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离说出自己的发现,无端带着种分享情报, 一起商量的合作意味。
在他说话间, 淡红曈笼着一层疏冷的寒意,一动不动, 凝望着他,等他说完,男人没有合作的意向,而是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鸿影冷声道。
檀离站在窗边,面对他冷然甚至仇视的态度, 抿了抿唇。
“……我无意与你相争。”青衣书生缓缓说。
“无意与我相争?”鸿影竟一字字,重复了遍他的话,他眼神有瞬间的放空,好像想起了过去的某些事情。
随即,鸿影从那些回忆中抽回,再度看向窗边的人,冷笑嘲讽,“你也配说这句话。”
窗边的狐妖忽地沉默下去,那些过去的事情也存在于他的记忆。
面对他的话,檀离难以反驳,他垂眼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事由在他。
是他争风吃醋,害死了她。
……窗边的狐狸离开了,室内回归寂静。
及地的衣琚片刻迤逦而动,慢慢来到小孔雀身边,站定。
青绿蓝色的羽毛散落在地,光芒较之离家时黯淡了许多,据她的说辞,实乃一场无妄之灾。
这小辈其实并不是他的直系,而是从旁系中抱养来的,能够继承族长之位的诸多条件,除了修为,便是天资血脉。
虽为旁系,却在破壳之时,自然觉醒了凤凰血,这般的情况数百年没出现过了,甚至就连他这个老祖,当初也不算自然觉醒…
鸿影低头看了许久,面无表情。
寂静中,男人慢慢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落到了小辈的羽毛上,而后向上,只需要轻轻一弯手指,足够扣紧一只小孔雀的脖颈。
素白的眼睫下,淡红的眼瞳动也不动,他神色未变,在一片死寂中,又慢慢放下了手。
鸿影着手帮小辈除咒。
妖界和魔域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敌对,甚至偶尔还有个把妖族,会和魔域势力合作。
小孔雀身上中的恶咒,的确是魔气,至于施咒者是谁,难以确认,没留下可疑的痕迹,得等小辈醒来,听听他的说法。
大乘修士解咒轻松,再施以法术和药物温养调理,没花多少时间,羽族少主渐渐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青昳意识回笼,看清楚周围的陈设,陡然认出这是羽族的灵舟内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丹药香气,法术光韵笼罩下,青蓝羽的小孔雀惊醒,扑腾了两下。
听见他的动静,不远处,男人侧目。
四下的珠玑灯盏堪堪照明,光线晦暗,鸿影半身沉在阴影里,一身缟素,昏暗如同给他蒙了一层尘,影影绰绰,晦暗不明。
看见是老祖宗,小孔雀扑腾得更加厉害了。
只可惜,他的老祖有意,没把他完全治好,他的身体只好了一半,尚未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
小孔雀迅速认清现况,啼叫了一声。
【老祖。】
青昳暂时只能维持原型,小孔雀的脑袋转来转去,不住仔细打量老祖的神色,好判断局势,以及老祖的心情。
可惜在他的记忆,老祖的情绪一直淡漠,眼下堪称阴冷,掩在阴翳里的淡红曈像两滴血泊。
【她呢?她人在哪里。】小孔雀大胆问。
白孔雀语气疏冷:“她在哪里?当然是丢下你跑了。”
【不可能,她敢,她才不会丢下我呢。】少年的声线有股莫名的底气和笃定。
奈何老祖宗并不理会:“你的身子都被她取用过了,她留着你做什么,元/阳、精/气,你既然和她合修过,用过的东西,自然没用了。”
老祖说话向来不急不徐,轻缓中泛出点森森的冷意,冰冷地俯视他的底气和笃定。
老祖宗生气了,小孔雀熟练地判断出来。
只是他这次的判断出了错,老祖宗确实在生气,可生气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少主和人族女修苟合,而是另一回事。
小孔雀缩了缩脑袋,又伸长了脑袋:【是我,是我勾引她的。】
他不确定族内会不会惩罚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芦苇荡,鬼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为何老祖找了过来,又不见她的人影。
被魔气袭击的不适感残留在他的记忆里,青昳能猜到,肯定是他遇险,才惊动了老祖宗,可是她呢,她去哪了?老祖会不会对她动手?
【要做什么冲我来,要罚就罚我,跟她没有关系。】小孔雀伸长脖子,扑扇翅膀,不住叫唤。
“冲你来?”阴影里的美人轻笑了一声,嘲讽轻描淡写,“你只是中了个咒,还得本尊从妖界跑来救你,只怕连怎么中的咒都不清楚。”
青昳梗着脑袋,说实话,他的修炼不算勤勉,天资过高,脾性骄纵,懈怠是常事。
至于中咒,他依稀想起点什么,他是被人暗算了!
小孔雀扬起头:【怎么不清楚了,有人暗害我!暗箭难躲,小人难防,我是不小心才中了小人的招数!】
青昳想起来了,当时在芦苇荡,他察觉到一阵杀意,转头隐约看见一道魔气袭来,直冲面门,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依那魔气的速度和威势,出手暗害他的卑鄙小人,修为应该在他之上,可如果修为比他高,应该也有本事藏住杀意,对方的杀意太直白了,不加掩饰。
旋即,忽略某条鱼,他向老祖说起当初发生的事情,颇有种转移和挑拨老祖怒气的打算,最好把老祖的怒气转移到道门,别再盯着她。
当时去的是灵虚门,附近是梵音寺,他可记得清清楚楚,唯有那小人的样子,是一点没看见。
小孔雀聒噪叫嚷,挑拨离间,没发现,老祖那枚从不离身的蛋不见了,蛋此时不在他怀里。
灵虚门,梵音寺。
羽族在此间未曾和哪方结过仇,羽族少主也从没来过道门,更没去过魔域,在两边应该没什么仇恨,谁又会怀着杀意对他下手呢。
鸿影静坐,等小辈说完了,道:“你回族内养伤,非我有令,不得外出。”
这是下禁足令的意思,青昳不依:【不要!】
【她到底去哪了?我才不会回去,我要是走了,岂不是给其他不要脸的家伙可乘之机!】
小孔雀扯着脖子叫唤,浑身写满了对老祖安排的拒绝,却见老祖一扯嘴角,冷声道:“我当她对你一心一意呢,原来还有其他人,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
青昳陡然闭上嘴巴,半晌,又不甘道:【反正只要我不走,总归有我一席之地…我才不回去!】
若是个寻常长辈,听到这里该大骂小辈昏了头,可鸿影只是冷眼看着,貌似平静,实际从小辈口中获知她身边还有其他人。
比起昏了头的小辈,他的心思更深,轻松猜到小辈口中的“小人”,大概和她身边的人脱不了干系,再不济,也是和她有关的人。
在老祖的冷眼中,小孔雀脾气上来了,放声道:【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就要和她私奔,我可以和她逃得远远的,逃到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不碍你们的眼——我也不想当什么家主、族长,别想把我抓回去联姻!我只给喜欢的人孵蛋!】
他一声比一声高,在吐出某些字眼时,青昳全然没发现,老祖的呼吸近乎停滞,随后陡然加重。
说完才察觉不好,青昳猛地收了声,他好像彻底把老祖激怒了。
后知后觉,小孔雀有点后悔,至少老祖对他很好,他不该如此刺激老祖。
鸿影胸口起伏数下,昏暗中的眼瞳似两滴血,望着大言不惭的小辈,堪堪稳住了心绪。
他张了张嘴唇:“混账东西。”
这一声很轻,轻得没有多少力气,气流呼出他的嘴唇,好像一并卷走了他身体里的生机,残留着垂危的虚弱。
他望着地上的小孔雀,转身离开,围绕在小孔雀身边的法术光韵流转,把他围困在狭小的空间中,青昳被关了禁闭。
小孔雀看着老祖离开的身影,恹恹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鸿影回到了之前接见她的静室,这里没有屏风,只有垂帘帷幔作为隔断,随着他走过去,气流无声,四周的垂帘帷幔轻轻晃动。
他下意识摩挲手指,想要去抚一抚那枚一直在他身边的蛋,手中空无一物,他才面露轻恍,蛋并不在他这里。
那枚蛋在她那里。
是她的孩子,自然在她那里比较好。
男人缓缓坐在平常的位置,偌大的室内只盘踞着他这一只白孔雀。
还有小辈的话,则盘踞在他的耳畔。
要论做家主、族长,生来自然觉醒血脉的小辈,比他这个…更合适。
可他却不愿。
甚至,他还想放弃触手可及的家主之位,和她私奔。
静室里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张开了嘴在呼吸、喘息,好让自己不会溺毙于某些过往一般,可那些难以呼吸的钝痛,还是慢慢淹没了他。
联姻,私奔,联姻,私奔,联姻,私奔…
少主,家主,少主,家主,少主,家主…
记忆浮出痛苦的水面,在静室里发出急促的喘息。
帷幔后似乎有人站在那里,又有人施法揭开了帷幔,露出其人的面貌。
是她,她一直站在那里,听着少主和长老们的对话。
听他们说起少主至今还未突破合体,听他们说起血脉有别,听他们说起联姻的安排,少主岂能和血脉低贱的小妖厮混,又听少主低声答应了联姻。
终于,帷幔揭开,他们口中低贱的小妖站在那里,她没有看其他人,她只看着他。
“和她亲口说吧,少主。”长老道。
比起沉默的少主,小山雉先开口了。
“跟我走。”她望着他,发出坚定的请求。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长久的静默中,少年公子也看着她,缓缓开口,却是拒绝。
“何必离开,联姻…也不过表面功夫,等昔日子嗣诞下,可以交由你孵化、照顾,虽无夫妻名分,我二人也可以行夫妻之实。”
即使提出联姻的请求,也不是即日成婚。
等一等,再等一等,只消再等一等。
他很快就能突破了,等他修为有成,等他登上族长之位…
就不必再受牵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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