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苍清回握住她的手, “你觉得为什么我们每次行动,都会被追着杀?”
无论是有计划的踏青,还是临时起意的宴会, 总是有那么多巧合遇上坏事。
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那他们当中出了叛徒。
“如果……我是说如果, 十哥背叛了我们,你会如何?”
“他不会的。”白榆脱口而出,“他说过, 他与我顺路了。”
“阿榆, 马球赛的彩头姚黄牡丹,是他拿的。”
“那只是巧合!”
苍清:“水鬼案罗珠的信息他给我的,猫妖案的主线索也是他查的,包括后面驷霞山有匪寇的消息他给的九郎。”
“还有十哥在西夏是哪位亲王名下的世子?他可有和你坦白过?祭剑的事,你觉得鼎先生又为何会放了你,还将星临鞭还给你……”
苍清有些说不下去了, 看着白榆惊疑不定的双眼, 她叹气,“因为鼎先生就是金仙道人, 那你知道金仙道人是谁了吗?”
白榆摇着头, “不……不……”
“也许也是我多心了。”苍清抬手在她眼前挥过,想将人弄晕,“你等我,我替你去验证。”
手被白榆握住,“清清,我要自己去问他,若他真的骗我,我亲自动手。”
白榆向来仔细, 作为枕边人,她早就该察觉的,也早有察觉的,只是不愿意去细想,也不肯承认,所以主动忽略了他所有的反常。
“好吧。”苍清揽住她的腰,背后的金翅展开,朝着底下庆寿殿飞去,落地后,她牵住白榆的手,轻声说道:“阿榆,拿牢手中的小剑,若他背叛了你,动手时别心慈手软。”
白榆没应声,只是与她相牵的手,轻轻回捏了一下。
二人携手一步步走上庆寿殿的台阶,周围的禁军损伤惨重,仍驻守殿前,邢妖司的却也不进殿,只是守在外头,似乎是在等谁的命令。
她们止步于殿门口,并不跨进殿内,王座上,坐着一人,绛色纱罗公服未脱,不见往日威风,直脚幞头都摘了,黑白相间的发丝凌乱垂在耳际。
王座旁跪坐着许多妃子与女使,穆贵妃与俪娘子也在,双手皆被绸缎所绑缚。
皇帝的身边还站着数人,有男有女,除了带青铜面具的金仙道人穿着道袍,其余皆穿华服,太子自然在其中,他手中拿着扶摇剑,指着王座上的人。
这么多人唯独不见李玄度和姜晚义。
苍清对正首的人说道:“几日不见,官家落魄了。”
皇帝瞧见她眸子只稍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转头看着太子赵峥深深叹气,“朕待你不薄,位置迟早是你的,何必急于这一时?”
太子道:“陛下一日不退位,臣便多一日惶恐,夜长梦多,陛下不如早些做太上皇安享晚年。”
苍清笑出声,骂了一句,“蠢货。”
不等太子说话,她又说道:“金仙,不,该叫你鼎先生,本仙来了,赵玄与姜昼在何处?”
金仙从人群中走出来,笑道:“后生性子就是急躁,你知道老夫暂时不会动你的情郎,但你若是轻举妄动,我死了你的情郎也活不了,不如先让太子把事做完?或者说说你是何时猜出了老夫的身份?”
这一回他用回了真实的声音,白榆终于知道清明被劫时,为何会觉得鼎先生的声音耳熟了。
“原来真的是你。”
白榆原本还带着点希冀的脸上,只剩落寞。
她站在苍清身侧,二人依旧手拉着手,苍清的掌心凉凉的,浇灭了她心中的燥意。
“文郡主能被安然无恙送回来,正是因为你是鼎先生,亦是金仙,也是西夏的亲王,花神金娘的相好,金照铃与金照笙的亲爹。”
如此多的身份,一层套一层。
但都比不过他另一个身份来得让白榆心惊胆寒。
他是姜晚义的义父。
苍清接口:“文郡主功夫差还贪玩,不慎被享莺斋所拐,若非徐驸马“偷龙转凤”时,没有亲自去,而办事的徐内知没见过文郡主,只当她是普通的小娘子,才有了后头你发现祭剑之人不是祈平,而是自己的阿女金照笙,又给送回来的事。”
金仙道人点点头,“我就说你二人一个心细如丝、一个聪慧无双,麻烦至极。”
“而你死期将至。”白榆眼里露出锋芒。
“没错,我确实快死了。”金仙道人坦然承认,“所以死前要尽快将事情做好。”
白榆的话一语双关,既是说金仙病重命不久矣,也是说他得罪了黑白无常,今夜就是锁魂夜。
可听金仙的意思,他似乎不畏死,那五行魂祭不是求长生又是为何?
但苍清想明白了另一件事:“花神金娘留着真身不是为了等你死后,她重回神格,她是要将真身留给你,她想复活的人是你。”
花神被她毁了多年筹谋,所以才会如此记恨,也非要杀了她的心上人不可。
“在思无涯,你给我们讲花神的故事,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布阵。”
“够了!”
太子出声喝止,“本宫没空听你们在这里讲这些无聊的事。”他转向皇帝,“陛下别再执着了,赶紧写退位诏书!”
苍清冷眼看着,“其实本仙不关心这王座上坐的人是谁,但若是赵玄少根头发丝,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她往前一步,脚踩上门槛,依旧不进去,“你们当中谁知赵玄在何处?说出来,我就扶谁坐这帝位,前提是我夫君安然无恙。”
没有人站出来回应她,谁敢与虎谋皮。
她问:“赵峥,你要不要与我合作?”
太子冷笑,“别以为本宫不知是你们在后做推手,陛下才急着要换储君。”
苍清也笑,“说你蠢,还真是蠢,金仙这么大费周章,根本不是为了东宫。”
“你以为本宫不知?他自有他求。”
“你不知!”苍清一脸朽木不可雕的模样。
魏紫花神喜欢二乔牡丹,是因为金仙喜欢二乔牡丹,归根结底是因为俪娘子喜欢。
金仙喜欢的人是俪娘子,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去帮着东宫。
“金仙道人就是俪娘子少年时的情郎,你遭人算计了,蠢货。”
“你聪明?不还是与我困在同一个局面?”太子手中的扶摇剑有些微不稳,剑锋轻轻晃着,“本宫没得选择!”
他喃喃自语:“怎么选都是死路……”
“不如拼死一搏?”苍清替他说下去。
太子当初为了活命求生,觊觎仙家肉时得罪了琞王,皇帝也已经动了废储的心思,废太子能是什么下场。
“可阴兵已经被本仙全数灭去,外面的将士随时都会冲进来,你还有什么能拿出手?”
太子吼道:“这一切都怨赵华!!!”
若非亲阿姊对他下毒,他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白榆道:“你心性如此,就算没有荣昌,你也有一百个理由走到今天的局面,赵峥啊,你该怪规则。”
“祈平说得不错,今日就该将旧则推了,一切重来。”跪在龙椅边的俪娘子站起身,随着绢帛撕裂之声,她手腕绑缚的绸缎飘落到地上。
同时殿内梁上跃下数十暗位,将太子一干人等围了起来,殿外也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将大殿围住,与禁军们分庭抗礼,局势在瞬间发生转变。
“阿俪你……”官家看着俪娘子,又叹口气,“夏贼,狼子野心。”
俪娘子走到官家面前,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涂了血红丹蔻的指甲挑起他的下巴,“陛下老了,退位吧。”
“你当真是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真心。”
“真心?陛下何来真心?妾在陛下眼里不过是个玩物,爱时如珠宝,弃时如敝履,我有的选吗?”
俪娘子挑着官家下巴的手轻轻一划,指尖划过的地方瞬间冒出细密血珠子。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不如趁爱还在时掌握时机做执棋人。”
有位头戴九凤冠的华服妇人跟着说道:“本宫与俪娘子斗了多年,唯这句话认同,陛下何来真心,只可惜本宫年轻时没有你这般清醒,老来悔之晚矣。”
这妇人的声音,正是苍清在佛堂中听到过的,张皇后张珏。
苍清和白榆对视一眼,他们查张皇后与牛归之的往事时,也知道了张皇后与官家的往事,正应了俪娘子那句‘爱时如珠宝,弃时如敝履’。
那一年还是孩子的张珏随命妇们进宫拜年,她长得好,几个大人凑趣说此女面相富贵该是皇后命。
玩笑地问她长大后愿不愿意做皇家媳妇,那么多皇子随她挑,张珏看着那些个小哥哥们,随手指了一位穿红衣的小少年,她说:“我要那个。”
张珏指得是少年手上的糖橘,可大人们不明所以,哄笑着说那少年是牛家的小子,五皇子的伴读,看来小珏儿不想做皇家的儿媳。
这么一件玩笑事,在谁的心里都没有留下记忆,唯独留在了少年牛归之心头,他认认真真记在心,认定了张珏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他会给她送糖橘,会替她寻闲书,会约她去踏青,日复一日,小女孩渐渐长大,成了娉婷少女,她的心上人却不是牛归之,而是五皇子。
这么说起来,若不是牛归之做媒介,五皇子也没有什么机会接近张珏,可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地替别人做了嫁衣。
他为她折过牡丹,她成了五皇子的牡丹。
牛归之是失意的,张珏却是千欢万喜,更别说五皇子与她两情相悦。
后来五皇子成了皇帝,有了更多的牡丹,最初那一朵,早就丢失在时光的长河中。
张皇后如今已不是天真少女,知道什么是成王败寇,已成定局,她从人群中站出来,朝俪娘子走近两步,立刻有暗卫将剑横在她的脖子上。
她却丝毫不在意,摘下头上的九凤冠扔在地上,珍珠断了线,“噼里啪啦”在地上滚跳。
“俪娘子,你赢了,你有官家的爱,也比我有手段。”
她的目光遥遥望着远方空无一人之处,鲜红的嘴唇,轻轻张合喊了声:“五皇子,好久不见……”
亦如二人年少时初见。
牡丹园中,他笑说:“你是谁家的女郎?如此大胆,见了本皇子竟不见礼,还直愣愣瞧着。”
看楞了的张珏回过神,“你就是五皇子?倒是长了副好颜色。”
他折了一枝牡丹赠给她,“小娘子亦是风华绝代,这世间唯有牡丹堪配。”
过了两个年头,官家要为五皇子选夫人。
他在牡丹丛中问她,“珏儿,你选我还是选归之?”
张珏赌气说:“五郎不是要娶别家的千金吗?我选归之!”
他醋极了,将她拉进牡丹丛中亲吻她,“选我吧,好吗?五郎此生绝不负珏儿,若违誓言,众叛亲离。”
世间难得,夫妻是少年。
新婚时,她感叹:“无人能容颜不老,待我迟暮,五郎可会见异思迁?”
他信誓旦旦说:“我与珏儿白头偕老,等晚年满头白发时,我依旧为你簪牡丹。”
“珏儿就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我此生只有珏儿一位妻子。”
第一个孩子赵华出生时,他满心欢喜,“我定会给你和孩子一辈子的荣华。”
他做太子时,他对她说:“别担心,我与你永远携手并进,我是太子,珏儿就是太子妃,日后我是皇帝,珏儿就是皇后,生同衾死同穴。”
他终有一日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如约让张珏做了皇后,他说:“娶穆家女儿是权宜之计。”
为了哄她,他亲自为她在窗前栽下了一片牡丹花,“我的珏儿永远是皇后,我与你的孩子才会是太子。”
后来,张珏记不清他说过多少‘权宜之计’与‘身不由己’,再后来西夏和亲,送来了俪娘子,他连解释都懒,只有一句,“朕是皇帝,朕想宠谁就宠谁,皇后只管坐好你自己的位置。”
从前他喊她“我的珏儿”,如今只有冷冰冰的“朕”和“皇后”。
上花轿时,以为从此奔赴的是爱情,到最后只有枷锁,将她牢牢锁在皇后的位置上。
挣不开,逃不走。
生死荣宠只由一人说了算,像随风飘的稻杆,直不起来又躲不开。
可张珏仍旧抱有希望,直到皇帝说:“赵峥无德!不配做一国储君。”
她反问:“那谁配?老三?还是老九?亦或是老四老七?”
“是老九对吧?陛下!他生母是夏人,他血脉不纯!就是我们华儿都比他有资格!”
皇帝语气严厉:“皇后莫乱议朝堂之事!”
她轻笑着问:“陛下可还记得少年时的承诺?”
他沉默半晌,说:“是你教子无方。”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什么叫爱屋及乌。
张珏止不住地发笑,笑完才道:“妾的娘家已经倒了,华儿也死了,妾只剩下峥儿,陛下要夺走妾仅剩的倚靠吗?陛下可有想过妾的晚年?”
他却怒了,“皇后该倚仗之人是朕!”
“你是陛下不是五郎,你不值得珏儿倚仗。”
世人皆恨,年少成夫妻。
张珏的思绪回拢,缓缓摘去皇后的霞帔,扔在地上,挺起脊背,至少这一次,她不再做随风飘的稻杆,她的生死荣辱她自己说了算。
“俪娘子,我不愿与官家同葬在皇陵,待你儿执政,夺去我的封号,只望来生勿入帝王家。”
“阿娘!”赵峥向前冲了半步,身侧暗卫的剑便划伤了他的脖颈,他止住步子,眼睁睁看着张珏踩过霞帔,决绝地伸长脖子抹在了暗卫手中的利剑上。
“五郎,珏儿没有晚年了,簪不了牡丹了。”
张珏倒下去时,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恍惚间,那个站在牡丹丛中为她折花的少年,在喊她的名字,珏儿……
珏儿……别选我。
京城最尊贵的牡丹落了。
俪娘子只愣神一瞬,就反应过来,轻叹一声,吩咐手下,“太子谋逆,就地正法。”
“等等!”苍清喊道:“你们需要一个傀儡皇帝,赵峥就很合适。”
她默默看了这许久,也已经看明白个大概,她从一开始就猜对了,李、姜二人必然是在金仙手中。
可若说俪娘子要得是江山与傀儡,金仙的五行魂祭不求长生,求得是什么?她还在试探。
俪娘子笑道:“小娘子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九哥才是我亲子,他才合适。”
“九郎性傲,你们控制不住的。”苍清道。
“当然要上点手段,再者我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这个不行就换一个。”
苍清气急:“俪娘子!你是他娘亲啊,若非九郎信任你,你有机会将他困在这里吗?!你这么做,伤得是母子情分。”
俪娘子嘴唇嗫嚅两下,终是说道:“谁人不爱权力,我这也是为他好,九哥年轻不懂事,以后会明白我这做阿娘的良苦用心。”
苍清还要说什么,金仙说道:“你还是先顾好眼下吧,你的法相能撑多久?老夫的湮神阵可一直在等你。”
也正是如此,苍清才一直不走进殿中,只停步在门口,她也一直在想禁军到底是谁的人,为何迟迟不行动。
金仙指了指龙椅斜后方,“你的情郎就关在暖阁,敢不敢进?”
从殿门口到暖阁,一南一北两端,路上不知得有多少陷阱。
“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人?”
一杆银枪从那头扔过来,落在苍清脚边。
如此,明知有陷阱,却不得不去,苍清的脚不过刚抬起,白榆放开她的手,先一步踏进殿内,“我不怕湮神阵,替你去试试水。”
走至一半,殿内响起铜铃声。
“铛铛铛——”
梁上暗处又落下来一人,一身玄衣,铜钱叮咚,漆黑的夜影刀拦在白榆的身前,她眼里亮起光,“小姜!你无事!”
最后一个音刚落,夜影刀已经朝她挥来,这一刀根本没有掩藏锋芒,奔着白榆的咽喉而来,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娉黎小剑反手挡在身前,瞬间与刀锋相击发出铮声。
白榆后退半步,“你对我来真的?”
姜晚义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朝她发招,招招致命,铜钱斗笠戴在头上,他整张脸都被阴影笼罩着,看不清神色。
苍清身影瞬移至前,一把拉回白榆将她护到身后,唤起地上的银枪击开姜晚义的夜影刀。
也就在这时,底下瞬间升起银光,将她困在了里面,她只来得及松开白榆的手,推开了她。
“啪”的一声,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显然一整个大殿都在阵中,这是故意要将她引进来。
面对这样的情景苍清不知该说什么,叹了口气,又叹了一声,最后只说道:“我该更早些想到你所求为何。”
姜晚义的义父兼师父,姜化鹤,化鹤成仙,既是金仙道人。
金仙谋求的是玉京。
世人皆以为的,得玉京者得天下。
李玄度其实在马球赛时就提醒过她,可恢复了苍官的记忆后,她太了解玉京里只有灾祸没有天下,才会忘了这茬。
那就更不能让姜化鹤如愿,苍清喊道:“阿榆!动手!”
白榆只是红着眼看姜晚义,“你当真背叛了我们?”
他点头应是。
“所以你从未喜欢过我,那些话,当真全是骗我的?什么顺路,什么家雀,都是假的?”
姜晚义缓慢且机械地点头,说的话却是,“我对郡主是真心的。”
说完又含糊补了句,“只是比不上权力。”
“不后悔?”
他还是点头。
白榆原本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没出息的全数落下来。
“真心掺假意,狗屁不如!”
“小榆别哭……哭什么?!”
“本郡主是哭自己瞎了眼,真心喂了狗。”她抹了把眼,慢慢拔掉娉黎小剑的剑鞘。
姜晚义说:“你打不过我,不如束手就擒,少受点苦。”
“本郡主何时说过要与你打。”白榆丢掉剑鞘,将娉黎小剑抵在心口处,“拿我的命去铺青云路不是更好?”
“别。”姜晚义显然有慌乱,立时要上前阻止。
可到了身前又顿住脚,白榆手上的小剑趁机一转,换了方向,朝着他的胸口而来。
姜晚义避之不及,被划伤了手臂,头上的斗笠也被击落,他的脸没有了阴影遮挡,能瞧见眉心处隐隐显着一道黑色印记。
他冷笑:“小郡主还真是一如从前般能演啊。”
话和表情是嘲讽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宠溺。
姜化鹤出声喝道:“义儿!赶紧动手,别让她坏了计划。”
殿中响起阵阵铜铃声,夜影刀在空中挥出道道白影,铜钱相击声混着铜铃声,满殿的“丁零当啷”。
白榆看清了姜晚义的容貌,竟扬唇笑了,这回却不接招,只是以娉黎小剑抵着夜影刀,步步后退。
如从前在斗兽场,短刃与夜影刀相击。
那一次,尽管她黑袍披身、兜帽罩头,姜晚义还是认出她,紧要关头收了手。
这一次,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夜影刀的刀锋离她咫尺之遥。
满殿摇铃声,吵得人耳朵疼。
白榆将娉黎小剑转了方向。
剑锋朝着她自己,夜影刀没有收势,惯力之下,助小剑送进了她的心口。
她苦笑道:“清清,我打不过他,没办法了。”
背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不断有血从她口中溢出来。
姜晚义本能想往前扶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就像是一具身体有两个人在操控。
脚下一绊直直跪趴在地上,他就一点点往白榆的方向爬,“小榆……”
殿内的铜铃声更重了,夜影刀丢在一旁,他捂住头在地上打滚,痛吟出声,眉心的黑印忽深忽浅。
白榆眼里全是泪,嘴里全是血,她看着他眸中并无恨意,轻声说道:“小榆先走了。”
不过一瞬,她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滑落在侧。
银圈中的苍清双瞳越发红,竟如玉京红月,猩红嗜血,“姜晚义你起过誓,负心会遭天打雷劈。”
“她舍命应誓,别辜负了。”苍清的声音透着一股视死如归决心。
“不是要祭祀吗?一起吧,你们谁都逃不走。”
殿外轰隆隆传来阵阵雷声,越来越响……
撒过火油的宣龙门若是运气不好,碰到一点火星子,立即会成为火海,那么关了殿门的庆寿殿便成了蒸炉。
“你说义儿起过誓?!”姜化鹤眼里露出些惊慌,手中摇铃动作不自觉停下。
铜铃声停了。
姜晚义眉心的黑印越来越浅,直至完全消失。
他一点点爬到白榆身侧,颤着手去摸她颈侧的脉息,反复摸了数次,他才相信她真的死了。
他的家没有了。
殿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震碎了屋顶几块瓦。
姜晚义拔出小剑,起身朝着姜化鹤而去,他猩红的眼里爬满恨意。
“我敬你信你,你为何非要如此作践我?!!”
铜铃声又一次响起,姜化鹤叹口气:“儿女情长,不堪大用!那便也用来祭天吧。”
姜晚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眉心的黑印显现,拿剑的手不可控地朝自己的心口处刺去。
俪娘子不忍,撇过头,“他是你亲手养大的啊,换个人吧。”
姜化鹤冷声劝道:“就是我养大的,我才最知他心性,我们用邪术控制了他,那小郡主死在他手里,你以为我今日不杀他,来日这小子会放过我们?”
“可……”
“阿俪!成大事者决不可心慈手软,论名正言顺,赵玄要比义儿来得有价值。”
苍清就一直站在银光中冷眼看着,脸上无悲无喜,只有血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你将姜晚义带走后,趁他伤重对他下了邪术?”
身体不好的姜化鹤,在三足县能一人将五尺八的姜晚义背回家,就该引起怀疑。
可惜她当时不在场,李玄度当时也身受重伤眼瞎濒死,哪里知道姜化鹤是如何动作的。
“是又如何。”姜化鹤手中的铜铃声越来越响,和外头的雷声相应和。
“若非如此,我怎会如此了解你们的行动和习性,此术平日里瞧不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
苍清道:“怪不得常能听见摇铃声。”
只是无论是道士、走阴还是邢妖司都是吃这碗饭的,对铜铃声早已习以为常,无人会去在意。
在铜铃的控制下,姜晚义艰难地对抗着,剑锋离胸口越来越近。
“义儿,别再做无谓的挣扎,多年养育之恩该还了。”
娉黎小剑锋利无比,不费吹灰之力就丝滑地刺进姜晚义的心脏,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吊着口气一点点往白榆的方向挪。
如此短的距离却像是相隔天涯,他到死也没有爬到她身边,就闭上了眼。
殿外的雷声没有停,反而愈加响亮。
殿中众人终于开始慌起来,想跑出殿去,可两扇殿门却如何都拉不开。
苍清出言提醒:“别费心了,你们出不去的,他不会破阵,若是解开阵法,我也就出来了,第一个就会要了他的命。”
姜化鹤收掉铜铃,“你提醒的是,你就是最大的麻烦,不该将你留在这里。”
“你的五行魂祭不会成功的。”苍清大声笑起来,特意说道:“你没法长生了,也无法如愿了,这小剑也是把神剑,他俩都会神魂俱灭。”
“什么?!”姜化鹤又是一惊,缓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个八角罗盘,“谁说我要求长生?我要这天下大统!”
“这是玄郎的罗盘!”苍清猛地扑在银光圈上,掌心瞬间被法阵烫伤,冒出一缕白气。
眼前忽而黑下来,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句咒语,“天地四方谓之六合,知六合者知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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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主事即使完全被邪术控制的时候,也抵不住内心对郡主的情意,所言所行看着就很矛盾、古怪,一会冷漠一会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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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唐.鱼玄机《赠邻女》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