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琵琶曲
庭院中空无一人, 唯有眼前抚琴的少女。夜深露重,薄雾悄无声息地漫过院墙,攀上衣角。
身后,一阵凉风刮过, 灵秋心中警铃大作, 唤出召雪, 猛地回头,眼前被一片浓白遮挡严实, 再不见来路。她的手仍按在游观青肩头,捏作符诀,利落地往观青灵台一点, 凄厉的琵琶声立即停止。
“咚——”
琵琶坠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琵琶弦断,鲜血飞溅到两人的衣裙上, 游观青彻底失去意识,不受控制地倒向地面。
灵秋急忙侧身,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
眼前波澜诡谲,她一手扶住游观青, 一手起诀,驱使召雪斩向白雾。
灵秋心想,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雕虫小技, 未料锋利的刀击碎雾气,皎洁的月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却是更加汹涌的浓白。雾气像是活物般飞速缠绕住召雪, 将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往更深处拖拽。
灵秋微微蹙眉,加重力道,未料召雪被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禁锢, 悬在空中纹丝不动,任凭她如何施法也无可奈何。
瞬间,雾气疯狂涌来,只差半寸就要将她笼入其中。
裙角已被水汽沾湿,灵秋迅速将游观青推向一边,凌空一跃,避开雾气。
她再也不敢小觑这雾,飞身扑向雾中,握住召雪,强行转动刀柄,眼前的一切顿时在凌厉的刀光之下四分五裂,不堪一击。
身侧的雾气触碰到刀锋,如有神志般连连后缩,极速往天上聚拢。蓦然之间,头顶猛地张开一张浓白的巨网,如某种古老的阵法,笼罩在整座庭院上空。
几乎同时刻,缠绕召雪的雾气深处猛地传来一道更加凶狠力量,蛮横地将刀柄从灵秋手中抽出。力量之大,几乎使得坚硬的刀柄险些划破她的掌心。
猝不及防间,灵秋被拽得向前踉跄,竟毫无还手之力。她还没反应过来,头顶阵法风云变幻,只见雾气以她为中心分散聚拢。
左侧,昏迷不醒的游观青不知何时被雾气卷至半空,白色的雾如同锁链紧紧缠绕住她的身体。右侧,召雪刀身陷囹圄,被白雾以同样的方式吊在空中。雾气疯狂涌动着,而深处,仿佛有只眼睛,正一动不动、静静地注视着她。
手心传来阵阵刺痛,灵秋抬手,只见手心一道深深的红痕,只差分毫便可见血。
左边是人,右边是刀。一左一右,分明是要她选择。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过分诡异,雾气动作迅速,灵秋来不及细想,飞踏几步,揽过游观青。
她手中凝诀,剑气利落地斩断禁锢游观青的雾气。头顶阵法随即向□□斜。召雪刀被雾气拖拽着,迅速凌空,朝阵法中心疯狂飞去。
阵眼处寒光凛凛,正是方才那股强大力量的来源。灵秋飞身上前,紧紧握住召雪刀刀柄,强大的力量却如同一支利剑,飞快地拽着她一起往阵心处去。
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施法。
怎么会这么快!
冰冷的剑柄一寸寸从手中滑过,终于,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腕淌下来。刹那间,灵秋眼前一闪,只感觉四周白雾的涌动在瞬间变得缓慢无比,就连阵法的运行也慢了下来。
她迅速抓住机会,猛地施法,强行将召雪刀从雾中拔出。
两股力量在半空交手,强烈的反噬逼得她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灵秋顾不得那么多,见阵法运转变缓,握住召雪全力朝着阵心刺去。
剑锋方一触碰阵心,轰然之间,头顶一道金光闪闪的大阵横空铺开,从上到下,覆盖了整座薛府。
白雾阵消散在空中,新的阵法却开始运转。
是伏魔阵!
灵秋心中大惊,下意识查验体内魔气封印,却是完好无损。
没有魔气,伏魔阵怎么会自己启动!?
她心下一空,待雾气散尽,只见召雪深深刺中的不是别处,正是整个薛府伏魔阵的阵心。
原来方才的白雾阵只是个因她主动触发伏魔阵的幌子。
她被人做局了!
灵秋抬起手,只见掌心被划破的伤口处,丝丝缕缕的鲜血被强行吸引着,接连飞向伏魔阵的阵心。
阵心的血越聚越多,法阵的力量就越来越强,她也会越来越虚弱。
此消彼长,她失掉的血越多,体内封印的力量就越弱,总有一刻,她的血会被消耗殆尽。到那时,体内的魔气封印自然会解开。而在此之前,因为伏魔阵越来越强的压制,她必不能发挥全部的法力帮助自己脱身。
这是死局。设局之人是下定决心要取她的性命。
方才与那股强力相斗,她已被法术反噬,此时勉力一搏,一旦失败只会死得更快。
整座薛府都被伏魔阵笼罩,她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失。
灵秋飞快跑向云靖的屋子,着急地拍打着门板,唤他的名字。
普通人不会受到伏魔阵的影响,如今只有依靠外力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一定快些找人来帮忙。
灵秋用力敲门,屋内始终没有回应。不得已,她拈出法诀,试图强行破门,怎料房门忽然金光大作,竟然又是一个伏魔阵法。
好在这次,她避开了阵心,没有触发法阵。
薛府之内究竟有多少伏魔阵?
灵秋继续跑向其他人的房间。没有任何人回应她,每一间房的房门上都有一个新的伏魔阵。
她敲遍了薛府的每一间屋子,整个世界死一般寂静。偌大的薛府,白日里来往的家丁婢女不计其数,如今却像一座空宅。
灵秋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院子,游观青靠坐在地上,依然昏迷不醒。
她缓步上前,轻点她的灵台,三下。
毫无反应。
灵秋垂下眼睛,替游观青理了理发皱的衣裙。
她起身,刚准备找个好地方安心等待,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剧痛,紧跟着一阵天旋地转,眼前虚影重重,如同一脚踩进沼泽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下去。
就在灵秋失去意识的瞬间,伴随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内破开,云靖冲破了禁制。他飞身上前,拦腰抱住了失去意识的灵秋。
阳光透过帐子落到枕头上,灵秋抬手遮住眼睛。手心的伤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伤痕都未留下。房间内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她的唇上却没有残留的苦涩味道。
迷迷糊糊间,她又睡过去,再醒来时,风吹着桂花香,轻柔地笼住她。
这里依旧是薛府,她躺在床上,被子角被人妥帖地掖过。
一阵喧闹声传来,灵秋从床上下来,顺着声源靠近门边,动作尽量轻。
门是关着的,她将耳朵凑近,勉强听见外面人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只好凑得更近些,就在这瞬间,哗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灵秋径直撞进了来人的怀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云靖轻轻抱起她,朝着屋内走去。
灵秋看见院子里站了许多人,为首的是面色惨白的薛弈。众人脸上都是一副忧虑的模样。
薛弈见门开了,想也没想,连忙跟在云靖身后,走到房门口,看一眼灵秋,猛地停下脚步,神色焦急。
云靖把灵秋放到榻上,拿过她受伤的那只手,问道:“还疼吗?”
灵秋摇了摇头。薛奕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圣子,伏魔阵乃北地立足之本,断然不可空缺啊!你怎么能为了——”他的目光与灵秋相撞,话骤然卡在喉咙里。
“伏魔阵怎么了吗?”灵秋不解。
吸了她那么多血,应该变得更厉害了才对吧。
云靖从旁边拿过鞋袜,动作轻柔地替她穿戴。他的神色淡然如常,与薛弈以及其他站在院子里的薛氏族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对薛弈置若罔闻,只对灵秋道:“上次不是说过吗,地上凉,要好好穿鞋。”
门口的薛弈见到这幅场景,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极为不满。
灵秋又道:“伏魔阵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云靖淡声道,“被我一剑斩碎了而已。”
“什么!?”灵秋腾地一下从榻上站起来。
薛弈见她如此反应,立即道:“此事的确骇人听闻,纵使要救人也不该毁了伏魔阵啊!没了伏魔阵,要是有魔族侵袭,我们可就全完了!”
他对灵秋道:“凌姑娘,当务之急是立刻重筑伏魔阵,您看此事——”
“我说了,今日之内,我会重起伏魔阵。”云靖打断薛弈的话。
“可是圣子如今有伤在身,仅凭你一人之力恐怕——”
“薛家主。”云靖起身,直视薛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薛弈看着云靖,想说的话梗在喉咙里。他想看一眼灵秋,却被云靖那道冷冽彻骨的目光死死压制,不敢妄动分毫。
院子里的人想必察觉不到,可这一瞬间,薛弈无比清晰地感觉四周的空气在云靖起身的瞬间极速收拢,一股闷痛自他胸腔传来,逐渐蔓延至全身。
那是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是一种明确而隐秘的警告。
想必云靖已对他起疑。
薛弈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谨慎道:“既如此,我便不再打扰,还请凌姑娘好生休养,一切就交给圣子了。”
薛弈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房门合上,彻底隔绝了外界。
灵秋连忙拉过云靖的手,道:“你受伤——”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靖转过身,猛地将她扣入怀中。
“怎么了?”灵秋道。
“没事,”云靖低声说,“我只是、只是有些怕。”
突破禁制的瞬间,耳后的千里同音咒烫得吓人。他推门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院中奄奄一息的人。无数鲜红的血丝从她的身体飘向半空,她的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一切就像是当日江底的噩梦重演。
灵秋感觉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抬手摸一摸云靖的脸,却没有摸到眼泪。
其实她昏睡的这三日,云靖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
只要他一掉眼泪,她就对他格外温柔。从前他在她面前哭泣,多少带着些刻意惹她怜惜的目的。眼下两人已经确定了心意,经过胥阳山一事,云靖几乎确信灵秋对他的真心。
北地凶险,他必须牢牢护她安全,不好再轻易在她面前掉眼泪。所以他及时施法抹去了泪水。
灵秋安抚他:“我如今不是没事吗?是阿靖你救了我,谢谢你。”
云靖只将她抱得更紧,又怕勒住她,急忙松了松手,过了一会儿,又担心她会跑掉似的,重新抱得更紧。
灵秋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开始盘问他受伤的事。
云靖身上的伤主要有两处,一处是当日情急之下斩碎伏魔阵所受的消耗和反噬,一处是划破灵脉燃烧修为替她疗伤所受的内伤。
难怪她一觉醒来体内灵力不退反进。
灵秋皱起眉,正想说话,耳边传来敲门声。
云靖脸上闪过一丝冷意,片刻,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灵秋嗅到一股熟悉的苦味,看见袁子衿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屋子。
他先向灵秋问好,随后对云靖道:“圣子,该喝药了!”
见来人与薛家无关,云靖神色缓和几分,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临走时,袁子衿捧着空碗,忧虑道:“圣子,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夜……她真的会来吗?”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凉风刮过,远处传来琵琶弦声。
“咚。咚。咚。”
一拨一顿,清冷而寂寞。
初时只是零星几个幽微的单音,像是在挑选最合适的音调。渐渐的,柔糜低回,弦音如一缕游丝在风中飘摇,断断续续,好似哽咽。
凄婉的琵琶曲再度响起,与此同时,整座府宅的下人仆从开始慌忙奔逃。
今夜被选中的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