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他引导操控,小弟子缓缓重复了遍刚刚的招式,一点点摸清楚其中门道。
几遍之后,小弟子才懂了,道了句“多谢云谏长老。”
剑尊遂微微点头,又去看其他需要指导的剑修子弟。
偶有弟子犯错,他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引导剑招。
没有少年时的意气。
沉默,深寂,似一捧火的余烬,似一处无人可至的深潭。
他也曾放轻了语气同师姐说话,当时怎么说来着——
玩家觉得小师弟被夺舍了。
那时,他十五岁后,刚开始嘲讽人,过了段日子,却又忽地收敛了气焰,放轻语气同师姐说话。
性子反复无常,玩家自然纳闷,不甚明白。
她索性直接问:“你这些日子,怎么忽地转性了,轻声细语地,听了怪不习惯。”
小师弟瞥了她一眼:“我好好同你说话,怎么,你还不满意。”
玩家稍作犹豫,用剑柄敲了敲他额头,故作警惕道:“你是谁?从我小师弟身体里出来。”
竟是怀疑他被夺舍了。
小师弟瞪着她,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你、你才被人夺舍了。”
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却捂住泛红的额头,貌似被师姐伤到了,红着眼骂了一句:“你…师姐是笨蛋。”
靠着师姐的物理敲打,治好了师弟短暂的鬼上身,少年恢复了往日的做派。
玩家常被同门剑修放鸽子,明明约好次日一起练剑,到时候却不见人影。
其中一次,同门没来,师弟却从林间露头。
玩家久等不见人,索性躺在试剑石上休息,再次睁眼,视野里忽地多出张少年面貌,眼睛晶亮闪烁。
师弟站在试剑石前,怀里抱剑,弯腰望着她。
“师姐,在这儿躺着做什么?”他那时反倒喊起师姐来了。
少年清亮的声线几分婉转,显得有些刻意造作。
玩家不明所以:“等人。”
她有些郁闷:“我同人约好了今天来此练剑,倒是奇怪……”
师弟启唇轻嘲:“练剑?同那些家伙能练出什么花样来,你找别人不如找我。”
玩家看着,少年眼神熠熠,微微颔首,神采自若。
“他们剑术不如我,迟早有一天,所有人都要听得我的剑鸣,我…你…”迎着玩家的眼神,他忽地卡壳了下,才找回声音。
“反正,与其去请教那些没用的家伙,不如来请教我。”
“请教你?”玩家不干,“我可是你师姐,我才不请教你,刚刚又没叫师姐吧。”
她翻了个身,不看他,只听少年说道:“不要,我个子比你高,修为也比你高了,我才不要喊你师姐。”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片刻,只有窸悉簌簌的小动静。
少年坐到了玩家身后。
又安静了片刻,玩家的衣角被人扯了扯。
“师姐……”师弟喊。
玩家不理,四周顿时又没声了。
过了片刻,她睁眼一看,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了她面前。
眼睛亮晶晶,像小时候一样,祈求地看着她。
玩家问:“做什么?”
师弟动了动嘴唇,又眨了下眼,不情不愿地道:“没事。”
那天又想说什么呢?
后来山道一见,又为什么转身就跑,还故意躲着她……
栗音一时入神,定定看着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
一袭黑衣的剑尊气质沉沉,正转身向这边走来,隔着段距离,黑眸忽地一动。
抬眼刹那,他骤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似是故人。
云谏情不自禁迈步。
随即,他眼神又一变,顷刻缩地成寸。
眨眼间,远处的黑衣剑尊忽地闪现眼前,少女着实吓了一跳,又后撤一个台阶。
“你——”原本死寂的黑眸此时再度生辉,似是复燃的火。
云谏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正欲启唇说些什么,少女身边,另外两位青年却都上前一步,挡住了他。
“云谏剑尊。”
“师父。”
两声称呼同时响起,男人骤然清醒。
他又看清少女的面容,只有眼神莫名相像。
他抿了抿唇。
“…无事。”
不是他的师姐。
他抬手按住了剑柄,师姐的本命剑没反应,反倒是他的本命剑,有些表示友善的意思。
他又挥手支起隔绝内外的屏障,问:“你身上,是有什么异宝,我的剑为何对你有感。”
少女迷茫地摇了摇头,貌似有些害怕他,小声说:“可能,我的体质有点特殊。”
声音也不对。
云谏指腹微动,不住摩挲着身侧的剑柄,黑眸凝着少女惴惴的面貌,一动不动。
剑修虽没有青玄宗繁多的法术,却有无人可及的直觉和洞悉。
他能看出来,她身上应该佩戴着易容的法宝。
他正欲深究,却见自己的亲传弟子上前一步。
应濯尘看着师父:“师父,我的剑也对她有感。”
他出言佐证少女的话,确实如她所言。
方才那复燃的火再度熄灭。
丝丝缕缕,从他眼中抽熄。
他在想什么,已死之人,难道还会重生不成。
他甚至还想对陌生的小辈动手。
半晌,黑衣剑尊再度沉寂下去,黑眸垂落,抚了抚身侧的双剑。
“是我唐突了。”他道。
见少女紧张得几乎失声,季凌曜接过话茬:“剑尊言重,我这小师妹一直想瞻仰前辈风采,乍然愿望成真,有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剑尊微微点头。
他那双眼睛彻底熄灭,不再看向少女,微移看向亲传弟子:“近来开山,休得在外乱跑,稍后同我回去。”
应濯尘恭敬应声:“是,师父。”
剑尊又转身回去训练弟子。
少女目送他,看不出什么异样。
实际上,栗音掐住了自己无声尖叫的心。
她背上冷汗未干,这会儿有些腿软,虽然想转身就跑,却迈不开步子。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
“真是吓我一跳。”少女抚了抚心口,舒出一口气,真情实感,毫不作假。
在摸清楚前任如今对她的态度和感情前,她并不想暴露。
“好了,看也看过了,我先回去了。”栗音先看向身边的剑修弟子,“你师父就在那儿,这回总不能再迷路吧,让你师父带你回去。”
她又刻意传音提醒:【不要把我的真名告诉你师父。】
应濯尘凝着她,眼神澄澈:【好,我知道了。】
他不问缘由,或者说,修得无情剑,对缘由并不感兴趣。
少女重新找回表情:【我的意思是说,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好吗?我只想让你知道。】
她转而把现在的化名告诉他。
无情剑不愧是无情剑,青年眉目依旧,不见波澜。
【好,我知道了。】他又说。
只不过这次语气更认真了点,眼神也诚恳。
“那我先回去了。”栗音笑着冲他摆摆手。
“嗯,回见。”青年想了想,“殷璃道友。”
不用特意强调化名啊!
少女真心笑了出来:“嗯嗯,回见,应濯尘道友。”
她止不住笑意,虽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修无情剑的木头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