蒲团上假哭:“我好惨啊……你都不理我了,难道我的命运就是馋死在炼药房里吗?”
“……”
“为什么别人都有上品益灵丸,就我一个人没有……你别管我了,我还是孤苦伶仃馋死吧。”
“……”
一只紫玉瓶缓缓递到她眼皮底下。
初绮双眼一亮,薅走药瓶塞进怀里,嬉皮笑脸道:“我就知道你会心软的。”
柳藏舟蹲在她面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这瓶是我单独在家炼的,你离开炼丹房再吃。”
初绮满口答应,她不挑的。
酉时一过,灿烂晚霞飘满云州城的天空。太丰长老再次踏入炼药房的大门,初绮闭目端坐蒲团上,丝毫不受面前丹药的诱惑。
长老问起,柳藏舟指着满架丹药,如实道:“她没有动这里的药瓶。”
太丰长老满意地捋起胡须:“甚好。让她在这里练练。她实力强劲,惯于一招制敌,我反而担心,一旦遭遇专攻心智引诱幻术,她会因缺乏定力,深陷诱惑中。你别看她在练剑看似定力十足,但那是因为她喜欢练剑,可人活在世上,不只有练剑哪!”
柳藏舟竟一时不知给她丹药是对是错,准备今晚找个时间好好同初绮说一说此事。
太丰长老:“好孩子,可以结束了。”
初绮仍闭目端坐。
太丰长老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孩子,修炼结束了,去领你的上品益气丹吧。”
初绮身体一歪,猛地惊醒:“嗯?”
柳藏舟和太丰长老一左一右,如门神般盯着她。
初绮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怎么都晚上了。”
太丰长老:“……”合着你是睡着了啊?!
他两眼一黑,掏出传讯令:“我教不了了!”
…
…
初绮踏着晚霞进家门时,初向明正在收店。
他远远瞧见初绮,先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随即快步将初绮拉到一旁:“这孩子,酉时过了才回来?你娘晚饭都找不到你!”
初绮是没想到会这么晚。早上她出门前,只说出去一趟。爹娘忙着生意,没问她去哪里。
她刚想解释,计平真提着扫帚出来了。
初绮不知为何,她已经是神境修士,在外面对魔修从不胆怯,冲上去就一顿暴揍。但看见娘亲的扫帚,还会有种掉头就跑溜之大吉的冲动。
然而计平真只瞧了她一眼,喊她进门:“我去热热菜。”
初绮没提修士已经不用吃饭的事,洗了手坐到饭桌上,问:“娘你不打我?”
计平真笑了:“你都是大孩子了,娘知道你自己有数的。再说,你又没炸刘员外的茅厕,也没烧李掌柜的风筝,也没敲白庄主儿子的闷棍……”
好了好了别说了。
初绮:“这两天我可能都不回家吃饭了。”
计平真和初向明会心一笑:“懂的懂的,你出去散散心挺好……”
初绮扒着饭:“我没去散心呀,十四州论道会今年在云州开,我要代表归元宗参加比试,这两天和六七十个人一起修炼。”
计平真和初向明惊道:“你没被宗门开除?!”
初绮也惊了:“谁说我被宗门开除了?!”
初向明:“呵呵呵没有啊,开玩笑的,锅里好像还坐着水呢,我去看看……”
计平真不声不响站起来,掏出一张标记着“云州内城特联”的传讯符撕开,扭头出去。
初绮好奇道:“娘这是要联系谁?”
话音刚落,外屋就传来计平真的声音:“是孩子表姨吧?跟你说,我家绮绮最近要代表她的宗门,参加整个十四州的论道比试,那么大一个宗门,上万人呢,只选了六七十个最厉害的,偏偏她就被选中了。你家儿子有没有参加?什么?没被青云宗选上?唉没关系让他刻苦修炼总会选上的……”
初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