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年雪
整座胥阳山已经被太霄辰宫的人团团包围。
灵秋不顾容姮和谢岑的阻拦, 执意埋葬了兰翘,不眠不休地赶路,费了整整三天三夜才赶到胥阳山。
一落地,她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山脚村庄一片死寂, 百姓们正在霍羽和其他逍遥派弟子的带领下, 从结界的破口处撤离。两侧都是太霄辰宫的弟子, 个个神情严肃,全副武装, 仿佛在戒备镇守着什么。
众人头顶,一方巨大的法阵笼罩住整座胥阳山,散发出炫目的红光, 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炽烈的赤霞枫林。
阵法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地躁动。脚下原本贫瘠干涸的土地如今更是崩开一道道裂口,仿若一个伤横累累、苟延残喘的人。地底深处发出微弱的气音, 震动着,仿若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又似久远的咆哮。
灵秋感觉整座胥阳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崩陷的风险。
她负剑朝着人群走去, 离得老远,听到一声狗吠,紧接着传来王大娘的声音:“凌姑娘!凌姑娘回来了!”
“师妹!”
逍遥派众人激动地围上来。忙着疏散百姓的霍羽回过头, 看到灵秋的瞬间,眼眶红了一片。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逍遥派的人, 灵秋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地从干涩的眼眶中滚下来。
这几日她哭得太厉害,眼睛都是肿的, 本以为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却不料失去云靖又失去兰翘,乍逢故人才知悲外有悲,凄凄复凄凄。
胸口好痛。
霍羽跑向她,灵秋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向前栽倒,扑进师兄怀里。
“师妹!”
霍羽踉跄一步,紧紧揽住她的肩膀。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姑娘,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师妹。
明明把她交给太霄辰宫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是意气风发的正道魁首,如今才过了不到一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灵秋感觉手腕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她睁开眼睛,看到师兄和师姐围在自己身边,轮流握着她的手,往她的灵脉中倾注灵力。
她那么要强的人,这一次却没有将手抽回。
“师兄,我没事。”灵秋从霍羽怀中撑起身子,急忙问道:“师父出了什么事吗?”
霍羽看了眼头顶呜呜运转的阵法,摇摇头:“不是师父有事,是胥阳山。你先别急,大师姐说了,此事并不凶险。”
灵秋心里的石头顿时落地。
既然无事,谢岑和容姮把她骗来此处做什么?
唇边有人递来水壶,她低头抿了一口,才发觉自己的嘴唇早就干裂了,火辣辣的痛混着馥郁的血腥气直往脑子里钻,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万魔窟,回到了自噬血肉的那些日子。
金色的余晖洒向人间,却被头顶可怕的结界阻隔。天地都是冰凉的。
给她喂水的是个脸生的年轻女人,绾着妇人的发髻,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是有孕的特征。
灵秋被水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女人露出担忧的神色,急忙轻轻拍起她的背,替她顺气,叮嘱道:“慢些,慢些。”
灵秋的视线在女人的脸上停留片刻,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紧紧蹙着眉的师兄。
她微微动手,从境中取出白玉瓷瓶吗,递给女人。
“这是……”女人望向霍羽,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答应过的。”洁白的玉被她手心的血染花,“可惜只剩这么一点了。”
灵秋看着霍羽:“师兄莫怪。”
仙药灵丹,她曾在阳华境中向他许诺。
霍羽眼眶发红,眼泪跟着掉下来。
他低头看向妻子手中的玉瓶,瓶口的血污之下,一道符文若隐若现——是银霜楼的标志。
云靖。
霍羽猛地抬起头。
他听太霄辰宫的人说仙门圣子早已安然归位,为什么他的小师妹变成这样,云靖却不知所踪?
霍羽怒从心起,忙问道:“师妹,云靖呢?他不是圣子吗,他在哪儿?是不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
他不提还好,一提云靖,灵秋泪流得更厉害。
“阿靖已经不在了师兄!”灵秋挣扎着从他怀中站起来,“阿翘也不在了,他们都死了!”
“什么……”霍羽震惊地看着她,“圣子不是好端端的吗,阿翘不是和平江一起逃走了吗?怎么会,怎么会!”
“都是真的。”灵秋擦了擦脸上的泪,“他们都死了,是太霄辰宫,一切都是太霄辰宫干的。”
她眸色沉沉,看向一旁戍守的太霄辰宫弟子。
“师兄,你们走吧。我先去拜见师父,然后再一笔一笔地跟他们清算。”
灵秋握紧凝霜剑,朝结界内走去。仿佛早知道她要来,这一路没有任何阻拦,她走过空无一人的集市,很快就来到了逍遥派门口。
江芙很早便等在了这里。她身侧,一个容貌疏朗的青袍男子与她并肩而立。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朝灵秋走来。
“这位是银霜楼的于风,也是云靖的师兄。”
没等她开口,江芙主动介绍那人的身份。灵秋这才觉得他有些眼熟,在阳华境中见过。
她暂时不想去管于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对江芙道:“师姐,阿翘……”
“我知道。”江芙却打断她的话,“三日前,阿翘的命灯灭了。此事暂时没有让别的师弟师妹知晓,你不要悲伤,先去见过师父。”
她的语气很平静。灵秋吃惊于她的淡定,直到这时她才发觉,江芙面色憔悴,眼窝发青,衣袍上沾有暗红色的血迹,周身散发出一股压抑的气息。
她的手和于风紧紧牵在一起,后者的状态与她如出一辙。他们身后,山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狰狞的缝隙,“逍遥派”三个大字摇摇欲坠,仿佛与胥阳山一样,下一瞬就要灰飞烟灭。
灵秋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起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刚问一句,江芙便催她去见逍遥散人,仿佛并不想多和她解释。
她从未对她这样冷漠过。
灵秋心中七上八下,见状只好迈开步子往门内走去,越走心中便越忐忑。
甫一踏进逍遥派,一股浓重的妖气便扑面而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异味,仿佛是某种动物死后,尸骨腐坏散发出的恶臭。
和外面一样,熟悉的院子里也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太霄辰宫弟子。几乎隔一步站一个,小小院子里的人竟比山脚下多出数倍。
他们好像早就知道灵秋会来,丝毫不拦着她,却不像平时一样恭敬地唤她凌师姐,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奇怪,想来是已经知道了她所做的事。
灵秋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来到了师父逍遥散人的卧房外。奇怪的是,前院有那么多人驻守,此地却是空无一人。
四周一片寂静,卧房房门紧闭,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似乎是逍遥散人正在与人议事。
灵秋记起离开太霄辰宫前白澈对她说,当你空山道人将燕泠国王后的尸身与他的一半魂魄封印在胥阳山下。
难道今日种种诡异的事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原本对白澈的话将信将疑,此刻却有了几分猜测,忍不住放轻脚步,凑近卧房,竖耳偷听里面人的谈话内容。
并非是灵秋不想与逍遥散人相见,只是想到师父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魔族的身份,就怕他像师姐一样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逍遥散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师父,胥阳山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人间之物。那力量太强,源源不断地侵蚀地面的生机,以至于方圆数百里土地贫瘠,水源枯竭,寸草不生。”
“巨大的力量引来数不清的妖兽邪魅,肆意屠杀山下百姓,致使民不聊生。弟子迫不得已,生祭出剑骨才将邪兽封印,又在阵眼上建门立派,照料百姓,这才勉强维持住胥阳山百年的宁静。”
“我当日弃剑下山,又失了剑骨,已是废人一个,心中有愧,自知无颜面对师父,便隐姓埋名,龟缩于这胥阳山中,只求以微薄之力护一方安稳。不料如今封印松动,山下镇压的邪祟与那个东西蠢蠢欲动。”
“一旦封印被冲破,整座胥阳山将沦为炼狱,人间也会受到影响,弟子不得已,只好向师父求援,请太霄辰宫施以援手!”
师父的师父……太霄辰宫?
原来师父之所以握不住剑,是因为他为胥阳山祭出了剑骨。
灵秋惊讶极了。
师父是太霄辰宫的人,他是哪位尊者座下的弟子?
灵秋疑惑着,下一瞬只听房中传来徐悟的声音。
“青阳。”他的语气中充满怜惜,“这些年你受苦了!”
青、阳?
青阳!
轰的一声,灵秋的心猛地向下坠去。
是母亲信中的青阳,是母亲的师兄青阳,是母亲临死前嘱咐她一定要找到的人。
哪怕是得知自己与徐悟血脉相连的时候,灵秋也远没有现在这么震惊。
“唯有一女小满,虽身负魔族血脉,然少不经事,烂漫无邪,跪求师兄怜其幼失怙恃,不计前嫌,多加照拂,小妹叩首垂拜,万死不忘师兄恩德。”
母亲绝笔托孤,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止,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找到了那个一直想找的人。
师父是徐悟的弟子,与段若霜和云正一样。青阳是他们的师弟,可是,可是师父两鬓斑白,垂垂老矣,这些年看上去竟然比徐悟还要苍老,说是形如枯槁也不为过。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为胥阳山祭出了剑骨。
灵秋扶着门框,紧紧捂着嘴,簌簌滚下两行滚烫的泪珠。
可是现在呢?空山道人设下的封印松动了,现在又该怎么办?难道还要师父再祭一次剑骨吗!
门内,徐悟扶起逍遥散人:“青阳,你先起来。此事为师定不会袖手旁观。”
逍遥散人却坚持不肯起来:“千年前空山道人耗尽心血才落成封印,如今除了血祭之外再无别的法子。”
他朝徐悟叩首:“为天下苍生,本是修道之人的宿命,弟子九死无悔。当年下山路过胥阳山时便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拖着一副残躯苟延残喘至今,能再见师父已是天道额外眷顾。今日除了弟子,再没有任何更适合祭阵的人。”
逍遥散人道:“我已决议以自身灵骨祭阵,死前唯有一事悬在心中时时牵挂,恳求师父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上,看在青阳为保一方太平呕心沥血,即将赴死的份上答应我!”
“你竟以师徒情分相求……”徐悟看着低扶地上的逍遥散人,身体后仰,跌坐进太师椅中,深深叹出一口气。
当年他座下弟子中,青阳的天分几乎与徐鉴真比肩,恃才傲物、恣意潇洒,满腔少年意气,一剑名动天下。可今日再见,他是尘满面、鬓如霜,受尽磋磨、颠沛流离,失了剑骨、握不住剑,更与当年判若两人。
只一眼,徐悟心中便涌起阵阵刺痛。
他对自己这位小弟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他一向重情重义,是他所有弟子中最义气、最刚正的人,从不会在他面前邀功求赏,更不曾像今日这般低声下气,百般恳求。
他是他在所有弟子中最喜爱的一个,若不然又怎会为他与自己的女儿定下婚约?可是他没料到,正是这一纸婚约牢牢困住他,毁了他的一生啊!
太霄辰宫立派的那年,徐悟曾与一游侠偶遇,对方听说他要把自己所在的山命名为雾晴峰,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好,不好!”游侠道:“雾晴,雾晴,岂非为情所误,大道难成啊!”
当日徐悟只当他是胡说,却不想一语成谶。
雾晴。
误情。
到头来,他自己,他的个个弟子竟都败在一个“情”字上。
良久,徐悟望着逍遥散人,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吧,究竟是何事?”
“弟子恳请师父放过凌秋!”
逍遥散人抬起头,恳求道:“我知道,凌秋残害同门,铸下大错,死不足惜。可她是弟子在这世上最在乎的孩子。是弟子将她带回胥阳山一手养大,传她功法,教她道义。她今日所犯的错,都是弟子教导不力,是弟子枉为人师!”
“这孩子的性情并不适合太霄辰宫,求师父在弟子死后许她回到逍遥派,放她一条生路。”
“她所犯下的错,弟子愿以命相抵,恳请师父放过她吧。”
-----------------------
作者有话说:“尘满面、鬓如霜。”引自苏轼《江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