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百年雪
凝霜光芒大作, 周遭束缚的阵法被闪着寒光的剑芒轰成了漫天碎片。云靖站在烟尘与血雾中央,一手持剑,一手护住灵秋。
刀光剑影,纵横闪避, 云靖带着灵秋步步后退。
西风乍起, 碧浪层层, 潇潇细雨洒落人间。他的身形在剑的流光下变得模糊,仿佛化入了水墨。
剑之所及不过残影, 目之所见不过细雨。雨幕如织,杀意更盛,众人却一度猝不及防, 难以伤他怀中魔头分毫。
几番缠斗,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一头巨大的九尾狐赫然出现, 威风凛凛,昂首而立。
它不欲再打,用蓬松如云的巨大尾巴卷起灵秋,轻柔又严密地护住她, 带着她向细雨深处逃去。
淋漓的雨幕下,世间万物都在融化。
朦胧的碧色中,峰峦叠嶂, 苍苍交错的山影化开成一抹欲流的翠黛,红狐在那青翠空灵的背景上飞驰,宛若画布之上, 一道鲜艳流动的朱砂。
雨水化开它的眉眼,更模糊了它背上,白衣翩跹的女子。
在融入更深的绿意前, 九尾狐妖倏然停步,回眸望来。
隔着遥遥的距离,空山道人朝它挥了挥手。
随即,狐狸的轮廓在雨水中荡漾开来,如一抹朱砂入水,丝丝缕缕地化开,终至不见。
山林复归于寂静,天地间只剩雨声沙沙,空冥迷朦,仿若一场经年的绮梦。
空山道人轻扬嘴角,浅浅一笑。
“前辈!”
徐悟还没能从云靖死而复生的震惊中回过神,只见空山道人的魂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他满腹疑惑,匆匆飞扑至道人身前,伸手挽留,却已什么也来不及问。
空山道人独自据守空山千年,千年不曾出世,突然现身仿佛只是为了揭露徐鉴真假冒太子一事。一朝功成,他便猝然仙逝,消失在天地间。
偌大的太霄辰宫,只剩残存的仙门众人一脸惊惑,面面相觑。
仿佛就连老天也在刻意与他们为难。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越下越大,冲刷了残留的血腥与魔气,令仙门众人无计可施。云靖得以带着灵秋一路逃走。
人魔交界的边陲小城,人迹罕至。灵秋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紧紧抱着自己。
耳畔传来沙沙的雨声,眼皮沉重得像被人施了法术。这是再明确不过的趁人之危,她心下警铃大作,艰难地挪动身体。
“噗嗤——”
重伤之下,灵秋已经没有任何仔细思考的余力。
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插进陌生少年的胸口,绵软的身体如同弓弦紧绷。
她将锋刃狠狠送进少年体内,对方毫无防备,生生受下这一击,脚步骤然停住。
灵秋发觉少年整个身体蓦地僵在原地,长睫倾覆,有不同于雨水的滚烫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少年垂眸,按住她持刀的手,几乎将她的骨头按得生疼。在灵秋震颤的眸光中,他指尖颤抖,握着她的手,竟将匕首刺得更深。
陌生的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痛色,灵秋几乎能够清楚地听见刀锋刺破皮肉的轻响,穿透雨幕,贯耳如雷。
滚烫的鲜血沿她掌心滴落,先前少年一直抬着头,她也就从来不曾发觉,这张陌生的脸上,九尾狐妖特有的瞳孔深处,熟悉的金绿色光芒被雨水淋湿,还没来得及散去。
对视的瞬间,灵秋吓了一跳,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伸出手,拼命地想去触碰那双眼睛,眼前景象却越来越模糊。
边境人烟稀少,就连客栈也偏僻。云靖抱着灵秋上楼,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她中了法术,又因与仙门众人的一战而劳累,甫一沾床便沉沉睡去,仿佛察觉到什么,连眉眼也不自觉舒展开来。
云靖站在床边,胸口还插着匕首。他垂眸望向床上的姑娘,见她安然入睡,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像不要钱似的掉下来。
“又被捅了。”
他靠窗坐在冰凉的地上,缓缓拔出匕首,眼眶通红,自嘲般扯开一个惨淡的笑。
“五百年前的谢琛也好,五百年后的云靖也罢,你果然半点都不曾将我放在心上……”
风将窗户吹得呼呼作响,沙沙雨声中,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喃喃自语,爱恨纠缠。
雨丝缠绵地飘进屋子,太阳的光辉向西倾斜。夜幕降临,凄风苦雨便更平添出几分萧瑟的意味。
云靖靠在床边,背对着熟睡的灵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眶被眼泪冲刷得干涩无比,让他感觉自己此生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匕首拔出,胸口布料早已被血浸透,他管也不管,只因这点伤在心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对他残忍至此,这身血,他恨不能流尽了才好。
就这样不知枯坐了多久,云靖起身,靠近床上的人。
即使第一时间便将自己的妖丹喂给了她,她身上有些伤还是太重了。
真该死啊,见她伤成那样,他几乎想也不想便将自己的命脉渡入她体内。现在好了,她对他根本是毫无感情,他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云靖一边施法替灵秋疗伤,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犯贱。可平心而论,纵然她对他毫无真心,他也决做不到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将她留在这里,魔族的人约莫很快就会找来。
他替她盖好被子,又在周围设下保护的屏障。做完一切,云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走出屋子。
房门阖上刹那,他偏过头去,新的泪水便不停地涌出来,在眼眶中聚积,教人快要喘不过气。
房间里,灵秋喃喃轻唤了一声“阿靖”,从梦中惊醒。
她感受到一丝若隐若现,熟悉的气息。然而比这气息更熟悉的是体内的妖丹,无比鲜活,无比明确,仿若擂鼓,近乎心跳。
她怎么能意识不到,这世上除了阿靖,还会有谁肯在她身陷囹圄之际,当着众人义无反顾地出手相救呢?
可是她却在神智不清之际将他当做歹人,还用匕首刺伤了他。
灵秋从床上下来,环顾四周。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屋子里空空荡荡,全然不见云靖的身影。
然而体内的妖丹有所感应,她知道他就在附近。
她那样对他,他一定是生气了。
门窗上有他设下守护的屏障,可她根本无需出手。
仅仅是意识到阿靖回来了这一事实,灵秋整个人便忍不住颤抖。她仿佛急于追出屋子,迈出的步子太大,激动之下,竟跪倒在地上,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门上屏障轰的一声裂开,云靖冲进屋子的时候,灵秋倒在地上,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急忙上前,情急之下竟连易容术也忘了用。于是灵秋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日思夜想了百年的爱人。
她不再犹豫,倾身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呼吸交缠,带着雨的微凉,泪的滚烫和一点殷红的、血的甜香。
想要拥抱,妄图沉溺,舌尖吮吸着,唇齿颤栗。云靖的拇指无意识地摸索着灵秋的耳垂,黑色的、冰凉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多么想要永远沉醉进这个吻里,可是胸口的空洞,心脏连接着全身血脉,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纤长的睫毛轻颤,泪珠坠落,云靖回到了人间。
他一定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将灵秋轻轻推开。
“圣女请自重,我不是他。”
云靖极力压抑着情绪,用冰冷的语调说出这句话,仿佛刚才与她接吻的不是自己。
他的嘴唇还有些发肿。
“你叫我什么?”怀中的高热骤然离去,灵秋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她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润湿的唇。云靖偏过头去,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我不是云靖,我是燕泠国太子谢琛。对我来说,你也不是什么小秋,而是五百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牡丹族圣女绮夏。”
她就在面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暴露在外的皮肤因此泛起痒意,云靖仿佛能够感受到空气中,过于灼热的气息。
他越说越没底气了。
“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五百年前你我曾经有过一段浅薄的缘分。我受燕泠国宝庇佑得以重回人间,如今缘分已了,自当离去。”
云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出现一阵眩晕,几乎快要站不稳。
后来回忆起这一刻,他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说完要走之后,脚却又像生根发芽般定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
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铺头盖脸扔出的一番话落在灵秋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眼睛中漂亮的光彩倏地熄灭了。
“所以……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
灵秋艰涩地挤出这句话,看他的眼神几乎算得上审视。
“我记得你。”云靖在心中逼迫自己:“你是绮夏,是牡丹圣女。而我,我是燕泠太子。”
再忍一忍就好了。她已经用行动反复告诉他了,他在她那里从来算不上什么,只几句话罢了,一旦她确定他的确不是云靖,就会彻底放他离开。
他自会找一处没人的地方舔舐伤口。
“你胡说。”灵秋敛眸:“我不是什么绮夏,既然是转世,就不再是同一个人。”
她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眼泪如同珍珠般滚落。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记忆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没有阿靖的记忆,你不是他。”灵秋推开他,朝着门口走去。
“多谢你救了我。”她吐出一口血,扶着门框,虚弱却决绝地说:“但你实在多此一举。”
“你要去哪儿?”云靖慌张地问。
灵秋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外走。
云靖着急起来。
她现在伤得这么重,贸然出去一定会出事!
想到这儿,他再也管不了那么多,急忙上前,拦住灵秋。
“你拦我做什么?你不是燕泠太子吗,你我不是缘分已尽吗,既然如此,我想做什么与你有关系吗?”灵秋瞪着他,眼中已经没了半分先前的缠绵,冷漠道:“滚。”
云靖心中一阵刺痛,依旧伸出手臂,拦在她面前。
他脸颊通红,几乎快要哭出来。
“别忘了,”见他毫无反应,灵秋接着用冷漠的语气说:“我如今是人人喊打的魔头,与你所谓的圣女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我弑父杀凶,心狠手辣,难怪会遭天道报应。你应该很后悔救了我吧。”她定定望着他:“毕竟像我这样像我这样的人简直不该再苟活于世,就应该被人打入十八层地……唔……”
地狱的最后一个音节被凶猛的吻封缄。
云靖重重咬下她的唇,无可救药的爱与恨借由这个吻,撕咬般融化进她的身体。
她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
所有的言语都化作唇齿间交融的热意,沸腾着,席卷了颤抖的身体。周遭空气急剧收拢,云靖怀疑是否今日他会与她共同葬身在这汹涌的热潮中。
雨,淋漓的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着。冰凉的雨丝纠缠在一起,化作沸腾的水汽,氤氲着,覆盖了暖黄的屋子。
晕开的雨幕中,亲吻的人气喘吁吁地分开。
属于她的温暖重回怀抱,灵秋凑上前,靠在云靖的肩膀上,含住他的耳垂,轻轻一咬。
“嘴唇有点疼。”
她惩罚般玩弄着他耳尖的软肉,语气中满是亲昵,哪里还有半分疏离?
云靖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骗我?”
意识到又一次被她玩弄于鼓掌,他委屈极了,转身欲走,不料灵秋从身后抱住他。
“我错了。”她轻轻蹭他的脖颈,云靖头顶,尖尖的狐狸耳朵冒出来。
灵秋极力忍耐住蹂躏狐狸的冲动,趁云靖没动,急忙窜到他身前,抱着他说好话。
“我真的知错了。”
她看着他胸前的刀伤,真的悔不当初了。
“阿靖,你知道的,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最爱你了,真的真的特别想你,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把我们的故事会一点点讲给你听。你不要做什么谢琛,做回我的阿靖,好不好?”
原则上,云靖不为甜言蜜语所动,可他很难拒绝灵秋。
“你……真的对我认真?”他直勾勾地望着她,迫切地想要确认。
“千真万确。”灵秋吹吹他的伤口:“我不是故意伤你的,那个时候我神智不清,见你将我掳走,以为你想乘人之危,这才出手的。”
她试图让他理解:“你想啊,我当时正打架呢,突然晕过去,醒来就被一个陌生人抱着跑,换作是谁都会吓一跳吧。”
她呼出的气息尽数扑在伤处,不仅对伤口愈合毫无作用,反倒让他觉得心痒。
有时候云靖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会反复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尝尽苦楚根本怪不了任何人,甚至就连灵秋本人对此也负不了全责。
真正应该为此负责的是他本人。
“那我……再信你一次。”
他抱住她,在她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这样用力,约莫是会留下印子的,可是云靖还觉得不够。
她的心那样冷,那样善变。他拼命告诫自己应该逃离,却还是生怕眨一下眼睛就又失去她,恨不能用尽世间一切可用的手段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毛茸茸的尾巴扫过灵秋的脸颊,笼罩住她,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化作天然无害的囚笼,将她牢牢圈进怀中。
九尾狐的魅术来得突然且毫无意外。
深受迷惑的灵秋怀疑她与云靖是否能有哪怕一次清醒的交融。
于是她踮起脚,用手轻轻遮住那双作乱的金绿色眼睛,吻上云靖的唇。
这是有史以来,最缠绵的一个吻。从冰凉的地上一路延伸至绵软的床榻。
坠落,沉迷。细密的喘息喷洒在耳畔,灵秋移开手,跌进身下少年的眼瞳,落入情/欲的风暴。
灵秋看着他几乎失焦的瞳孔,轻轻挥手,满室灯火摇摇晃晃,然后,骤然熄灭。
“没关系的阿靖。”她啄吻着他的脸颊,哄诱道:“已经成婚了,不是第一次,可以的。”
这句话使得云靖脑中紧紧压抑的情绪顿时决堤。
窗外是瓢泼的大雨,屋内是缠绵的爱侣,昏暗的房中只能听见轻轻的喘息,情至深处,再难自抑。
秋雨浇出一片春色。
云销雨霁之时,灵秋躺在云靖怀中,一手捏着他的头发。湿润的黑发滑过指缝,她却无心把玩,微微仰起头,与云靖接吻。
潮湿的吻中,气息无休止地交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无限证明对方的存在。亲密无间,贴近得不能再贴近,是人,是心,也是全部的欲望与感情。
这样的亲密迟到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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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核员看清楚好吗?明明只改了个错别字又给我锁了,写了0个脖子以下的内容,可以放过我吗,感谢[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