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风月相知
“本座知道了,下去吧。”
侍童又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槐安真人转过身来,神情莫测:
“赤华,你认为此事该当如何?”
桃吉真人不甚在意,“周凭虚这个老狐狸,他尽管试探他的,想要在月微宫里安插苍蝇,门都没有。”
“他早年也是个满怀抱负,心气颇高之人。”槐安真人摇了摇头,“如今倒真是愈发令人琢磨不透了。”
“凭他还算不上什么左右局面的大人物。”桃吉真人神情不屑,眸子动了动,“所以妖界一事,你又如何安排?我看小沈他们还是免不了要去妖界走一遭。”
“这是一定的,挽月弓既然对妖界有所感应,此行难免。”槐安真人颔首,“如今形势瞬息万变,眼下还是要多观察,知己知彼,才有利于我们后来的部署。”
“这回可要多派些人跟去?”
“不妥。”槐安真人抬眸,“两方互相试探,虽心知肚明,还是不能行事张扬,更何况我们并不清楚妖界下一步的打算,在事态未明朗之前,派众多弟子前往,无异于宣战,现在就把冲突提到明面上,对我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那就再看看,除了小沈和小季,其他人选我再和慈宁,镜昱二人讨论一下。”
“总之,若能不动声色探寻到第二箭的线索最好,拿到它,我们的胜算才算有了大半。”槐安真人随意找了处椅子坐下,“但另一方面,我们亦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要着手布防。”
“月微宫上下我早有打算,战事若起,不会出大问题。”桃吉真人把玩着手串,“只要时间来得及,月微宫有我坐镇足矣。”
“那就好。”槐安真人敛目,“等潋儿他们出发之后,我会去神界布防机关,以宣宝库中的神器作为机关灵源。”
“你一个人能行吗?”桃吉真人挑眉,“鸿蒙山里那些不能出来几个帮你么?”
“封印处的绝不能变动。”槐安真人当即否决,“如今封印松动之势难以挽回,若是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也罢。”桃吉真人摆摆手,忽地一顿,想起来什么,“话说你对小沈他们提到的那个九尾狐族怎么看?”
“毕竟是神族后裔,与鬼族不和在所难免,若能争取,也是好事。”
槐安真人不甚在意,妖族分支众多,本就难以一心。
可仙门何尝不是如此?
思及此,他心中一叹。
*
季姰从落雁峰姜令杳处回来,又去六方桃谷找陈留,同他探讨了好一阵灵土培植药草相关的种种事宜,不知不觉便已到傍晚,被林白序和陶允邀请留下来吃饭。
上次在此处品尝过桃溪中的银波鱼,味道鲜美非常,陶允这么一提,她也不免一瞬回忆起了其中滋味,顿时动摇了。
“但是我得告诉我大师兄一声,不然他会扑空。”
季姰踌躇道,让人幻视在人间有些家里管得严的小孩。
“沈师弟忙得很,宫主一出关,各方皆知,免不了来往恭贺之扰。”
林白序给她续上茶,“虽说宫主拒绝了举办筵席,如今又说闭门谢客三日,可各方走动不能完全拒绝,悬星峰事宜又要一一整理出来,他可脱不开身。”
季姰道了谢,双手接过茶,一阵清甜香气顿时扑鼻。
“这还不止呢,朝师妹也忙得脚不沾地。”陶允揶揄道。
季姰心道这样让我心里感觉有点罪恶是怎么回事。
但这罪恶感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她就心安理得地品起茶来,她一贯不在自己不擅长的事上给自己找麻烦。
抱着如此心情,连茶都好像更香了呢。
“嗯?”她抿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茶怎么是甜的?好像还是桃子味的。”
“季师妹灵秀通达,的确如此。”
林白序微微一笑,“此乃墨雨坞所出的新茶,烹煮之时加了此处的桃子和往年收集的百花蜜,师尊也赞不绝口。”
“林师兄,我最羡慕的就是你们这的好吃的。”季姰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季师妹若能入眼,以后常来就t是。”陶允也道。
季姰讪笑,左右瞧了瞧,问道:
“小陈师兄去哪儿了?”
“他啊,猜拳输了,在上游抓鱼呢。”陶允狡黠一笑。
正说着,就听一道声音由远及近,语气雀跃:
“阿姰,我抓到了好大一条鱼,你今天有口福了!”
陈留拎着一个鱼篓从远处走来,挽起来的衣袖和裤腿还没来得及放下,晶莹的水珠悬在明艳的眉眼之上,划破流霞一片。
桃灼染绯,群山唱晚,无谓问答,自得其乐。
随后三人便各自忙活,在季姰的强烈要求下,林白序才勉强给她分了一个任务,将煮好的桃茶给湖中心的桃吉真人送去一份。
“林师兄,我在此处吃饭之事,还是劳烦你告诉我大师兄一声。”
季姰端起茶盘,又道。
“季师妹放心。”
林白序点了点头,笑容和煦。
季姰这才放心地走了,在湖中心又同桃吉真人说了一会儿话。桃吉真人有意问她神界相关的事情,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便一一说了。
桃吉真人听了之后沉默良久,后来陈留说晚饭好了前来找她,她才同桃吉真人道别。
等用了晚膳,回到瑶光院,已经是天色擦黑。
季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决意先散步消食,晚些时候再将今日同陈留的讨论作个总结,整理在册。
她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秋千上思忖一二,正想着要去哪儿溜达,就见小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中,立在廊下探头探脑。
“小黑?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季姰站起身,走上前,习惯性地摸了摸它的头。
小黑闻言高昂地叫了几声,抖了抖翅膀,然后一低头,示意她上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
季姰莫名其妙,因着好奇还是坐上了它的背,小黑这才直起背脊,一瞬冲向九霄。
*
落地泰宁殿之时,她有一瞬恍惚。
“小黑,你给我带这里来做什么?”
季姰扭头问道,小黑却不知何时早就抖抖翅膀飞走了,她猛然抬头,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空中盘桓的一道黑影。
“……”
她无奈,心道自己本就混账惫懒,吃饱喝足了来到这儿,多少不合时宜。
泰宁殿中灯火通明,显然是有人还在,不知是不是师尊。
听林白序所说,沈祛机和朝绯玉八成也在这里。
季姰想了想,觉得这时候自己大摇大摆,两手空空地进去显得太过悠闲,于是随手从乾坤袋中找了本书,又拿出方才陈留送她的一包桃干,这才心中有了底,慢悠悠地往里走去。
殿中极静,鲛绡在夜明珠映照下如霞云漫天,流光溢彩。偶尔能听见书卷翻动之声,初次之外,再无其他。
她怀揣着莫名其妙的心虚,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就见唯有一人端坐于案前,身姿如玉,神情专注,暖光为他勾勒出一道清绝的轮廓,不声不响,却又令人注目。
季姰咽了咽口水,一时踌躇不前。
“过来。”
沈祛机头也没抬,淡道。
季姰一激灵,同时又觉不对。
我又没做什么,为何要心虚?
思及此她整理好表情,朝着沈祛机走了过去。
“大师兄,有没有想我?”
她倾身压在案边,笑眯眯地凑近,问道。
沈祛机的目光仍未离开手中案卷,闻言回道:
“该我问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然,语气平静,极其自然。
季姰一怔,眸子弯了弯,审时度势道:
“我当然想沈郎君,一刻不见,思之如狂。”
沈祛机这才抬头瞧她,对上她狡黠的眸子,薄唇微抿,没说话。
她在落雁峰待了一个半时辰,又在六方桃谷待了两个时辰,一天到晚连人影都见不到。
从回到月微宫起,她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每天都被各种人和物所吸引,视线总是落在别处。
就好像……
从来不需要他,他对她可有可无。
沈祛机并不愿作出这种论断,可心中的不安时时翻腾,提醒着他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从前她一直打算离开他,如今是她一个人在哪儿都受人喜欢,过得很好。
按理来说,他应该为她高兴才是。
但心中蔓延的情绪和理智截然相反。
这两日在泰宁殿中忙的脚不沾地,他难得歇下心神时每每朝着殿门处瞧,没有一回看得见她的身影。
连槐安真人都瞧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对此大为惊奇,感叹他也有不专心走神的时候。
沈祛机没有解释,心中却更加烦乱,勉强将案卷一一看完,浮躁的几乎坐不住。
他下意识地从灵府感受相盈印,如同今日无数次。
符印毫无异状,只是一直流连于各处,好似他是一个窥伺的局外人。
见沈祛机眸色沉沉,季姰绕过桌案,往他身边一靠,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嘀咕道:
“晚饭我在六方桃谷,让林师兄告诉你了。”
“我知道。”
沈祛机自然知晓,想要若无其事,心中怅然更甚。
“但是沈郎君不高兴。”
季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沈祛机喉结动了动,长睫微垂,掩住眸底情绪。
他无法说出自己心中的不安。
而且,他又怎能因一己之私便阻拦她?
“别生气嘛,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呢。”
季姰直起身,拿过一旁的桃干,自己先拈了一个,咬在嘴里发出脆响,语气含糊:
“这个桃干特别好吃,你尝尝。”
沈祛机的目光这才落在那个不起眼的布袋上,唇角绷直,淡道:
“何人所赠?”
“小陈师兄啊。”
季姰不以为意,咔吧咔吧地嚼着,丝毫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
沈祛机极黑的眸子一动,在满殿昏黄的光晕中愈发深不见底。他呼吸一滞,扯过身旁的少女,霜雪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那喋喋不休的樱唇严丝合缝地堵住。
“大师兄……唔……”
季姰懵然,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疯了吗!这可是泰宁殿!
可这般挣扎显然起了反作用,更加刺激了对方。沈祛机眸色一冷,捏住她的下颌,舌尖探入翻搅。
而后便尝到了一股酸甜,泛着淡淡的桃香。
季姰不明白,为何沈祛机的动作在顿了一瞬后便宛如疯了一般,重重地研磨她的唇瓣,又吞掉她难以抑制的惊呼,执着地吮着什么,好似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骤然得到了水源。
梨花的清甜和竹叶冷香纠缠在一处,其中还夹杂着不合时宜的桃子香气,季姰受不住地向后倒去,腰间便被一揽,被迫贴合身前人的衣襟。
急促的呼吸逐渐湿润,浑身好似被霜雪气浸透了。她呼吸不上来,可眼前人显然不肯放过她,将她严密地裹在怀中,她连一只手都探不出去。
“唔……”
季姰的眼中蔓延上淡淡水泽,于眼尾处洇湿一片。沈祛机素来疏冷而玉白的脸上也现出端倪,眼尾沁着薄红,眸底翻涌着浓重的执迷。
一股令人颤栗的痒意从后脑蔓延到上颌,季姰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鬓边碎发早已凌乱地贴在一处。
这时那激烈的骤雨才有缓和趋势,沈祛机的青丝拂过她的脸,将这痒意进一步加剧,他阖上眸子,一下一下地轻吻她的唇,似乎是在安抚。
季姰失神地望着殿顶飘摇的鲛绡,极其紧绷的精神和无比疲惫的身躯争斗起来,她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困意上涌,缓缓闭上了眸子。
也就没有看到,沈祛机撑在她腰侧的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
亥时已过,殿中仍然灯火通明。
槐安真人从落雁峰回来,路过泰宁殿,见殿中光亮,脚步一顿。
这么晚了,他这大徒弟还没回去?
他心觉古怪,缓步进殿,就见不远处的书案旁,依偎着一双人影。
槐安真人定睛一瞧,心神俱震。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双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徒弟和小徒弟。
沈祛机仍是端坐,膝头靠着一个熟睡的少女,脸色红润,双目紧闭。而他那素来冷情的大徒弟面不改色,低着头,稳稳地揽着她,正专心致志地为她拆着发辫,动作极为耐心和小心翼翼。
槐安压下心中震惊,这他再看不出端倪就是瞎了。
可是明明当初他这大徒弟并不情愿。
他不过是闭关几个月而已,怎么感觉什么都天翻地覆了呢?
他是嘱咐沈祛机看顾季姰,眼前的一幕虽然符合,却又极不寻常。
槐安真人心中天人交战半晌,勉强稳住心神,轻咳了一声。
“潋儿啊,这么晚还没回去?”
沈祛机这才抬头。
不知为何,槐安竟被那目光瞧得愈发不自在,更觉自己这时出现在这里不合时宜。
沈祛机遥遥对他施了一礼,动作因着膝头的少女掣肘,可他也并未就此将她放下。
“为师记得,你们二人的婚约并未结成,如今这是……”
槐安真人捋了捋胡子,犹疑出声。
即便他心中已然有了结论,这事总得问个明白才能放心。
沈祛机闻言一怔,长睫在鼻梁两侧投下浅t浅落影,遮住了他漆黑的眸中略显阴暗的保护欲。
“从前是师命难违,如今是弟子本心难违。”
【作者有话说】
季姰:累昏过去了谢邀:)
沈祛机:总算没有了桃子的味道。
槐安真人:我是不是来晚了?
文案到啦~久等啦~
小沈一吃醋就会很可怕orz[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