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年雪
兰翘就在她怀中断了气。灵秋眼睁睁地看着师妹闭上眼睛, 脖颈无力的垂下去。
她将兰翘的尸身安放在一边,拾起凝霜剑。
面前,太霄辰宫众弟子警惕地看着她。
“师姐……”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长剑猛地划破了弟子的喉咙。
灵秋挥动凝霜, 完整的流云十三式自她剑尖逸出。这是阿靖的剑, 此刻却被她握在手中, 与她共进,人剑合一。
眼前的一切都如摧枯拉朽般, 在瞬息之间化作灰烬。茅屋倾倒,灵秋站在废墟中,右手持剑, 左手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女婴。
婴儿瓷白的小脸飞溅上鲜血,葡萄似的黑瞳倒映出一个个跌倒在地的侧影。
“砰砰砰——”
是身体砸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灵秋冷漠地看着面前倒地死去的弟子。血顺着凝霜剑的剑锋滴落,在她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殷红的湖泊。
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罡风, 密林深处,数十道银针暗器同时飞出,她转过身,以凝霜剑锋抵挡。
“刷刷刷——”
疾风骤雨, 落叶纷飞,小指粗细的银针飞插入泥土,远处传来徐鉴真的疾呼:“不许伤害阿秋!”
十数道身影在密林间闪动, 在晨曦逆光下漠然地注视着她。
灵秋握紧了剑柄。
追杀兰翘的弟子她杀起来轻松,可面前这群人是太霄辰宫最精锐的一群,大多是与容姮和谢岑同辈的师姐师兄, 以她如今的法力,不是对手。
手持暗器的人道:“圣子,凌秋残害同门, 已然叛道,绝不能轻易放过!”
“此事我自有判断。”
徐鉴真呵斥一声,从密林中走出。
他戴着面具,牢牢遮盖住了脸上狰狞的伤口,向灵秋伸出手:“阿秋,听话,交出你手中的孽种,随我回太霄辰宫。”
“你做梦。”
灵秋提起凝霜,不由分说地朝着徐鉴真砍去。
如果说先去她对杀他之事还有几分犹豫,从白澈口中得知所谓转世的真相后便只剩一个念头——徐鉴真必须死。
“圣子小心!”
身边人将徐鉴真及时往后一拉,使他勉强躲过锋利的剑锋。
“圣子,凌秋已经疯了!莫要再心软了!”
无数道剑气猛地飞向灵秋,招招毙命,直取她的咽喉。
灵秋抱着女婴,挥剑躲避。剑锋所至之处,尘土飞扬,天地混沌。
她勉力维持,不断消耗着体内的血脉之力,不出片刻便难以为继,被逼得连连后退,半跪在地上。
若是从前作为正道魁首的灵秋,怎么会抵挡不住眼前众人的攻击,沦落至此?
不过短短一年,她数次取血,消耗力量,身体就如风中落叶,迅速地虚弱下去。
重伤之后,过去的一切损耗一股脑地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往日的手下败将也有机会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凌秋,你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是立刻束手就擒吧。”
语气冷漠至极。
灵秋抬头看向那人,只见他一袭灰袍,却是当日阳华仙会擂台上被她挑衅得怒火中烧的仙士。
当日她有多么狂妄,此刻就有多么狼狈。
灰袍仙士看着面前满身血污的姑娘,内心也不由轻哂道:“真真是自寻死路。”
他胜券在握,只遵徐鉴真的命令,不取灵秋的性命,打算先杀了她怀中的孽种。不料下一瞬,天地风云大作,一道身影飞掠过,一把抱住灵秋的腰,将她劫走。
男人的身半隐在数丈高的尘土中,熟悉的眉眼让人群中的年轻女子忍不住唤道:“师兄?柳师兄!?是你吗,柳师兄?”
与此同时,灵泱与泽樱一左一右,护在了灵秋身前。
“阿泱?”灵秋惊讶地看着她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阿姐莫怕,今日我定不许这些凡人伤你分毫。”
灵泱转过头,发间的蝴蝶簪已经不见了。她手持一把弓箭,是多年前灵秋替她打造的,即使没有灵力也能使用,目的是为了让她在危急时刻有自保之力。
阴差阳错,今日她竟然用这把弓箭来护她。
“你和阿秋是什么关系!”徐鉴真看向宿妄搭在灵秋身上的手,怒火中烧。
说话间,宿妄已经和太霄辰宫的人交上了手。
他是魔族,此刻只用仙门中的招式,无论是身法还是速度都受到极大的限制,很快便隐隐落了下风。
这样打下去必败无疑。
灵秋看向腰间——
宿妄挂上的铜铃此刻正在疯狂颤动。
他每被太霄辰宫的法术击中一次,铜铃便发出一声脆响,结界散去,铃中隐隐晃动的竟是他的心魄。
难怪他总是能毫不费力地找到她!
灵秋心头一酸,只见泽樱与灵泱也加入了混战,连忙撑起身子。
“不要管我,先带这个孩子走。”
她挥动宝剑,掀起数丈高的尘土,迷住对手的眼睛,一把按住了宿妄的手臂。
“殿下!”宿妄皱眉看着她。
“放心。”灵秋晃了晃腰间的铜铃,“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即便是死,我也不会有事。”
她是魔与凡人的后代,身负天命血脉,死对她而言并不是结束。凡人血脉的终结意味着魔族血脉的开始。
她生来便比旁人多出一条命。体内封印的魔气是她最后、也最有力的依仗。
作为拥有天命血脉的正道魁首凌秋,她的身体虚弱至极,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可是作为至高无上、战无不胜魔族太女,她的实力依然足以让面前这些无知的修士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杀死她,解开封印,然后被她杀死。
灵秋一点也不害怕。
她只是担心再这么打下去,宿妄、泽樱和她的妹妹都会死在这群人手里。
何况她是卧底仙门的魔族卧底,就这么暴露身份,似乎有些不值。
宿妄自然明白灵秋话中的意思,稍加思索便不疑有他,接过她手中的女婴,趁乱带着灵泱和泽樱离去。
灵秋一个人面对气势汹汹的太霄辰宫众人。
“凌秋,你竟敢联合外人放走孽种,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回太霄辰宫复命。”
灰袍仙士对她怒目而视。灵秋哼笑一声,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我师姐的弟子吧。我与你师尊是同门同辈,你也敢直呼我的名字,如此放肆。”
灰袍仙士怒道:“你残害同门,包庇叛徒,算什么前辈?”
“是吗?”灵秋道:“我竟不知太霄辰宫如今已是你当家作主,三言两语便判了我的罪。”
她看向徐鉴真:“他这么对我,圣子难道不说些什么吗?”
徐鉴真没想到她会主动唤自己,一时惊喜莫名,胸中原本因宿妄产生的沉郁嫉妒一扫而空,立刻呵斥灰袍仙士:“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还不闭嘴。”
他向前一步,向灵秋伸出手,劝说道:“阿秋,我知道你顾念昔日同门的情谊,这才一不小心铸下大错。你别怕,只要乖乖跟我回去,我会替你向师父求情。有我在,仙门之中没有任何人敢伤害你。”
徐鉴真平静道:“届时只需随意斩杀几只邪魔,你便还是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就和从前一样。”
“随意斩杀几只邪魔?”灵秋重复他的话,仿佛是在细细咀嚼其中的意思。
“没错。”徐鉴真道:“魔族本就该死,五百年前若不是他们胆大妄为,将你的魂魄从我身边偷走,你我又怎会分离这么久?”又怎会让云靖那个该死的赝品钻了空子?
“我一定会让魔族付出代价的。”徐鉴真恶狠狠地说。
“付出代价?你不是已经闯进魔域,屠过数百魔族了吗?”灵秋看着他,眸色幽深。
“原来你知道我为你做的事!”徐鉴真激动地向前,径直走到灵秋面前,“可这不够。区区数百魔族,怎么抵得过你我分离的这五百年?阿秋,你放心,我定会杀尽天下魔族。”
灵秋漠漠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徐鉴真,你真的爱我吗?”
“自然!”徐鉴真以手指天,赌咒般:“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绝作不得半分假!”
“不。”灵秋摇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何谈爱我。”
说着,她猛地倾身上前,一剑插入徐鉴真的身体,残忍道:“怎么,你抢了阿靖的身体,却没有得到他的记忆么?”
徐鉴真痛苦地握住了凝霜剑的剑刃。
并非是他不想占据云靖的记忆,而是他宁死也不愿向他屈服,这才导致他对他与灵秋之间的一切一无所知,只能靠旁人的只言片语拼凑两人之间发生的事。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绮娘,是阿秋,是他生生世世最爱之人,是他的执念,是他求了五百年,等了五百年,是他愿意为之抛弃一切的人。
这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她!
所以她必须爱他,也只能爱他!
徐鉴真飞身后退,拔出胸口的凝霜。
“圣子!你怎么样!”
灰袍仙士扶住他,提剑攻向灵秋,恰在此时,天边飞来一道剑光,挡在灵秋身前。
“住手!”
容姮和谢岑落地。灰袍仙士不可置信地唤道:“师尊?您怎么来了!”
容姮看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弟子尸体,大叹一声,对灵秋道:“师尊命你即刻赶去胥阳山。”
她扫一眼不远处兰翘的尸身,对众人道:“叛徒既除,此事便到此为止。”
见灵秋还站在原地,谢岑上前道:“师妹还是快些启程吧,若动作够快,或许还能赶得上见你师父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