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百年雪
灵秋没想到, 时隔多年,记忆里本该早就死在那个晚上的云海川和薛成昭会自己找上门。
碧青说,他二人在渝州城中等了七七四十九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她一面。
“我现在不想见他们。”
临近城门, 灵秋突然改了主意。
今日她见到的故人已经够多了。那些熟悉的脸一张张看过去, 越熟悉便越觉悲凉。
这世间纵有千万人, 偏缺了她最在乎的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物是人非, 无论见到什么都是睹物思人。
她又去了空山。
当日七年之期一到,灵秋便拿着那女子的画像,提剑杀上了空山。
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明白所谓预言有多荒谬?她这一生从来不相信什么预卜先知, 非要空山道人给出个说法也只不过是想为自己找出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罢了。
她连阿靖死在何处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不断寻找着死而复生之法,寄希望于空山道人的虚妄谬论, 不过是自我安慰。
她穿着凡人的丧服。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悼念死去的爱人,然而只有空山道人知道,灵秋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云靖的死讯。
她从不认为云靖再也回不来了,近乎执拗地坚持着, 认定只要自己再努力一分,找到那个令燕泠太子死而复生的女子就能再见到所爱之人。
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清醒地执念于一件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面对灵秋的质问,空山道人好几次恨不能将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那令太子死而复生的女子不是别人, 正是天界的神女熙玄。
当年神女违逆天道,救下太子,自己也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熙玄星陨落, 此后种种,包括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是她为当年逆天而行, 不得不承担的因果。
神族自古有下界历劫一说,作为灵秋,眼前已是神女必须经历的最后一世轮回。
熙玄神女掌管人间时序,与其他神族不同,她所经历的既是自己的劫,也是人间的劫,是为当年之事将功折罪,也是为世间生灵谋求圆满。
天道将对她的考验设置于整个人间的存亡之间,必先使其痛失所爱,亲人爱人皆死于非命,要以情爱动摇她的心智,使她的内心充满杂念与仇恨,更令她站上世间权力之巅,赋予她至高无上的力量,令这一切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却要她在这一切之中取舍坚决,杀身成仁。
牺牲是神女的宿命。
她注定世生生世世下场惨烈,为修补人间的遗憾与残缺而死。
燕泠国灭,流星飞坠是人间的浩劫。神女赎罪的方式便是以己渡人。
这场历劫中,她每死去一次,人间便得一丝光明。
倘若她被私心所惑,人间自有重获光明的一日,神女却不再是神女。
这是天道对她的考验,亦是万万不可泄露的天机。
这世间只有空山道人知道,灵秋再怎么努力也绝无可能寻到那令太子死而复生的女子,因为那就是她,是神女熙玄,是早已湮灭在命运长河中的前世。
危急时刻,小红狐狸跳出来,挡在了他与凝霜剑之间。
空山道人看着狐狸。
他既不能将神女之事告诉灵秋,使她探得天机,也不能让她知道狐狸就是太子,太子就是云靖的事实。
七年之期已到,他所说的转机早已降临,她却注定一无所知。
空山道人缓缓开口,灵秋闻言怒气更甚:“你的意思是说我天资愚钝,转机就在眼前却察觉不出?”
空山道人不置可否。灵秋提剑,呵斥挡在剑前的狐狸:“关你什么事?还不滚开!”
对她一向言听计从的狐狸却丝毫不为所动。摆明了告诉她,若是今日执意伤害空山道人,便从它的尸体上踏过去。
剑拔弩张,空山道人生怕灵秋一个冲动一剑刺死狐狸,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盯着狐狸看了片刻,猛地收起凝霜。
灵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听话的狐狸干脆不要了。
被抛弃的小红狐狸急忙追上去。
它只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畜牲,灵秋心死了一半,想生气却发觉自己心死如灰,连骂它都懒得。
她根本不在乎它的背叛。
灵秋发觉自己变了,仿佛如今能让她提起兴致的唯有复仇二字。
狐狸撒了几次娇,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边,灵秋便随它去了。
今日她来到空山,不为别的,只为问一个答案。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数年,许是去了一趟胥阳山的缘故,她终于决定问一问空山道人。
她明白空山道人满口胡言,所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相,可是除了他,她再也找不到可以相问的人。
灵秋问空山道人:“白澈说过,我父亲也说过。乾坤山海图与天命血脉相结合,可令死人复生,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或许可以。”空山道人颔首道:“乾坤山海图本就是神族之物,白澈乃神族,关于死而复生他所了解的一定比我这个凡人更多。”
“可是——”他话锋一转:“尊上如今问起此事又有何意义?当日你选择胥阳山,死过一次,如今早已失去天命血脉,这世上也再没有天命血脉了。”
“除非尊上狠心将封印于胥阳山下的灵骨取出,再打上太霄辰宫,夺来乾坤山海图。”
空山道人望着灵秋:“如此一来,人间必有一难。难道尊上仅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就要令天下苍生遭受浩劫,无辜丧命吗?”
他叹了口气:“尊上何须自苦?你与云靖的缘分未尽,老夫还是那句话,转机早已发生,何不耐心等待片刻呢?”
灵秋蹙眉:“可你口中的片刻足以令世人忘却阿靖!”
“世人是世人,尊上是尊上。纵然被千万人抛诸脑后,只要尊上记得,他便不枉此生。”
空山道人轻阖双目,席地打坐:“尊上回去吧,城中故人等候多时,你该去见一见。”
他没了继续相谈的意思,灵秋只好作罢,带着小狐狸离开。
小狐狸于修行一道上颇有天分,跟在她身边不过短短数年,已然修出了三尾。
它有了些道行,按理该通些人性,然而即便拖着三根毛茸茸的尾巴,这狐狸依旧一副懵懂模样。别说化形,就连口吐人言也做不到。
它并非哑巴,纯粹是傻。
就好比方才,灵秋与空山道人说起云靖,傻狐狸只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半点不会察言观色。
狐狸的修行速度随尾数增多而加快。只是瞧它这痴傻模样,就算修到九尾恐怕也是无用。
灵秋携狐狸回到渝州城。如空山道人所料,云海川与薛成昭早已等候多时。二人见到灵秋皆是一惊。
经年未见,修道之人的容貌并无多少改变,唯独装扮与从前大不相同。
如今的云海川与薛成昭身着粗布麻衣,一副云游散修的模样,远远瞧去很是落魄,再无半分当日少年修士的意气风发。
来之前碧青早已向她禀告过,这些年他们四处流浪,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如今找来莫不是为了投奔她?
灵秋抱着这样的想法请人入座,云海川和薛成昭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先将当年的事如实相告。
“当年在吕府,是我父亲救了我们。”薛成昭道:“那日之后,我得知了北方众世家与魔族世代勾结的秘密。”
“初闻此事,我惊讶极了。我无法接受,父亲却逼我做出抉择。若接受一切,他便将家主之位传给我,若执意不肯,便只有一死。”
“我乃太霄辰宫弟子,宁死不愿与魔族狼狈为奸,更何况师兄与诸位同门为魔所害,生死未卜!可我一人死了不要紧,却不能连累海川。”
“所以我假意答应父亲,暗中与海川联络,趁府中守卫松懈,逃了出来。”
“自那之后,我二人便四处流浪,躲藏追兵,靠替人驱邪画符为生。”云海川道:“入薛氏之前我本就是一介散修,此番不过是做回老本行,这些年虽然过得清苦,却也算安宁。”
“后来我们从他人口中得知了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好在圣子和大家都没事,唯独苏少主……”
提到苏韫珩,两人的神情都有些黯淡。灵秋不知道,游观青也想不到,当日世家处刑苏氏,将苏韫珩五马分尸时他们正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一切。
苏韫珩死时,两人迫于薛氏的追兵,没敢上前营救。从那一刻起,薛成昭便清楚,自己此生与游观青再无可能。
这些年他们一直庆幸苏韫珩是那场浩劫中唯一牺牲的人,然而提到圣子,灵秋的神情瞬间变了。
“那不是他。”她沉声反驳。
“什么?”薛成昭不明所以。
灵秋漠漠道:“我不想与你们解释当年的事。”
再复述一遍太霄辰宫是如何谋划让徐鉴真占据阿靖身体,害得他魂飞魄散的故事只会让她更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起伏的情绪:“你们若想知道就去问碧青,看在故人的份上,我会命人照顾你们。如今北方安定,你二人可在渝州安顿下来。”
说完,灵秋转身欲走,薛成昭却急忙上前叫住她:“我二人此番来找你并不是为了投靠!”
“那是为了什么?”
薛成昭的视线移向她的小臂:“为解血蛊。”
他道:“这些年我日夜钻研,几乎寻遍了世间所有医书,终于找到了解除血蛊的方法。你虽是魔族,但这些年为北方百姓所做的一切乃我亲眼所见,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为你解除血蛊。”
灵秋看向他:“要如何解?”
薛成昭忽然沉默了一下:“若你同意让我一试,我愿与你单独商议。”
“让你一试?”灵秋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吃饱了没事做,在发梦吧。”
她没了耐心,转身离去:“别在这儿废话了。想留就留,要走便走,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你呀,能不能靠谱一些!”云海川拍了薛成昭一下,恨铁不成钢:“什么叫让你一试,这不是无端惹人怀疑吗?”
薛成昭亦是捶胸顿足:“我这不是脑袋打结了吗!凌秋不肯,看来我只能再在渝州留些日子了。”
“无论在哪儿,只要你我在一处就好。”云海川握住他的手,温言劝慰道。
薛成昭看着她,目光闪动,方低下头,只见碧青带人从堂前经过。
想到灵秋方才异常的神色,他急忙叫住她。
是夜,灵秋正掐着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打发时间,薛成昭独自找上门来。
他神色哀戚,显然已经知道云靖的事,一见灵秋,开口便是:“我有十足的把握能替你解除血蛊。”
小狐狸跳到一边,歪着脑袋看向他,听到解除血蛊,眼睛一亮,立即热情地凑上前。
灵秋问他:“你想如何解?”
薛成昭沉默片刻,答道:“以命换命。”
他沉声道:“魔族血蛊乃世间至毒,本是无方可解,这些年我试过无数种法子也没能成功,唯有以命换命,用秘术将你体内的蛊虫引入第二人体内,加以封印。只有这样,才能解除你体内的血蛊。”
这方法正是当年江底秘境中父亲替她引出蛊虫时所用的。
灵秋静静凝视薛成昭,片刻之后,她问:“若是以命换命,你打算用谁的命来与我交换呢?”
一旁的狐狸发出嘤嘤声,急切地蹭了蹭主人。
灵秋看它一眼,仿佛是在玩笑:“狐狸恐怕不行。”
薛成昭道:“自是用我自己的命。”
他对灵秋说:“除我之外,海川亦掌握此秘术之精髓,只要由她相助将你身上的血蛊蛊虫引入我体内加以封印,事情便成了。放心,对此我有十足的把握。”
灵秋道:“你要救我?可你应该清楚,是我亲手灭了北方世家,杀了你的父亲。”
薛成昭道:“世家……他们和父亲犯下滔天罪孽,自是应当以死赎罪。我并不怪你,更不会因此迁怒。”
他露出悲伤的神色:“为你解蛊是师兄的遗愿,斯人已逝,无论如何我都要替他完成。何况当年早在阿紫以命相护时我便下定决心找出血蛊的解决之道,如今能为你解蛊,既是了却此生执念,更是完成师兄愿望,于我而言不负此生,死得其所。”
小红狐狸发出一声哀痛的呜咽,下一瞬,灵秋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是死得其所,不负此生了。海川呢?”她望着薛成昭:“今日你不肯在她面前说出这解蛊的方法,恐怕她到死也不会想到所谓秘术会搭上你的性命吧?”
薛成昭被他说中,顿时愣在原地。
灵秋接着道:“这些年海川陪你四处流浪,你执意苦寻解除血蛊的方法,恐怕也少不了她从旁帮衬。薛成昭,你逃出薛氏,不过是个娇生惯养却一无所有的落魄公子,海川本可以将你这累赘丢开,却不离不弃地陪着你,数十年如一日。”
“今日我观你二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你纵然无心于对她,看在她对你有情有义的份上,也不该如此害她,宁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杀死所爱之人。”
灵秋蹙眉质问道:“你可知你这么做对她有多残忍?还是你以为此事之后她还能快意余生?”
“你是了却执念,是不欠任何人,却唯独亏欠云海川。”她冷笑了一下:“事实上,哪怕你不替我解蛊,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她。”
“阿靖与你不过短短几年的同门之情,我与你更算不上亲近,阿紫虽对你有救命之恩,受此恩者却不独只你一人。唯有云海川,从你幼时便时刻保护,待你落魄更是不离不弃,此情此义抵得过数次救命之恩,当没齿难忘。你的命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何谈什么以命换命?”
“我中此血蛊,日久年深。解与不解,无甚区别。你如今最应想清楚的不是这件事。”灵秋摆了摆手:“总之,我绝不同意用你的命来解蛊。”
“可是血蛊一旦侵入骨血,你便不剩多少时日了!”
否则他也不会在渝州苦等七七四十九日,坚持要见她。
灵秋蹙眉,正想继续反驳,只听外边传来一道苍老的男声:“用他的命不行,用我的可好?”
-----------------------
作者有话说:sorry宝宝们久等了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