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狂想大厦
淡黄的圆月下掠过一道黑色燕影。
巨大的禽影吓跑了地上的鸟鼠, 燕羽破空,留下点点戾气的微风。
可恶可恨!
燕子一边飞一边在心中恨恨咒骂。
丧天良的[世界爪牙]!
它辛勤等待了那么久,才一天!一天啊!就被那帮混蛋抢了!
被拾赶走后, 燕子也曾不死心地回去看过怪谈两次。
第一次她还守在那儿;
第二次, 直接没了!整个怪谈全被她啃完了!
它埋在领主体内的羽毛也被连根拔掉,就连报废的领主都被[世界的爪牙]标记锁定!
燕子气得直打哆嗦,但它只是[骗子的扈从], 对上这个庞大的[世界]诞生出的[爪牙],就像是老鼠对上了猫头鹰, 能跑掉都是一种幸运。
它只能宽慰自己:看那条傻狗对女人摇尾乞怜的模样,就算没有[世界的爪牙]介入, 估计怪谈也持续不了多久。
它早就知道那条狗傻,会选择一条狗当领主, 它也真是蠢透了!
它怎么会去相信一条狗?
那种徒有其表的宠物狗,看见人类就美得冒泡, 它怎么能指望专门取悦人类的东西去收割人类的负面情绪?
燕子琢磨,自己得挑选一个对人类怀有强烈恨意的东西——不能是狗!绝对不能是狗!狗就是狗, 哪怕是被人虐杀过的狗,稍微哄一哄,就会马上对人类敞开心扉。
它要一个真正憎恨人类、一个疯癫扭曲、人类根本无法与其沟通的恶毒领主!
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好找。
汽车尖锐的鸣笛破空而响,燕子骤停, 往回飞了两米,悬停在一栋亮着灯的大厦前。
透过鳞次栉比的玻璃窗, 猩红的鸟眼盯向其中亮灯的一扇。
嘎。
它张了张喙,发出粗噶的怪笑。
运气真好,这儿不就有一个吗——
一个憎恨人类、疯癫扭曲、根本无法与其沟通的恶灵。
……
……
“Windy姐早。”
“Windy,早。”
“早啊Windy姐!”
温葶刷卡过闸机, 对经过的同事们笑着点头回应,“早。”
“姐——!”
朝气蓬勃的声音自后窜起,伴随帆布鞋底在大理石瓷砖上摩出的擦音,女孩像个小炮弹一样朝温葶发射过来。
她一把拉住即将进闸机的温葶,快乐地指向大厅的巨屏,“姐,你看!是云鹤唳!”
绿森游戏总部一楼挂着巨大的电子横屏,播放着每年、每季度、每月、每周热门游戏里流水最高的角色。
过年复工回来这一周,朝朝都特地留意着屏幕,今天一进门果然看见了云鹤唳。
那是组长的角色!
她才来了三个多月,已经在屏幕上看见组长的五个角色了!
温葶顺着朝朝的手指扫了眼大屏。
仙云缭绕之间,以鹤为原型的美男子半垂眼睑,清冷无俦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慈和悲悯。
云鹤唳。
她去年设计出的角色,这个春节出场了,卡池流水还算漂亮。
“是哦。”温葶弯了弯眉眼,“等奖金到手,请你们下午茶。”
朝朝拿起工牌,也刷卡过闸机,“下午茶?不请吃饭吗Windy姐~”
温葶和她一起走去电梯间,“我可以啊,就怕凑不齐你们吃饭的时间。”
戳到痛处,朝朝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年前那两个月我没有一天十点前下班,复工这一周好不容易清闲一点,别告诉我马上又要忙起来啊。”
“呦,这才哪到哪啊。”一同等电梯的女人笑着睨了过来,“九组的考勤可是咱们公司的佼佼者,这还受不了,那全公司上下恐怕都没适合你的岗位了。”
看见旁边的女人是谁,朝朝立刻噤声,忐忑地往温葶身后缩了缩。
人设七组的组长,和他们Windy姐很不对付。
温葶对着女人点头,“Cathy姐,早啊。”
“早。”女人扬扬下巴,指向后面的屏幕,“一来就看见了,厉害啊Windy,这次是多少,透露一下?”
“钱没发给我,我也不知道呢。”温葶朝Cathy歪过身子,“欸,你那褚虎是多少?我照着算一算就知道了。”
Cathy哦呵呵地笑起来,“褚虎都被削了,流水哪能和你比啊。再说褚虎的文案也是……我看了都无语。”
说到底,角色流水还不是看策划、文案和营销,外观能影响多少?真以为是她温葶画得多好啊。
“C被削是命运,早晚的事了。”温葶笑吟吟,“等下个版本的哀龙出来,云鹤唳也得被削成渣。”
Cathy拢了拢头发,“那倒是,一组又要风光了。我们看他们直接改名龙组好了,多少年了,是个和龙沾边的角色就给他们。”
朝朝默默看着两个互不顺眼的女人谈笑风生,从1楼聊到12楼。
电梯打开,她俩又说说笑笑地一同出门,直至分叉口才挥手告别。
Cathy一走,朝朝立刻上前小声告密,“姐,她昨天还在茶水间说你和文案三组组长的八卦。”
说温葶上班时间跟人家眉来眼去,难怪只要是温葶的角色到了文三,给出的文案质量就都不一样。
“我知道。”
朝朝纳闷:“你不生气啊?”
“生气。”温葶弯眸,“但她说的,也是实话。”
朝朝:啊?
她呆呆看着温葶进办公室,反应了好久都没能理解她说的那句话。
什么意思?
组长真的和文案三组有暧昧?可文案三组的组长……不是个姛吗!
啊???
温葶拉开椅子,八点四十五,人设九组一半座位还空着。
这几年绿森的研发团队飞速扩大,仅美术就占了上下三层,九组是前年新建的组,温葶则是这个组的首位组长,整个组都很年轻,这些小孩都喜欢踩点到。
上午十点,行政敲开了人设九组的办公室,“Windy,来一下,KOL周报的编辑到了。”
工作间里的组员们抬了下头,温葶问:“是裟鲸子的访谈吗?”
“是。”
温葶起身,朝对面工位的男生招了下手,“DD,你一起来。”
天然卷的男生愣了下,食指指向自己:他?
“对,你来。”
男生有些无措地起身,扯了扯毛衣,把撸起的袖子拉下来,跟着温葶走了,显然没什么准备。
他们离开后,办公间里响起了窃窃私语:“Windy姐真把DD叫上了啊。”
“真好啊,上过了KOL,马上可以跳槽了。”
“跳哪去啊。”
“不知道,我只是单纯想要离职。”
“喂,新的一年才刚开始呢。”
“别念了别念了。”女生痛苦抱头,“又是一年份的班,我想死了。”
不大的办公间里充满了愁苦的气氛。
九组的五个组员没有一个不抱怨上班的,可也没有一个打算跳槽的。
这年头的绘画行业各有各的差,待在温葶手下最好的两个地方,一是不用形式主义加班,二是有机会露头。
DD虽然听温葶说过今天会有一个关于裟鲸子的采访,可裟鲸子的成稿和他自己给出的初稿有着翻天覆地地改动。
从发型到鞋子,温葶给他提出了大大小小十九条修改意见,他只不过是把温葶的要求落地而已。
DD自觉称不上裟鲸子的人设师,充其量只是温葶的合法绘画AI助手,并没有参加访谈的资格。
顶着一头乱发坐在KOL的编辑面前时,DD犹在梦里,一脸懵逼。
“对,我提供了一些建议,帮助了细化,但核心设计都是DD独立完成的。”
他听见组长笑着对编辑这么说。
“你看着好年轻啊,”编辑于是转向他,“方便问下多大了吗?”
“……25。”
“来绿森几年了?”
“一年半。”
“能谈谈裟鲸子的设计思路吗?”
DD瞄向温葶,温葶搅拌着咖啡,没有插话。
“融合了,大白鲨和虎鲸的元素,设计出来的。”DD硬着头皮说。
编辑很感兴趣:“据我所知,大白鲨和虎鲸好像是死对头,为什么要设计一个融合它们俩元素的角色呢。”
温葶看见了DD求助的眼神。
她对他鼓励地点点头,这是个很好的升华机会,不管是说“相爱相杀很香”,还是说“pace and love”都可以。
DD收到了组长的鼓励,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不清楚。策划那边就说要有大白鲨和虎鲸的元素,详细设定没给到我们,我还没来得及看最近的游戏更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故事。”
他还故作机灵地补了一句:“具体的设定,大家可以关注游戏内容。”
“……”
编辑哈哈了两声,转向温葶,“你们组的小男生可真实在啊,净说大实话。”
温葶扶额,挡住自己的脸,不让摄影师拍到。
访谈结束,DD后知后觉地问:“Windy姐,我是不是说得不太好?”
温葶叹息:“DD啊,那么多人设里,你接了裟鲸子的那一张,总是有点原因的吧。”
“哦……”DD迟缓地回答,“因为我大学做过海洋专题,大白鲨和虎鲸我都有现成资料,做起来容易。”
温葶语塞。
半晌,她给了个拇指,“好!我就喜欢有经验的,咱们手里有的资源就该充分利用起来。”
DD歪头,“上次Dany姐做土豆鼠的时候,你还夸她,人就该走出舒适圈,不能老是做重复的题材。”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情商低到这个程度。
温葶掩唇笑道,“你们情况不一样嘛。她入行三年了,得要点突破,你呢,还小,先把自己会做的事情捡起来做做好。”
“原来是这样。”DD受教地点点头。
“时间不早了,去吃饭吧。”温葶看了眼手机,“要拿到裟鲸子的奖金了,吃顿好的吧?”
DD没有情商,可他工作过。他犹豫了一下,依旧很老实地说:“Windy姐,这个角色基本都是你的创意,我好像不该拿这份奖金。”
“行啦,组员的奖金,我这个组长都有提成。”温葶眨眼,“你要是过意不去,给我带杯咖啡吧。你每天早上喝的是什么——可乐美式?下次也给我带一杯尝尝。”
DD想了下奖金的数额,也没必要为了那点钱推来推去。
“你确定吗?很多人都喝不太来。”全办公室都吐槽过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
“明天给你带,是我家门口开的店。”他拿出手机,“要把地址给你吗。”
温葶随口客套:“好啊。”
她收到了一条店铺分享——WOOD(白景公馆店)
温葶微讶,“你搬家了?”
“嗯,我通勤要一个小时,家里就帮我买了套近点的房子。”
温葶从手机上抬眸,和DD清澈的近视眼四目相对。
她抓紧手机。
想让年轻人多拿点奖金的自己像个小丑。
“你也可以点进去选其他的,”DD浑然不觉,贴心地指导她,“这里是菜单,明早前发给我就行。”
温葶比了个OK,“收到,明早前一定发给您。”
有钱的本地小屁孩儿。
回到工位,人全去吃饭了,温葶从包里拿出饭盒,啃自己昨晚剩下的饭菜。
绿森位于首都二环的CBD,附近的外卖和餐厅贵得令人发指。公司食堂虽然不错,可排队很长。
偶尔懒得去食堂排队,又吃不起外食的温葶,会把前一天晚上的剩饭带上。
打开饭盒,她习惯性拿出手机。
吃饭这点时间不短不长,温葶不爱刷短视频,就把游戏的日常任务清一清。
也不是什么有趣的游戏,只是成了习惯而已。
开屏解锁,手机桌面右下角有一个Q版古风小人。
他斜躺在美人榻上,持着一卷书,偶尔眨眼,偶尔翻页。
这是很早的游戏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在玩,是温葶入职第一家公司的产品——《桌面恋人》。
戴上一只蓝牙耳机,温葶点在小人身上。
长按之后,后台运行的游戏程序被调出。
本该直接进入游戏,去年年初又插了15秒的开屏广告。
不仅开屏有广告,这游戏里到处都塞满了广告。
原本简洁的UI变得花花绿绿,各种充值图标被做得闪闪发光,整个游戏充斥着一股贫穷廉价的味道。
温葶没有刻意关注过上家公司的现状,偶尔和列表里的前同事聊天也能知道,那家公司快要完了。
据最后一位离职的前同事说,收割完一波今年春节的流量,《桌面恋人》就要永久性关服。
春节已经结束,关服大概就在这几天了。
15秒开屏广告播完,Q版小人变回原版。
蓝绲白底的古装美男簪了一根青玉簪,疏懒地躺在书房的美人榻上。
暖阳灿灿,随着光影浮尘,他清浅地呼吸、徐缓地瞌眸,像是察觉到什么,朝着屏幕望了过来。
侧首之际,他左眼下露出一枚白色的胎记,指甲盖大小,是蝴蝶形状。
唯美的画面,被大咧咧的充值图标破坏了气氛。
温葶将大部分责任推给充值UI,小部分责任在她。
她大四就进入万罗实习,这是她学生时期的作品,技术确实不怎么样,何况已经过去七年,这种画风是跟不上时代了。
不管是从专业角度还从游玩性上来看,这个画面都太粗糙简陋。
这样的作品,不及时更新维护,只一昧捞钱,被淘汰倒也在预料之中。
密密麻麻的充值、小窗广告间,眉眼清润的男人对着温葶展露笑靥:“妻主,您回来了。”
温葶在为数不多的空白处点了点,他从榻上起身,“已是午正,该用饭了。”
温葶从饭盒里插起一块土豆放进嘴中。
男人偏头,忽而蹙眉,“妻主,过中乃是正餐,不可随意敷衍。”
土豆在温葶嘴里抿开,她愣了下,都要关服了,居然还出了新的对话?
游戏里的宫白蝶还在说话:“我为妻主准备了饭菜,请妻主随我移步。”
哦?难道还出了新CG?
温葶点击往下,按下的瞬间,指下原本的空白界面突然弹出外卖广告——
游戏马上跳转至外卖。
“……”
她就说都要关服了怎么还会出新对话。
关掉外卖程序,回到游戏。
温葶把日常互动做了下:对话三次,送个免费的爱心小礼盒,摸摸头,再摸摸胸。完成这些任务后,领到明天的免费爱心小礼盒。
就这么三分钟的任务,误触了两次广告。
这副凶穷极恶的吃相,都不知道今天领的小礼盒明天还能不能送出去。
想到这里,要退出的手指一顿。
再怎么简陋、再怎么落后,到底是她参加制作的第一个游戏、是她在首都立足的第一个项目。
看着被上下左右充值UI围困的宫白蝶,温葶心情难得怅惘。
和绿森这样的大厂不同,制作《桌面恋人》的万罗网络是家小作坊,温葶刚进去时,它还没有细致的工作划分,全公司算上老板、保洁一共五个人。
在万罗两年,温葶制作了九个“桌面恋人”,每个角色的美术是她,策划是她,文案也是她,连cv都要她自己去网上找。
宫白蝶是她做的第一个角色,也是九个角色里人气最高的一个,正是借着宫白蝶的人气,温葶一个普本毕业的学历,得以跳槽进入绿森这样的超级大厂。
宫白蝶,这个角色算是帮了她不少忙。
温葶点了点宫白蝶的头,游戏里随之出现了一只小手抚摸着宫白蝶的脑袋。
温文尔雅的男子两颊染红,捻起一缕乌发,“妻主觉得白蝶新□□□膏如何?我在原来的发□□□了凌苕和妻主喜欢的雪□□□主可还闻得惯□”
过长的文本气泡被充值图标遮挡住了部分,她合上饭盒,关掉了游戏。
电脑显示屏里的新人设完成得差不多,可以准备提交建模组了。
午休过了大半,办公室还没人回来。
温葶拿起触控笔,给配饰调整了下花纹。
《桌面恋人》关服带来的情绪,与其说是伤怀不如说是警醒。
所有游戏都有其生命周期,再是付诸心血的角色也会有衰亡的一日。
游戏会死,角色会死,她也会死,碳基生命和数字生命都有死亡的那一天。
钱呵,赚钱。
赚钱才是第一位,钱是延续生命周期的唯一方法。
投入工作之中,温葶没有注意,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复又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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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男主叫露露,是不是过于可爱了一点?
朋友:是的……
我:算了,第一个单元就这样吧,下个单元起个好点的。
下一个单元:白蝴蝶
算了,前两个单元就这样吧,下个单元起个好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