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流转的眸光共着闪烁的泪意,眼尾点点泛红,纤长的眼睫在他的视线里一再轻颤。
她又轻轻抿了下唇,终于开口道——
“这、这位长老……”
受惊的声线也带着颤,听来几分细弱,唇齿一碰,轻易地碾碎了他数百年的希冀。
从她口中吐出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味足够要了他性命的毒——
她并不认识他,更遑论喊他师父了。
少女眼瞳微动,也在凝着这位“长老”。
她看见他的神色骤然轻恍,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猝然一松。
不过只有一瞬,复又攥紧了,她听见这位“长老”问。
“你、你,师承何处…”他抿了抿唇,明明是温润如玉的气度,却无端显出些急促迫切,又忽地改了口,“不,你可有师门?”
少女顿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囫囵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他先动手打了我,还想抢我的东西……”
她眼角泪意点点,实在让符颂今无比熟悉。
甚至心安。
对,就是这样,他的、可怜的小徒弟。
他的小徒弟,又回来了。
他不自禁上前了一步,几乎想要抱住她,揉进怀里,再轻声安慰。
像他这样的高阶修士,辨明心绪只在顷刻间——
虽然是转世,但也没关系。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就好了。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他会教她怎么照顾那些草药、教她怎么炼丹,那方小小的药田、昔日授课的静室,他都保存得很好……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一切就能像以前一样。
师徒和睦。
他眼里泛起的泪无声消了,沉入眼底,墨瞳沉沉如点漆,倒映出少女的面庞。
眼瞳未动,嘴角先挑起了无比温柔的弧度:“没事,好孩子,慢慢说……”
符颂今定定地看着她,露出浅笑,语气轻柔:“别怕,我不是要怪你,我相信你……”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给她擦眼泪,少女却撇开脸,躲了一下。
她这一侧目,不知看见了什么,顿时神色微变,紧接着,忽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太突然,符颂今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全然没在意周遭事物,有另一位道门长老徐徐落地。
他只知道,他的小徒弟甩开了他的手,径直越过了他。
“师父——”
她喊。
手心骤然空落,心神也骤然分崩离析,符颂今眼瞳微动,侧目看过去。
少女扑进了另一人怀里。
“师父,有人欺负我。”
她对那人道。
她还紧紧揽着那人的腰,脸也埋在那男人的胸口。
尾音闷闷的,带着些委屈的哭腔,洒落了那人满怀。
她似乎全然不在意,直接把丹鼎宗的长老冷落在身后,也貌似完全看不见,那位符长老面上骤然褪去了血色。
不不不……
错了,错了,我才是……
师父在这里。
这位丹宗长老,平日温润有度,此时却魂不守舍,面色苍白地动了动嘴唇。
音音,师父在这里。
他有些仓惶地张了张嘴,却迟迟无法吐诉。
转世之人,当然不认识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经是她的师父。
那些过往只沉淀在他的魂灵里,日复一日,越来越重,压得他此时说不出、走不出,只踉跄了一步。
符颂今眼瞳一动,去看来人。
那男人玉冠束发,身着蓝衣,水意盎然清润,气度也温润如玉。
身为师父,这位迟来一步的蓝衣长老,非但没拒绝徒弟的亲昵和依赖,反而在转瞬的犹豫后,愈发温柔地揽住了她。
摇光珩动作微顿,随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了,师父来了。”
他也生得一双墨瞳,一手轻轻抚着少女的后背,一面默不作声地抬眼,转眸,将在场的其他人看得分明。
摇光珩视线一定,看向对面,一袭缃色法衣的长老。
他时常领弟子外出,对于各个宗门间的大能都有所耳闻,当下一比照,也就辨认出了符颂今的身份。
不过,这位符长老的神色……
似乎有点奇怪。
失魂落魄,如遭逢了凶信噩耗一般。
摇光珩垂眸,手指微抬,顺着小徒弟披散的长发滑落,又仔细拢了拢她的散发:“这是怎么了?”
少女的手还环在他腰际,摇光珩感触分明,她的手指带上了一点力气,紧紧攥着他后腰的织物,又伸手一指,仰头向他控诉。
“他抢我东西,还把我的发簪弄坏了……”
少女又强调了一句,貌似委屈得很:“师父,他把你送给我的发簪弄坏了。”
玉欢宫的小少主,是会找长辈撑腰的性子吗?
无论是符长老也好,怀里的小徒弟也好,摇光珩隐隐察觉到某种违和感。
除了她控诉的事,这里应当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
她既然选择主动依赖他,他也不会拒绝。
小徒弟控诉完,又重新埋进了师父胸口,手也继续攥住他后腰的衣物,不愿离开。
她突然举止亲近,摇光珩有些无奈,浅笑中又流露出明显的包容溺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任由徒弟紧紧抱着他,手也轻轻放在她背上。
摇光珩没去看一侧察觉不妙、战战兢兢的丹鼎宗弟子,而是直接看向此地的长老:“见笑了,我这徒弟年纪不大,还是离不开人。”
“没想到第一次远离宗门历练,就遇到了这种意外。”他面露些许忧愁,“不知贵宗的弟子,需不需要开口辩解呢?”
他默认少女口中的话即是事实,毫不掩饰、全心全意的偏袒她。
一番话由他说出来,仿佛师父偏袒徒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
符颂今自己都没察觉,他眼里倒映出这对师徒抱在一起的画面,身侧的手攥紧了垂下的袖口。
他的视线落到了摇光珩手上,男人的手掌宽大,轻轻搭在少女的肩头,半搂着她。
师徒之间……
怎么可以如此亲密。
身为师父,难道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他甚至还送了那孩子发簪,那岂是可以给徒弟的礼物?
符颂今嘴唇翕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凭什么指摘这对师徒?
不如说,他凭什么身份?
他如今,算什么?
那孩子已经拜了别人为师,她已经是旁人的徒弟了。
他如今只是一位陌生的长老。
思绪翻飞,符颂今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
凝眸的神态却又有些悚然的冰冷,直直紧盯着男人搭在少女肩头的手。
摇光珩眸光微动。
传闻里,这位符长老明明是宽和温柔的性子,可眼下一见,却莫名让他觉得冷漠,甚至有些隐隐的敌意。
他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指尖一动。
非但没从小徒弟的肩头收回,反而上移,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让她更深地埋进师父胸口,以身安慰她。
彼此的打量、试探不过瞬息,见他抱着少女不松手,符颂今微微牵动嘴角:“料想应该确实如…这位小友所言,实在是我宗管教不周,还望…道友见谅。”
三言两语,承认了一侧的丹鼎宗弟子有错,男修有些不忿,有心辩驳,却遭了自家长老一道禁言符。
符颂今不曾回眸看他,只是察觉他的动作,随手勾了道笔触,足以让这弟子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无他,符长老为人虽和煦,却也是个大乘修士,岂是他可以插嘴的。
自知不好,这男修再无半点得意的神采,面色灰败。
摇光珩倒是扫了他一眼,随后客气道:“素来听闻符长老爱护弟子,没想到也明辨是非。”
疑似出了结果,他怀里的少女动了动,意图侧目去看,却被师父的手挡了回去,不让看。
符颂今望着少女被遮住的侧脸,动了动嘴唇:“…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