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谁准你翻墙进来的?你家主子是谁,不许用你的脏手碰我!”
他甩开她的手,说完了才注意到她的衣着,她好像不是下人,应该是哪家的小姐。
被甩开的手悬在身前,她突然一动不动,黑眸里倒映出小少爷漂亮的怒容,恍如玉雪净色,因为愠怒弥泛着一层薄红靡丽的春光。
见她仿佛被他的脾气吓到了,沈庭桉没好气地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少女仍旧直直盯着他,开口却道:“你好漂亮。”
直白的语言在世家要被批为轻浮,可那双黑眸分明清澈单纯,一看就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
因为她的过分直白,方才还震怒的小少爷陡然噎了一下。
随即,沈庭桉看见她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堆油纸包裹和食盒木匣。
“砸到你是我的错,对不起,请你吃东西,别生气。”她飞快地道歉并赔礼,才夸完他一句,好像赶时间似的,忙不迭放下东西。
又有人翻墙进来,她转过身,根本不管他接不接受赔礼。
沈庭桉看过去,那是个侍卫打扮的少年,他这下确定她的身份,她绝对是哪家的小姐,竟然敢做出翻墙这种事。
他轻哼了一声,她好像没听见,又拿出一部分东西来塞给了那木讷的侍卫,和给他的那些一样,沈小少爷一眼就看出来,都是些便宜货。
沈庭桉又一转眸,瞧见那侍卫不似常人的瞳孔,还有他脸上的一道刺青,原是个低贱的半妖。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有些嫌恶地移开视线,再次看向了那少女,她竟也不嫌弃半妖低贱的出身。
她和半妖说了几句话,沈小少爷有点不耐烦了。
似乎察觉他的不高兴,少女可算转头同他说话,却只说了一句:“下次认识你,我一定上门道歉。”
她说完带着侍卫匆匆走了,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时间,沈小少爷有点生气了。
石桌上摆满她留下的东西,守在庭院外的侍从听见动静,侧目一看,见自家少爷一副即将打砸东西的神情,阴沉气闷。
沈小少爷应该是看不上那些东西,侍从们等待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动作,于是进来收拾,打算将那些吃的喝的都带下去扔掉。
他们却会错了主人的意,被沈小少爷叫住了。
“谁让你们碰我的东西了。”他冷哼了一声,灵光一击侍从的手背,侍从只得松手认错。
小少爷面露嫌弃,对着桌子上的东西一阵挑挑拣拣:“果然都是便宜货。”
世家吃用向来讲究,哪怕她留下的点心闻起来味道不错,甜而不腻,可使用的食材太过普通,世家也是看不上的。
他没挑出个结果,有人来信,催促他快点去和联姻对象培养感情。
沈庭桉随手把东西收起,冷着一张脸,跟着侍从去见联姻对象。
他打定主意,等会儿见到那人一定冷落到底,让对方知道厉害。
到了地方,听完了长辈们的寒暄,才是他们小辈见面的时候,他的联姻对象坐在一帘薄纱帷幔后方,投影在薄纱上的姿态规矩。
沈庭桉却忽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这味道他刚刚才嗅见过。
他一把掀开帷幔,对上一双透亮的黑眸,对方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忙擦了擦嘴巴,试图掩盖刚刚偷吃了便宜点心的事情。
少女望着他,赶在他开口前,小声道:“我…再给你一份?”仿佛贿赂,让他不要声张。
沈小少爷一怔,嫌弃道:“谁要你的便宜东西。”
他视线又一动,瞥见了站在她身后的侍卫,不知怎得,觉得那低贱的半妖更加碍眼。
长辈们在不远处看着,他没说翻墙的事情,给长辈知道,可能免不了一番训斥,只随手抽出了一张锦帕扔给她。
少女接下他的帕子,矜持地擦了擦嘴角。
长辈们很满意两个孩子之间的互动,收回视线,谈话去了。
沈庭桉看见长辈们都离开了,余光却瞥见,少女嗅了嗅他的帕子,而后竟然把他的锦帕收了起来。
锦帕是他的贴身之物,岂有拿去私藏的道理。
他突然想起她先前直白的话语和清澈的眼神,还有翻墙的种种,脸颊有一瞬间像生气时一样热。
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她还敢凑过来和他说话,好像和他很熟稔似的,低声道:“你若是喜欢那些,我下次再给你带一点。”
沈庭桉转头,盯着她,见她确实没有归还帕子的意思,他故意用随意又嫌弃的语气说话:“让下人去买就是了。”
少女没被他激怒,而是嘀咕说:“自己逛街买东西到底是不一样的…”
而后,气氛陷入了安静,她居然不知道开口说些寒暄之类的话,真的在那儿赏花,时不时偷偷取些自带的点心出来吃,也吃宴会上提供的,可宴会哪里是赏花吃点心来的。
沈庭桉本来冷落的打算落空,反倒他先没忍住。
“你不说点什么吗。”小少爷冷着脸问。
“说点什么?”她不明所以,望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下,又说,“你真好看。”
乌浓的笑眼弯弯,没有那些华丽悬浮的辞藻,也没有弯弯绕绕的社交辞令,她说道:“看见联姻对象是你,我还挺开心的。”
可能她用的是“你”,而不是沈少爷,让沈庭桉又一个瞬间,觉得脸上像生气时一样热。
小少爷忽而哼了一声,脸边的微红便像怒气和不满:“以你的家世,遇上我当然开心…”
少女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像没听懂他话里对她家世的嫌弃。
“遇见你的确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她眼眸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明这不是谎话。
沈庭桉却先移开了视线,这时候,赏花宴上有人施法,卷起了一阵风,花叶飞扬,掩护着他转头看花。
可余光却还关注着她,少女突然伸出手,径直从风中摘取了一朵被吹起的小花。
她把花捻在手上看了看,沈庭桉彻底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可下一瞬,柔软的花瓣触到了他的脸颊。
她把那朵小花送给他:“之前是我不对,冲撞了你,再送你一朵花,别生气了…”
他把花接下:“地上捡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送我?”
“是风里摘的。”她笑盈盈,又道,“放心,你哪里磕了碰了,我都会负责的。”
明明乍听很轻浮的话,偏偏她眼神清澈,说出来就变成了真诚。
“谁要你负责。”沈小少爷红着脸,像是气的.
奈何他生得漂亮,哪怕生气姿容也别有意趣,她笑盈盈地看着他,丝毫没被他的性子吓退。
赏花宴后,婚约不足以令他和她时刻待在一起,当然各回各家,至于长辈们催促,让他找理由邀请对方多多见面,也被沈小少爷当作耳边风。
以小少爷骄纵的脾性,岂有他主动的道理,当然是她来邀请他。
况且,沈庭桉还记得,她说过会上门道歉。
时间一过就是很久,她并没有来上门道歉,沈庭桉的耐心耗尽。
沈小少爷每日都能收到其他世家的宴会邀请,过往,去不去纯看他的心情,若是懒得理会那些人,他就称病拒绝。
这次不一样,虽然他的心情不好,但他还是从中挑了一封,这家同栗家走得近,她肯定收到了同样的邀请。
他倒要找她好好问问,她还说下次再给他带点东西,都带到哪里去了,他还帮她隐瞒了她翻墙的事情,她竟敢这么对他。
抱着这样的心思,沈小少爷难得赴宴,却没在宴会上看见她——
栗家那位小姐,他的联姻对象,称病,没有来。
他都没装病!
沈小少爷几乎气笑了,对侍从吩咐道:“走,去探病!”
少年公子气势汹汹:“我倒要看看,她生的什么病!”
她还说要上门道歉,还说会负责!骗人!
栗家又是怎么教的,竟然不催她来和联姻对象培养感情!
第177章
赏春宴后, 沈姓少爷上门拜访。
其人刚进门就吵吵闹闹,动静吓跑了院子里的白猫。
岁聿没有说话, 默默收起了给猫儿的零嘴。
靠着投喂,他和猫的关系好了许多,猫不再排斥他,他也能在庭院中值守了。
沈姓少爷来了,小姐出来相迎,岁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是侍卫的职责,他得寸步不离地保护小姐,哪怕对方是小姐名义上的未婚夫,也不能掉以轻心。
和许多年前半人半蛇的怪物相比, 他现在不但化形, 还学会了说人话。
沈少爷和小姐说话时, 他就在旁边听着。
小姐称病没去参加宴会,沈少爷很生气, 他似乎反对婚约, 认为他的小姐身世地位和他并不相称,这样的说法岁聿并不陌生, 连旁的人有时也会说。
岁聿对此很认同, 的确不相称。
沈少爷怎么可能和她相称呢?
他虽然学会说人话了,却还不大能看懂人际往来的规矩, 觉得像旁人说的那样,沈少爷是来退婚的,可世家怎么会轻易退婚。
沈姓少爷没有退婚,不止今天没有,往后他又来拜访小姐, 仍旧不是退婚。
平时,小姐有时间会教他说话,可现在多了一个人,沈小少爷常常来拜访,小姐和他说话的时间就少了。
岁聿值守在侧,一边等待不相称的婚约解除,一边看着小姐和沈姓少爷往来,当中有许多他看不懂的地方。
他们常常在一起玩,会做别人口中出格的事情,翻墙、装病、偷跑……岁聿常听见别人说,这些都是出格的、不合礼数的。
出格、不合礼数,似乎是不好的话,岁聿一律不认同。
纵然别人有很多说法,他的小姐总有本事,成功在许多侍从的看顾下翻墙、装病、偷跑…
他当然跟小姐一起,因为没拦住小姐,有人要责罚他,也是小姐出面阻拦,小姐会和他道歉,还给他点心吃。
别人都说,不会有比小姐更好的主子了,这是岁聿唯一认同的一句话。
小姐很少与人争执,沈姓少爷却会用生气的语气和小姐说话,他的脸都气红了,小姐从来没被他触怒,只笑盈盈地看着对方,像是觉得有趣。
那样的神情让岁聿想起,他的小姐在逗弄小猫时,也是相似的姿态,笑盈盈地看着被逗弄得炸毛、嗷嗷叫唤的小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