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百年雪
成婚大典定在三日之后, 声势浩大,昭告天下。
与鬼弃的一战,魔族折损了许多精锐。北方遭受重创,三界的危机也还没能解除。
灵秋要与云靖成婚, 且不说眼下正是内忧外患之际, 就算按照魔族的年龄来算, 她如今也不过刚刚成年。
她还那么年轻,现在就考虑婚姻大事实在是太早了。从前卧底仙门时没人管, 如今灵秋做了魔尊,手下的臣子免不了劝谏阻拦。
魔族众臣并非不愿见她与云靖在一起,只是魔族历史上从没有过如此年少便决意成婚的魔尊, 更何况还要如此声势浩大地大操大办,昭告天下?
众臣纷纷上书劝谏,面对质疑, 灵秋不为所动。
她坚定地牵起云靖的手,对着众人宣布:“我与夫君年少相知,红绳早系,自是人间幸事。”
按照人间的规矩, 大婚之前,男女双方最好不要见面。
云靖无比郑重地遵循着这个规矩,这一次, 他从心底祈求着圆满,然而无论是他还是灵秋都无比清楚地知道,哪有什么圆满?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只有刻骨铭心的永别。
这场大婚, 是成全对方的深情,更是成全自己的执念。
大婚前夜,他们分隔两地, 一个煎熬着,忍受妖火的灼烧。一个沉默着,唤来自己的心腹。
碧青、泽樱和游观青三人赶到之时,灵秋正对着负责装饰的宫人指指点点。
“外面的这个灯,这个绸带,还有这个花,全都要换成最好,最漂亮的,这样才能配得上我家阿靖!”
她指着殿中的摆设,认真道:“花瓶、酒樽全部都要成双成对的,现在立刻就去换来。”
宫人鱼贯而入,匆匆撤下单数的摆饰。灵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察看明日要穿的喜袍。
喜袍还是当日在尧州穿过的那套,袖口缀着熟悉的鸳鸯花纹。
这套喜服是当年阿靖熬了几个通宵亲手绣的。
她抚过密织的彩线,眼中划过晶莹光彩。
察觉泪意的瞬间,灵秋飞快垂眸,眼泪便被敛去了。
她见三人走入殿中,屏退了左右忙碌的宫人,在大殿周围设下不许任何人打搅的咒语。
“尊上,可是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是要南海的珍珠,还是北地的天蚕?”
碧青说着,摇了摇头:“不好,不好,这些东西都太普通了,怎么配得上尊上呢?上一次大典我就不在,这一回一定要好好参与,精心准备!”
她灵光一现:“我曾听闻东海之畔有鲛人,极擅作画,所用画布水火不侵,可保万年不朽。不如我这就去抓一个鲛人来,请他为明日的大典作画,以作纪念?”
“这样个主意不错。”泽樱道:“尊上与云靖好不容易修成正果,是该留些纪念。”
“我也愿意一同前往。”喜事当前,游观青难得露出轻松的神情:“抓就算了,诚心相请最好。”
“提议很好,只是没有这个必要。”灵秋道:“明日大婚结束,我会亲自去太霄辰宫见徐悟。”
她将太霄辰宫的计划告诉三人,霎那间,喜事变成了噩耗。
“整个太霄辰宫和整个魔族!?”碧青不可置信道:“他们疯了吗!”
泽樱的神情同样严肃:“倘若尊上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我们这些人都会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灰飞烟灭。这实在是……”
“太过残忍。”游观青补充她的话。
“可是——”她话锋一转,语气沉重道:“鬼弃的实力我们都清楚。神尊修炼千年都不是他的对手,此举虽然残忍,恐怕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碧青蹙眉。
“有。”灵秋望向三人:“今日我之所以唤你们来,就是为了提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准确地来说,是想恳求三位答应我一些事。”
“尊上……”
泽樱露出不安的神情。
她在冥冥之中有种预感,所谓的两全之法,需要灵秋付出天大的代价。
果然,下一瞬,灵秋平声道:“乾坤山海图无法分辨无辜与否,阿靖作为妖族亦无法驱使魔气,身为魔族的我却可以。”
“只要我操控乾坤山海图将鬼弃身上的魔气尽数吞噬进,不必依靠妖火,功成之后,只要捏碎内丹,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不会造成任何无辜的牺牲。”
她看向三人:“我死后,人、妖、魔三族由你们各自统领,空山道人千年之前窥见的天机已经应验了。”
“我族先祖曾预言,魔族会因乾坤山海图而覆灭,唯一的转机就在最后一任魔尊的身上。自我之后,魔族不会再有魔尊了。我不信命,可天命的的确确落在我的身上。”
“鬼弃乱世,整个魔族危在旦夕,就连阿靖也有性命之忧。要在消灭鬼弃的同时阻止太霄辰宫的计划,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我死。”
她轻轻吐出的两个字,如同万钧巨石,嘭的一声,砸在三人面前。
“不可以!”游观青第一个反对:“我绝不同意!”
她提着剑,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我现在就去找云靖,让他放弃与太霄辰宫的合作!”
“观青。”灵秋施法拦住她:“放弃之后呢?眼睁睁地看着三界众生被鬼弃屠杀殆尽吗?”
游观青愣在原地,眼中蓦地涌出泪水。
灵秋看向碧青,在她开口前打断,平静道:“碧青,你应该懂的。”
她额间的牡丹花印在明亮的灯火照映下熠熠生辉,碧青因这一句话彻底呆立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就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会不懂?五百年前的牡丹圣女,五百年后的魔尊都是这样。她阻止不了圣女,更拦不住眼前的灵秋。
三人当中只有泽樱最为理智。
她强压下心痛,对灵秋道:“这个法子可行,徐悟极有可能答应。鬼弃死后,尊上得到他的魔气,世间必定无人能敌,届时大可不必信守承诺自毁内丹。想必到那时,仙门就算再怒不可遏,也绝奈何不了我们。”
“背信弃义岂是君子所为?”游观青出言反驳,然而她看一眼灵秋,声音便戛然而止。
她在意阿秋胜过一切,想让她活着,这仿佛就是唯一的方法了。
泽樱也知道自己的提议不够好,可是与其眼睁睁地看着灵秋与鬼弃同归于尽,她宁愿和整个魔族一起背负万世骂名。
泽樱没想过这样做会对三界众生造成怎样巨大的影响,直到灵秋开口问道:“若我不死,魔族可要屠尽包括南方仙门在内的所有凡人?”
泽樱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她。
灵秋道:“我在北方经营多年,人妖魔三族百姓皆视我为明君。我们的子民有的曾是太霄辰宫弟子,与南方百姓沾亲带故的更不在少数。法术设下的屏障历经百年,隔绝得了地域,斩不断情谊。”
“与仙门的一场大战,我为一己私仇杀害了不少南方修士,北方的根基因此动摇,人妖魔三族再生嫌隙。更不必说南方众人本就视我为魔头,人们心中的仇怨积攒已深,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根除。”
她叹了一口气:“我这一生杀孽太重,手下亡魂千千万万,有的死不足惜,有的却实在死得冤枉。我绝不敢说自己从未错杀过任何无辜之人,这世上也绝不会有人相信这番说辞。如今的我身陷流言,早已别无选择。”
灵秋看向窗外:“你们瞧,业火烈烈,魔族世世代代在这不见天日的魔域中苦苦挣扎,倘若我再背信弃义,引来天下人的怒火,除非杀尽天下,血流成河,否则魔族恐怕再也见不到人间的太阳。”
她坚定道:“人魔两族积怨已深,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能让世人从心底接纳魔族?世上不会有愿意为苍生献出生命的魔,我愿开此先例。作为魔尊,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拨乱反正的决心。”
灵秋对三人道:“我这辈子真的杀了很多人,就连曾经一心拥护我的魔族同僚也都死在我的手上。我愧对他们,愧对魔族,更愧对自己。血流成河乃暴君所为,而我不愿再看到魔族乃至人间有任何无辜之人丧命。”
“以我之命,换一个崭新的三界。我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只希望诸位像我们一直以来的说好的那样,通力合作,让妖魔两族能与人族一样,沐浴在光明之中,骄阳之下。”
她向三人叩谢恳求道:“拜托了。”
三人急忙上前扶起她。
泽樱道:“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她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挽留灵秋,甚至搬出了云靖,流泪道:“那云靖呢?尊上也舍得弃他而去吗?倘若让他知道这一切,他一定无法接受,尊上好不容易与他重逢,真的忍心见他痛不欲生么?”
提到云靖,灵秋的神色果然有了几分松动,然而很快,她便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他不会记得这一切。”
灵秋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从及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师父曾给过我一枚忘情丹,我会找机会让阿靖服下。他本就失了记忆,吃下忘情丹便能彻底将我抛诸脑后。”
灵秋握住游观青的手:“观青,我会与徐悟商量,让他将太霄辰宫交到你手中。雾晴峰高耸入云,远离尘世,就让阿靖在那里闭关修炼,千年百年,待他剑道大成之日,世间所流传的,关于我和他的谣言都将不复存在。到那时,他会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在这过程中,就拜托你稍加照拂了。”
她极力扯出一个笑容,却很勉强,连声音也在轻轻颤抖:“这便是我唯一的一点私心。”
游观青拼命摇头:“可是这样以来云靖不会记得你,更不会知道你为他,为天下苍生所做的一切,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不要,阿秋,这对你一点也不公平!”
“阿靖可以为我牺牲他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性命。同样的事,我却无法对他做到。他记不记得,了不了解我的苦衷又有什么关系,他就是苍生中的一员,所谓救世主也不过是在苍生之中见到了苍生。我看见阿靖便看见了苍生,能为他做的事就是能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我留给他平静顺遂的一生,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这一点对天下众生来说亦然。只不过对于阿靖,我总还额外留有一点私心,期望他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期望他不再落泪,不再为情所困,自由一些,恣意一些,就像当年在丹碧峰,我们初见时那样。”
灵秋静静凝望着远处的喜服,那个在夕阳下挥舞着宝剑,高声宣布自己要做天下第一剑尊的身影逐渐与烛火下一针一线缝制喜袍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那样的豪言壮语,或许就连云靖自己都忘了,她却一直记得,直到此刻依旧记得。
云靖此生注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不过现在好了,很快,他就会迎来真正的新生。
她对云靖除去刻骨铭心爱,更有千万般的垂怜。
那美好而漫长的一生,花团锦簇,被爱与温柔包围,她失之交臂,无缘体会,便由他去替她经历。
灵秋道:“阿靖对我一向纯粹,尚且从未向我索要过公平。”
“我不在意。”她对游观青说:“我真的不在意。”
因为爱,所以不必计较,哪怕被忘记也没有关系。
次日,大典结束,本该回到寝殿的云靖却被灵秋拉着,来到了丹碧峰。
燕泠太子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了人妖魔三界,人们惊讶地发觉,太子与云靖竟然是同一个人。
死而复生是多么玄妙的事?无数人终其一生,孜孜不倦地寻求着复生之法,终于在云靖身上成为了现实。
无数人想要找出云靖身上的秘密,那些暗中窥伺的力量蠢蠢欲动,却忌惮于魔尊的威势,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灵秋以一人之力重创仙门,在众人眼中,她是不折不扣的大魔头,恶名远扬,无人可敌。
他们想象不到,只存在于故事里的灵秋和云靖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多的丹碧峰。
两人收敛了气息,就像寻常夫妇般牵着手,在繁华的街道上笑闹交谈,所到之处,身上鲜艳的喜服吸引了众多行人的目光。
一路上都有人祝他们新婚快乐,阳光洒在身上,那是纯粹的甜蜜与幸福。
灵秋牵着云靖一路小跑进蜜饯铺子,掌柜得知他们新婚,热情地送给他们一大堆甜甜的蜜饯果子,分别之时还一个劲儿地祝他们百年好合。
原来人间是这样美好。
夕阳西下,灵秋和云靖登上城墙。远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与广阔的平原,脚下是热闹繁华的人间。
城墙上风很大,喜服袖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云靖抓了把刚买的喜糖,在掌心掂了掂,侧头望向灵秋,有些担忧:“会不会砸到人?”
“才不会。”
灵秋将沉甸甸的袋子抱在怀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等云靖反应便率先抓了一把喜糖,用力向空中扬去。
彩纸包裹的饴糖在黄昏的夕阳上散开,像跳动的彩虹,旋转着,落到青石板上,溅起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街道上,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孩童们欢呼着追逐滚动的糖块,大人们伸手去接,就连白发苍苍的老者也笑呵呵地弯腰去拾。
这想必是灵秋此生得到祝福最多的一天。
她高兴极了,催促着云靖扔出手中的喜糖。
彩色的糖纸在风中舒展开来,仿佛千万只蝴蝶翩跹而下,阳光穿透薄薄的糖纸,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左边!左边还有!”灵秋抓着云靖的手臂,兴奋地跳起来。
云靖便专抓了糖往她指挥的方向撒,听到她的笑声,也跟着笑起来。
欢快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和人群的祝福与欢呼混在一起,撒到后来,灵秋所幸将装糖的袋子倒提起来。
夕阳为世间万物镀上一层金边,金灿灿的糖果倾泻而下,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接到满满一大把喜糖,举起来朝他们用力挥手,脸颊鼓鼓的,像是红扑扑的苹果。
风突然转向,轻拂着吹向他们,灵秋发间粘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糖纸碎屑,云靖伸手提她拂去,忽然之间,无数晶莹的雪花闪烁着,从四面八方落向人间。
喜糖撒完了,四季如春的南方迎来一场新奇的雪。
灵秋指着远处,笑着看向云靖:“阿靖,喜欢吗?”
黄昏将雪花染成了耀眼的金色,远处是广阔的天地,是三界,是人间。她笑语嫣然,眼睛亮亮的,比夕阳更夺目。
云靖摊开手,一颗雪花轻轻落进掌心。
他笑了笑,回答道:“喜欢。”
“那我将它送给你!”
灵秋一挥衣袖,漫天飞雪轻舞飘落,如同天女散花。
云靖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人间,没有三界,唯有灵秋。
不远处的茶楼里,说书先生还在孜孜不倦地讲述着魔尊是如何将那燕泠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爱恨情仇,缠绵悱恻,引得众人如痴如醉,靠在二楼栏杆上的年轻人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手中画笔飞快转动,东海鲛族特制的画布上,渐渐勾勒出那对新人的轮廓。
夕阳下,无数晶莹的碎屑闪动着,从高处落下,一半是糖,一半是雪。
这大概是云靖生生世世,最幸福的时刻。
他牵着灵秋的手回到魔域,关上寝殿的大门。屋内红烛高照,云靖低垂眼眸,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袍。
他舍不得与灵秋分别,不愿死去,恨不能时间在这一刻永远停止。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云靖痛不欲生,主动俯身,重重吻住灵秋的唇瓣。
呼吸交缠之际,他听见灵秋带着痛意的声音:“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好。”滚烫的眼泪簌簌滚落,云靖捧起她的脸,细细啄吻,赌咒发誓般重复道:“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明明两个人都已经为对方决定牺牲自己,却还在自欺欺人地重复永远。
渐渐的,云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啪——”
红烛发出一阵爆响,世界随即陷入黑暗。
灵秋面前,云靖脱力地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静静站在夜色中,直到脸颊被冰凉覆盖才终于俯下身体,从他的衣袍中取出太霄辰宫的通行玉牌。
夜还很长。
太霄辰宫内,徐悟站在雾晴峰顶,默默眺望着魔域的方向。
灵秋大婚的消息传遍了三界,他也曾想过派人送去贺礼道喜,然而灵秋对他恨之入骨,他的祝福恐怕不仅不会让她感到高兴,还会坏了她的兴致。
徐悟叹了一口气。
他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辜负神女的信任,愧对死去的妻女,更无颜面对阿黛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徐悟原本以为自己此生除了更换灵骨外,不会再有与灵秋相见的机会,不料结界波动,一身喜服的灵秋缓步走入大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手中拿着本该属于云靖的通行玉牌,徐悟在见到玉牌的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灵秋会如此开门见山。
“我今日来这儿,是为了与你谈一笔交易。”
灵秋丝毫没有与徐悟废话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是魔族,又是魔尊,普天之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作为魔族,我能控制魔气,让世间生灵免受伤害,保全整个太霄辰宫。没有妖火,也不需要再有别的牺牲,只要让我用乾坤山海图吸纳鬼弃的魔气,再取出内丹自爆,便能不废一兵一卒,还天下安宁。”
“这个法子行不通。”徐悟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她:“乾坤山海图是神器,神器认主,云靖作为燕泠太子能够勉强操控,你却不行。”
灵秋道:“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她看着徐悟:“不如现在就将乾坤山海图取出来,让我试验一番。”
见徐悟犹豫,她冷笑一声:“怎么,你是怕我趁机夺走这宝物?别忘了,这可是在你的地盘。”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徐悟蹙眉否认。
他望着灵秋,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一丝熟悉的神韵,终究还是被愧疚打败,转身从复杂而隐秘的阵法中取出那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天下至宝。
“即便试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徐悟将乾坤山海图递给灵秋:“你既非神族,亦非燕泠王室,乾坤山海图不会听你驱——”
他的话猛地哽在喉咙里。
只见灵秋触碰到乾坤山海图的瞬间,原本沉寂的图册光芒大作,紧跟着,轰的一声,封闭了上千年的卷轴赫然展开,漂浮在空中,闪烁出灿烂的华光。
“果然与我先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灵秋看着画中的景象,波澜不惊。
一旁的徐悟却惊愕不已。他看向灵秋,连声音都在颤抖:“什么先前?”
“就是之前我太霄辰宫的时候,某天晚上潜入你这雾晴峰的大殿,想找乾坤山海图来着。结果图虽没找到,却看见了阵法所化的幻像,一整幅摊开的乾坤山海图,就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灵秋反问徐悟:“难道那不是你们特意设置的障眼法么?”
徐悟顿时更加惊讶。
他从不曾设下什么障眼法,更不可能画出一整幅乾坤山海图,因为整个太霄辰宫除了徐鉴真之外,从没有人亲眼见过乾坤图中的内容。就连徐悟自己也没有。
他急忙问道:“你说的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灵秋道:“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云逸用缠生花谋害阿靖之前不久吧。”
那正是乾坤山海图发生异动的时候!
徐悟望着灵秋,明明是熟悉的眉眼,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
乾坤山海图乃是神族熙玄神女的宝物,世上除了燕泠王室的血脉,绝不可能再有别人能过驱使,除非……除非是神女本人!
他心头轰的一声,绝望地意识到即将到来的一切注定无可避免。
果然,下一瞬,见他久久没有回应,灵秋的耐心彻底用尽。
“你究竟答不答应?”
徐悟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他费心周全的一切终于还是一败涂地,这世间的命运竟然正正好好落在了他唯一的血亲身上。
难道这就是他违背神谕的惩罚吗!?
神女啊!
徐悟心痛至极,而眼前,灵秋精准地猜中了他的想法。
她颔首道:“你倒不必急着愧疚,我说了,这是一场交易,我是来和你,和整个太霄辰宫谈条件的。”
“你想要什么?”徐悟像被抽空了力气。
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答应她的。
灵秋冷冷看着徐悟:“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要你自毁灵骨,为我死去的父母偿命。这是你欠他们的。何况,你已经活得够久了,人间需要新的力量,这新力量中不需要我,更不需要你。”
“第二,我要你在死前将太霄辰宫亲手交给游观青,从此之后,她代替你成为南方仙门的领袖。”
“第三,我要你在我死后当着天下人的面,毁去乾坤山海图,亲自向所有人澄清阿靖并非死而复生,世上也绝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
“若你同意,我要你向我立下真言誓。若有违背,永生永世,人神共弃。”
“好。”徐悟道:“我答应你。”
“那么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灵秋道:“此事绝不能让阿靖知晓。”
“我知他会心甘情愿地赴死,解决鬼弃,为我换取太霄辰宫的庇护,可是我不忍心。”
“虽然已经不重要了。”真言誓成,她看向徐悟:“但我还是想问一句,阿靖和你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到底是打算怎么瞒着我?”
徐悟道:“云靖说,他会在赴死之前喂你吃下青阳当年炼成的忘情丹,让你彻底忘了与他有关的一切。将你带来太霄辰宫,使我得以将灵骨换给你,保下你的性命。”
“他说过,只要你忘了他,总有一天能走出伤痛,在安宁的人间重新开始。”
“是吗?”灵秋垂下眼眸。
忘情丹。
真是与她不谋而合呢。
她不愿在徐悟面前落泪,极力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接着问道:“既然他已经开始修炼妖火,为什么身上没有被灼烧过的伤痕?”
“他不想让你发觉,因此用了缠生花。”徐悟的声音像利刃般划过她的心脏。
是啊,缠生花,她怎么能想不到呢?
那个傻子!
灵秋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魔域,又是如何躺在云靖身边沉沉睡去的。
第二日,她从噩梦中惊醒,云靖早已穿好衣裳,一头扎进了最近的厨房里。
明明是春天啊,他却不知从哪里找来芳香浓郁的桂花,变出一叠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来。
倘若昨夜没有从徐悟口中得知他的打算,灵秋或许真的会被他哄着吃下藏在桂花糕中的忘情丹。
他就那么舍得,昨日大婚吻着她说永远,今日便亲手喂她忘情丹,让她永生永世对他一忘皆空。
灵秋坐在桌边,佯装成毫不知情的模样。她假装看不见云靖发红的眼眶,假装看不见他僵硬的笑容,假装看不见他掐得出血的掌心。
她当着他的面吃下掺有忘情丹的桂花糕,在他终于坚持不住,端起空空如也的盘子,逃出大殿的瞬间,俯下身体,将刚吃下去的东西哇的一声吐了个干净。
春夜,天空中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天气是温暖而万里无云的,偶尔有一两场小雨,转瞬便晴了。
潮湿的春天的夜晚,生机勃勃的夜晚,满树芳菲,繁花似锦,淡淡的草木清香随风灌入鼻腔。春风昏沉地拂过,吹起红绸翩跹,吹尽三千痴念。
雾晴峰大殿,灵秋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
那道桂花糕中除了忘情丹,还有足以令人暂时失去意识的迷药。
今夜之后,她将不再记得他。
万籁俱寂,大地沉沉地睡去了。世界是那样的安静,除了远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雀鸣,再没有别的声音。
云靖就在这样的安静中伸出手,爱怜地抚过灵秋的眉眼,从额间的牡丹花印到挺起的鼻尖。
他一点一点,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满怀眷恋地将她的模样永永远远刻在心底。
春风沉醉的夜晚,微风轻拂着,不断将他的心吹向她。
灯火葳蕤,晃动着他眼中的泪光。冰凉的液体划过脸庞,飞溅在她白玉般无瑕的皮肤上,如同朱砂般艳红。
他轻轻擦去血泪,指腹滑过她的额头,俯下身去,在那鲜艳的牡丹花印上落下一吻。
滚烫的液体落在灵秋脸上,她听见云靖浅浅的呼吸,就像从前无数次在半梦半醒间被他吻过般,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吻。
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春夜啊,她将与他永别。
不悔,不悔。
云靖吻过她的脸,将她的全部深深镌刻在心底。
她会将他忘记,可是他永远也不会后悔。
他会一直记住她,将她珍藏进心底,直到身体与魂魄在妖火的灼烧下化作虚无的尘埃。
他会永远爱着她,直到生命的尽头,刹那即永恒。
夜色沉沉,春风不再温和了。它像冷剑一样凌迟着云靖的心,牵住他的衣角,令他用尽全部的意志,才能堪堪将自己抽离。
徐悟按住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
天地间,阵法已经摆开。
一百年过去,他与灵秋住过的澄心院被人重新种满各种各样的花。丁香、山茶、玉兰、芍药……最多的是海棠,几乎快变成一座纯粹的海棠园。
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中,云靖独独看得见这一棵桂树。
他御剑朝着九凝峰飞去,坐在那株亲手移栽的桂花树下,看着远方浓墨色的天际,静静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桂花是一种很笨的花,只要遇到合适的天气便不管不顾地开花,他头顶的这株尤其傻,明明已经是过于温暖的春天,依旧不管不顾地盛开出满树灿烂的金黄。
满园灼灼的海棠丛中,独这一树金黄。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甜的香气,灵秋温和地踏入这片浅绯色的世界。
花枝低垂,累累交叠,织成一道流动的锦障。
她伸手拨开海棠花的遮挡,迎着缠绵的春风,一步步走向树下的少年。
烟雨海棠花,春夜沈沈酌。
服下忘情丹的灵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大概是他思念成疾,执念汇聚成的痴梦罢了。
云靖胸口泛起钝钝的痛,呆呆看着她走近,贪恋地注视着她的脸,目光痴痴地追随着她每个细微的动作,试图将这幻影的每一寸一并镌刻进记忆。
灵秋越走越近,她站在他面前,轻轻踮脚,捧起他的脸,两人间的距离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她润湿的眼眶,睫毛上挂着的、轻轻颤动的露水。
云靖的心也跟着颤动起来。
冰凉的吻落在他唇上,与此同时,属于他的妖丹混着一股苦涩的味道经由口腔,滑入他的喉管。
刹那间,灵秋眼中,积攒已久的泪水簌簌滚落。
云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迷茫,陌生。
灵秋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睛深处炽烈的爱意一点点熄灭下去,直至归于死寂,变得波澜不惊,最后终于疑惑地望向她,试探唤道:“姑娘?”
他的手依旧紧紧牵着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
云靖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女,心中涌起无数困惑的问题。
为了防备魔族,太霄辰宫各处都挂有带着红绸的伏魔铃铛。
风吹过,红绸翩跹,桂花簌簌飘落,如同一场春雪。
无数魔气自灵秋体内涌出,刹那间,整个太霄辰宫的伏魔铃开始疯狂震响。
“魔头打来了!快!”
“速速随我降魔!”
人间万里,灯火通明。无数修士闻风而动,朝着这处御剑而来。
灵秋手持乾坤山海图,纵身一跃,飞进茫茫的夜色。
云靖跟着追出去,只见天幕上空,乾坤山海图铺展开来,眨眼间,无数魔气自正北方向,狂涌而来。
极北之地,人们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向天空中渐渐褪去的魔气。太霄辰宫中,众弟子举起宝剑,正要冲向灵秋,只听见徐悟的一声怒喝。
“住手!”
他匆匆落地,抬头凝望着半空中逐渐聚拢的魔气,眼中闪烁的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徐悟一眼便看到了跟着冲出来的云靖,危急时刻大喝一声:“拦住他!”
顿时,无数柄长剑横在一脸迷茫的少年身前。
云靖不知道徐悟为什么要命人拦住自己,他像所有人一样,困惑地望向夜空中的少女。
她对他来说是那样陌生的一个人。
云靖不明白为什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低下头,一眼便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他的眼睛。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流泪,看不懂她望向他的眼神,回望给她的只是陌生的目光。
灵秋不再看他了。
她全心全意控制着魔气,引导着它们跨过山川险阻,一点点汇入自己的身体。
原来天下至强是这样的滋味。
最后一刻,灵秋忽然犹豫起来。
她真的获得了举世无伤的强大力量,这种感觉是那样的美妙,那样的惹人眷恋,让她忍不住想要为此停留。
然而当她俯下身去,于千千万万人中看见云靖陌生的眼光,于他陌生的眼光中看见千千万万踌躇不前的人。
她可以临阵倒戈,背信弃诺,可这样一来,人魔两族间的仇怨只会更深。
内丹离体,在天下人共同的注视下,灵秋伸手握住它。
“咔嚓——”
手心传来一声脆响。
内丹碎裂的瞬间,剑道大成。
然而道心已碎,剑心已失,灵骨已毁,纵使大成,终究无力回天。
云靖手中,凝霜震动,发出一声哀鸣。
召雪化作一缕流光自灵秋袖中坠落,与此同时,终年无雪的太霄辰宫上空,鹅毛大雪片片飘落。
召雪刀真的召来了雪。
周遭疯狂震动的铃音戛然而止,漫天飞雪,那个陌生的姑娘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云靖忽然感到喘不过气,一股钻心的疼痛如同潮水向他袭来,他跪在地上,身子前倾,忽而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哀嚎,紧跟着,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疯狂地干呕着,源源不断地吐出大口大口的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呕出。
那枚小小的忘情丹被血裹挟着,落在雪地上。
转眼间,满目苍凉,天地披上一层肃穆的缟素。
云靖倒在冰冷的雪地上,侧脸贴着地,目光死死锁住灵秋最后消失的那片虚空。
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不断溢出,蜿蜒而下,染红了身下的洁白。
他如一只即将窒息的鱼,不断从喉咙中挤出破碎而短促的气音,伸出手去,向着灵秋消失的方向,用尽残存的每一丝力气,想要抓住一点虚无的温度。
然而风雪肆虐,暴雪夹杂着飘渺的尘埃,穿过痉挛的五指,如流沙般飞速逝去。
远处,召雪刀深深插入泥土,古老的刀鞘在夜色之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华。
生死同蒂,三王鼎立。
凝霜召雪,秋去冬临。
原来他们的结局早已镌刻在这十六字的箴言里。
白茫茫的雪地里,云靖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经脉寸寸崩裂,妖火焚身。
残酷的命运迎头痛击,没能放过任何人。
雪落成漫长的冬天。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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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用:“烟雨海棠花,春夜沈沈酌。”韩淲《卜算子·初十日海棠宋十一哥家饮》
写这章的时候窗外在下雨,耳机里放着刘庭羽和陆昱霖的《不悔》
天若有情天要作证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