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琵琶曲
是那夜的琵琶曲!
灵秋冲出屋子。
庭院外人声鼎沸, 薛府仆从四散奔逃。灵秋随手拦下一位侍女,对方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惊惶道:“是她……是她来了!是她来了!”
她?
灵秋刚想追问,那侍女便被匆匆赶来的薛氏弟子粗暴地拽住胳膊, 强行拖到一边噤了声。
薛府走道被迅速清空, 一瞬间, 灵秋耳边只听得见远处传来的、凄切的琵琶声。
众弟子手持符篆向声源处去。灵秋也想跟他们一起,云靖拉住她。
他道:“今夜薛府已布下天罗地网, 定能活捉作乱的妖物,你刚刚苏醒,最好留在院中。”
这庭院四周都有他用鲜血绘成的符咒, 妖邪不侵,她留在这里最安全。只是按照她的性子,恐怕不一定会答应。
云靖有些担心, 果然,下一瞬灵秋挣脱他的手:“如今身上有伤的人不是我。上次这妖物让我吃了好大的一个亏,今夜定要叫她百倍奉还!”
众人一起循着声源前进。袁子衿、池冷荷、何向风和云海川都在,唯独少了游观青和薛成昭。
何向风对灵秋道:“三日前, 先是师姐你和游师姐出事。第二日是薛师兄。昨日,就连薛府的老管家也被这妖物所伤。”
“一开始先是有人被控制弹起琵琶曲。紧接着,天地之间白雾弥漫, 致使周围的人陷入迷障、昏睡不醒。妖物就趁这个时候夺取奏乐之人的魂魄。若非那晚圣子突破禁制后在府中各处设阵防备,此刻我们早就不省人事了。”
灵秋恍然大悟:“难怪那天晚上我无论如何也唤不醒观青。”
云海川道:“魂魄离体一旦超过七日就必死无疑。我们已经与这妖物交手了两次,每次都被她逃脱了。”
袁子衿恨恨道:“今日定能捉住她!”
“啊——”
此时整座薛府上空, 云靖布下的捉妖阵已经开始运转。袁子衿的话音刚落,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的夜空。
“是家主!”眼前白雾弥漫,云海川猛地回头, 望向完全相反的方向,“难道又是调虎离山之计!?”
众人急忙朝着薛弈的房间赶去。灵秋却敏锐地捕捉到云海川话中隐藏的信息。
她问:“为什么是‘又’?”
“因为昨日妖物就是用这样的调虎离山之计害了管家!”
何向风的话音刚落,灵秋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昨日也是这样的情形?”
众人点头。
灵秋沉吟片刻,道:“这妖极为狡诈,用过的招数恐怕不会再用。你们去找薛家主,我和阿靖留在这里继续查探琵琶声。”
“好。”云海川点头,带着众人飞快往薛弈处去。
灵秋和云靖缓步踏入白雾,琵琶声依旧在耳畔萦绕,与那晚最开始一样,四周白雾汹涌,速度极快,几乎叫人无法捕捉。
“这雾如同沼泽,会吞噬法器,流速极快,千万不可以轻举妄动。”云靖紧紧扣住她的手,低声叮嘱。
隐约间,雾气深处浮现出一个人影。
琵琶声越来越近了,两人屏息凝神,默契地放缓了脚步。
弹琵琶的人背对着他们,是位身材纤细、挽着发髻的红衣女人。
四周空空如也,没有妖物的身影。
看来真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云靖放下心来,上前几步,伸手点向那女子的灵台。
他的手刚碰到女人的皮肤,一股阴冷的触感顿时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几乎同一时刻,身侧的灵秋忽然施法,用力将他推开。
云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灵秋用眼神示意他看地面。
琵琶声断断续续,依然如泣如诉。
女人坐在石凳上,依旧木然地拨弄着琴弦,脚边的青灰色石板上却空空如也。
“别装了。”灵秋拔刀指向女人,冷冷道,“鬼是没有血的。”
“咚——”
琵琶声猛地停下。
周遭雾气开始疯狂翻涌。
“咯咯咯——”
红衣女人发出一连串尖利的笑声,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转过身,雾气瞬间覆盖住她的脸,将她半隐在夜色中。
随着雾气,女人如同一只风筝,轻盈地向后退去。
云靖喊道:“不好,她要跑!”
下一瞬,一张惨白的脸猛地从雾中窜出,与他四目相对,几乎贴在一起。
一瞬间,透骨的凉意在整片天地间漫开,数不清的雾气聚拢纠缠,死死禁锢住了站在原地的两人。
女人的皮肤苍白,唇却很红,就像涂抹了鲜血般,在夜色中显得尤其刺眼。
她对着云靖咯咯笑了两声,很快便像一阵风似的飘到灵秋眼前。
灵秋这才看清,这只厉鬼其中一只眼睛没有眼珠,眼眶像个无底洞似的嵌在脸上,显得阴森可怖。
她死死盯着灵秋,开口是一种极为柔媚的语调:“不愧是最大的威胁,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真身。那日没能杀你真是可惜。”
女人轻笑:“你的小情郎可是设下伏妖咒要收我呢。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哈哈哈哈!”言罢,她仰天大笑,简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真是一只讨厌鬼。
灵秋调动灵力,试图挣脱白雾的禁锢,竟然没能成功。
她心中惊异,心想不过短短几日,这鬼的法力竟然提升如此之多,要么就是她生前怨气极重,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支持。
从三日前发生的事来看,极有可能是后者。
能针对她想出那样歹毒的计谋,幕后之人必定极其了解天命血脉。说不定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别再白费力气了,你们的修为远在我之下,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这雾的。”
女人凑近灵秋:“天命血脉,好厉害的东西。你说,若是我取了你的魂魄,修为会不会更上一层楼呢?”
“还是……”她绕到另一侧,抚上云靖的脸颊,“先吃了你的情郎?”
“不要!”灵秋急忙道,“不要伤害他!”
她问女人:“你为什么说我是最大的威胁?”
“你猜啊。”女人没有回答的意思。
灵秋道:“我猜你与薛府有旧,对吗?”
“哦?”女人轻笑,“何以见得啊?”
灵秋见她没有否认,继续说:“先是薛成昭,然后是薛府管家。凭你如今的修为,我猜今日薛家主也在劫难逃。如果你是为我的血脉而来,大可不必做这些,还将我称作威胁。”
“只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对观青下手。难道你知道她与薛成昭的关系?”
女人冷哼一声:“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不想也不必知晓!”
她忽地提高声音,恶狠狠道:“我只知道他们全都该死!”
如此看来,她背后之人与太霄辰宫无关。
灵秋继续道:“原来你与他们有仇啊。不如这样,只要你放了我们,我不仅不会拦着你复仇,还会帮你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抓起来。如何?”
云靖看着她:“小秋……”
“你不用管他。”灵秋对女人道,“他是我的情郎,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只要你放了我们,我什么都可以帮你。”
女人眯起仅剩的一只眼睛:“哪怕是杀了他们也可以?”
“当然。”灵秋毫不犹豫。
女人猛地凑近她:“为什么帮我!”
“自然是为了活命。”灵秋道,“如今我们被你捉住,修为又在你之下,若是继续负隅顽抗,只会死无葬身之地。还不如与你结盟,反正薛府的人我又不认识,死了就死了。至于那几个同门,完全可以推到魔族身上。毕竟我自己活着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可是太霄辰宫的修士。”女人嘴角抽搐。
“太霄辰宫又如何?连命都要没了,虚名有什么用?”灵秋继续信口开河。
这些厉鬼什么的她最了解了,生前怨气极重,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
赶快答应吧。
“我呸!”
下一瞬,女人忍无可忍,狠狠啐了她一口,怒骂道:“你这样的忘恩负义之辈竟然也能进太霄辰宫?简直是可耻!小人!”
不是,这不对吧。
她可是在主动请缨替她报仇啊。
灵秋活见鬼似的望着女人。
原来这是一只有道德的鬼。
那她为什么莫名其妙把他们绑在这儿?
来不及多想,因为女人显然被她的一番言论惹怒了。她在两人面前来回飘荡,周身法力不受控制地暴起,在空中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突然,女人抬起脑袋,一把扼住云靖的脖子,对着灵秋恶狠狠道:“你这背信弃义的贱/人,今日我就杀了你的情郎,挖了你的心肝,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等等!”
灵秋大失惊色,连忙制止,女人却丝毫没有住手的意思。
“你不能杀他!我……我……”
该死的,她到底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这女鬼停手!
女鬼……女鬼,看她的模样不像少女,更像妇人。
凡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情急之下,灵秋头脑发热,大叫道:“你不能杀他!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此言一出,云靖和女人通通愣在原地。
“孩子……”
就像成功触碰到关键词,女人空洞的眼神猛地亮起来,口中喃喃自语,转向灵秋,轻轻放开了云靖。
她死死盯着灵秋的小腹,周身灵力愈加汹涌。
“啪!啪!啪!”
空气接连发出爆裂的声响。灵秋看着女人,轻声道:“没错,孩子。”
她放柔了语调,竭力扭动手臂,形成一个极其艰难的姿势,抚上自己的小腹:“它在这里,你要摸摸看吗?”
“我……我可以吗?”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轻轻颤抖起来。
灵秋与云靖交换眼神。
只要她靠得足够近,他们就有动手的机会。
“当然可以。”灵秋循循善诱,“你看,它就在这里。”
女人抚上她的小腹,仿佛真的感受到孩子的存在,紧张地吸了一口气。
“再靠近些,摸摸它。”
召雪刀被雾气禁锢,吊在半空,女人的脖颈距离刀锋不过几寸。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灵秋的小腹,仿佛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就是现在!
灵秋猛地握住召雪刀柄,强行转动,凌厉的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银线,割破女人的脖颈。
无数灵力争相溢出,瞬间,女人捂住脖子,手化作利器,猛地扎向灵秋的小腹,几乎在同一时刻,身侧,云靖大喝一声。凝霜剑凌空跃出,猛地斩向女人的胳膊。
“呲啦——”
伴随裂帛的声音,女人的小臂滚落在地。
雾气狂涌,凝霜剑勉力斩断灵秋周身的禁锢,瞬间被雾吞没。
太快了,就像那晚一样。
重获自由的灵秋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鲜血溢出的瞬间,汹涌的云雾立刻偃旗息鼓,变得无比缓慢。
果然是麻痹感官的障术!
她双手结印,伺机猛攻向受伤的女人,重创她的命脉,将其击飞数丈远。
女人身负重伤,灵力溃散。灵秋驱使剑气,三两下斩碎周遭白雾。
借来的力量就是这么不可靠。
凝霜召雪各自归位,女人凌空一跃,朝府外逃去。
伏妖阵对她毫无影响,灵秋与云靖合力起阵,女人即将逃脱的紧要关头,云海川搀扶着惊魂未定的薛弈及时赶到,身后跟着众人。
袁子衿大喊:“圣子、师姐!我来助你们!”
云靖道:“用往生咒!”
众人于是起阵,齐齐默诵往生咒语。刹那间,无数金色的咒文将女人团团困住。
云海川道:“交出魂魄可饶你一命,否则立即让你魂飞魄散!”
“做梦!”女人趴在地上,笑得猖狂:“只要我不交出魂魄,你们就不能杀我!”
她指着阵外的薛弈,咬牙切齿道:“薛氏贱/人,你的儿子必死无疑!我只恨没能亲手活剥了你的皮,祭奠我死去的夫君!”
云海川又道:“莫再执迷不悟,赶紧交出魂魄!”
女人无动于衷,望着她,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笑容。
她的发髻凌乱,身体被咒文侵蚀,伤痕累累,红衣破败,整个人如同一朵被霜寒侵蚀的残花,倒伏在地上,几乎气若游丝,唯独那只仅存的眼睛死死盯着阵外的人,亮得逼人。
对视的瞬间,灵秋心中猛地一震,用同音咒问云靖:“倘若我用她死去的孩子作为威胁,是不是太过残忍?”
她死得很惨,失去了一只眼睛,生前一定饱受折磨。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恐怕就是薛弈。
云靖还没回答,一直没说话的薛弈突然开口。
“我知道阿海的尸骨在哪儿。倘若你不交出我儿的魂魄,我就派人将他的尸骨挖出来,鞭笞七日,用生死符咒封死,叫他生生世世永堕阎罗,不得善终!”
“……”
众人惊讶地看着薛弈。阵内,女人在听到阿海名字的瞬间从地上爬起来。
“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她不顾四周符咒的灼伤,拼命用身体撞击阵法,试图冲出法阵。
薛弈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沉声道:“交出我儿的魂魄!”
“好……我给你!我都给你!”女人哽咽着,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流下一行浑浊的泪。
三具魂魄从阵中飘出,女人哀求道:“把阿海还给我!”
薛弈一挥衣袖,将魂魄收入囊中,转头看一眼云海川,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杀了吧。”
往生咒环绕在女人身侧,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灵秋和云靖纷纷停下念咒的动作。云海川手中起诀,正欲施下最后一击,远处忽地传来一道威严的女声。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