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寻踪觅迹
绿苔生阁,芳尘凝榭。
此处院落近水,亭中廊下皆挂花灯,气霁地表,云敛天末,一片幽静。
季姰坐在廊下台阶上,靠着柱子翻看医书。但这书搁在膝盖上,半天也未翻动一页,显然主人正在走神。
她机械地往嘴里塞了颗蜜饯樱桃,咀嚼的动作十分缓慢,似乎食不知味。医书坚持不住,自她膝盖滑落,掉到草地上,才将人惊醒。
季姰弯腰将书捞起,抖了抖,心思接着回到不久前发生的怪事上。
晚饭也没来得及吃多少,当时秦夫人的怪异举止给她吓了一跳。等她回过神,秦奉衍不顾旁人在场,径直将尤氏搂在怀中好生安慰,又使了个眼色,小厮见状熟练地从一旁翻出蜡烛,重新安在灯座上。
待尤氏平复下来,秦奉衍才如释重负,连声道“对不住”、“失陪”等话语,让她和沈祛机自行用膳,便带着一众人匆匆离去了。
方才还算热闹的堂中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季姰从案上掂起个红豆包,而后往一旁走了几步,坐到沈祛机旁边,问道:
“大师兄,你可有何头绪?”
沈祛机摇摇头:“信息太少,看不出什么。”
“没有感受到妖气波动吗?”季姰咬了好大一口包子,嚼了好半晌才咽下去,不由得拍了拍胸口,声音有些发干,“比如他夫人是妖什么的。”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那晚在雪瑶台开的会。那时候她就疑问过这个问题,仙门已经许久不与妖界来往,对妖气如何可还有明确感知?
季姰不是修士,有此疑问再正常不过。但这个问题当时已然得到解答,答案是可以。同样驱使灵力,本就有所感知。
可若是反过来呢?
当时裴行期有过回应,说是妖能修炼到使用灵力,中间多了化形这一步,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感知天生较修士迟钝。若不是大妖,寻常的妖不很能察觉修士的举动,尤其是后者以各种方式掩饰行迹。
这也是为何他们一行人到了孟州地界,选择以马车入城的原因。能让桃吉长老算为异动中心的,不能排除有大妖存在之可能。先不论对方目的如何,他们的目的是打探信息,自然要谨慎为上。
沈祛机闻言并未立即回答,拿起案上清茶递给季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慢些吃。”
季姰连忙接过,喝了一t口才缓解了胸口闷堵,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祛机接过她手中茶盏,放在桌上,这才淡道:
“此地灵气运行有异,妖气目前并无感知。”
他决定要进柳杨坡时就是这么说的,季姰正好也想问个仔细,就顺势问道:
“如何有异?”
“所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沈祛机敛眸,“天地间的灵气是流动的,盈虚变化,并无方向来回。此地的灵气却似乎被控制着,聚集为一个点。”
季姰隐隐明白他的意思,诧异地仰起脸:
“你是说这里的灵气运行规律被强行更改了么?”
沈祛机沉下眉目,显然心有疑问,还是摇头:“目前难以确认。”
“那么能否根据灵气流动的方向定位出这个点所在?”
“似乎有什么东西干扰。”
季姰闻言无奈摊手:“这下好了,还以为刚来就有进展,结果进展是没有,疑问倒是更多了。”
“不急。”沈祛机站起身来,“我去村中走一圈看看情况,你先回去。”
“我不能去吗?”季姰柳眉一蹙。
“今日赶路许久,你需得休息。”
季姰心道我还是可以再坚持一下的,但见沈祛机一副没得商量的神色,也只得作罢。反正沈祛机自己去还能能快些,自己还是自觉不要拖慢脚步,于是也只得回去休息。
秦奉衍把他们安排在东北角的院落,牌匾上写着“闻花榭”三个字。不过眼下这季节,花也说不上开得茂盛,显得徒有其名。院中有两间房,皆极为宽敞,她随便选了一间,进屋躺在榻上却如何也睡不着,干脆坐到院子里吹风。
季姰回到屋中将事情大致又想了个来回,心道秦奉衍明知他夫人举止异常,却丝毫不避讳掩饰,真是奇也怪哉。
秦夫人这般忌讳灯灭,是惧黑吗?
可是堂中的灯少说也得有十余,吊灯更是需得点上几十蜡烛,亮如白昼。身处其中,却连灭了一支蜡烛都能察觉的到,这已经不是一般敏感了。
若秦夫人是普通人,当真有这般洞察力吗?
而且瞧她那般模样……
季姰皱起眉。
她到底是学医之人,望闻问切虽然只实现其中之一,可望其气,毫无血色,灰白消瘦,竟如将死之人。
这和季姰天生身弱之人不一样,她是苍白瘦弱了些,但也不至于到秦夫人这般形销骨立的程度。后者显然太不寻常,若不是沈祛机说她不是妖,季姰真得如此判断。
还有,秦奉衍就没有察觉这一点吗?
这一路行进的太过顺利,就像被人领着往坑里跳一般。难不成秦奉衍是要请君入瓮?
万般思绪凝于心头,季姰猛地摇了摇脑袋,心道这么下去真要思虑过重影响睡眠,她可不能做这亏本的事。
夜风吹拂,她将书收好,站起身来。正要回屋,就见一白衣身影于树荫下走来,月华如练凝于一身,如满怀冰雪。
“大师兄。”季姰眉开眼笑。
沈祛机步伐一顿,瞧见她却是加快了速度,几步走到她面前,眸中墨色翻涌:
“夜风寒凉,怎么不进屋休息?”
“这不是等你嘛。”季姰弯了弯眼睛。她向来能屈能伸,这时候知道得挑好听的说。
但沈祛机闻言不见展颜,面无表情地找出件披风给她裹上,双手推着人的肩膀就往屋里走。季姰猝不及防,只得跌跌撞撞地由着他带进屋里。
进了屋,这才挣脱沈祛机的桎梏。季姰干脆走到软榻旁坐下,却见沈祛机站立在原地,脸色仍不见好转,甚至更疏冷几分。但他的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在打量屋内陈设,还缓步走到拔步床边,俯下身伸手摸了摸枕头和床褥。
这是又要作甚?
季姰早就察觉沈祛机可能有些洁癖,可她进屋时也大致看过。
秦府是表里如一的富贵,屋内自然干净整洁,不见灰尘。陈设也是颇有品味,赏心悦目。
可若是单看沈祛机的神色,恍若他不是在富人府邸,而是进了什么破庙。
“沈郎君不满意?”季姰见状忍不住调侃,“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何况这样已经好过许多,没法容纳郎君的冰洁渊清。”
沈祛机闻言侧头看她。少女披风未解,十分随意地靠在软枕上,眼中全是不怀好意,一副看热闹的神色。可是他却置若罔闻,将她来回瞧了个遍,眉心微皱,愈发觉得她和这地方极为不相称。
瑶光院当时全由他布置,何曾让她受过这种委屈?
心头的烦躁跃跃欲试,干扰心神。沈祛机当机立断,从乾坤袋中一样样将东西拿出:抱云枕、冰蚕被、鲛绡床帘、千丝毯……甚至还有梳妆镜、青瓷杯,简直像是把所有家当都搬来了。然后他捏了个诀,让这些物什一一归位。
从他往外掏头一样东西开始,季姰就已经瞠目结舌,眼睁睁地看着他熟练地布置,只觉脑袋突然卡住,转不动半分。
当时沈祛机同她说其余已经备好,她并未放在心上,更无意探究这个“备好”究竟是什么概念。眼下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知,季姰只觉什么也听不见,心里有个小人在咆哮,震得她耳膜生疼。
沈祛机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他这跟举家乔迁有什么区别!
就算乾坤袋容量很足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她五味杂陈,诸多情绪一齐迸发,到最后全是“暴殄天物”的震撼。
季姰敢打赌,就是当今的皇帝出行,也不至于奢侈到如此地步。
没想到有一日能与皇帝比肩,季姰心头颤了颤,心道她本身是很好养活的,且向来好说话。以后要是被沈祛机惯坏了,由奢入俭难可怎生是好?
“大师兄,这……”她艰难开口,试图挣扎一下,“你说的准备好了,就是这样的吗?”
沈祛机闻言转过身,神情似有不解:
“何处不妥?”
这可是太不妥了!哪儿哪儿都不妥!
季姰勉强咧了咧嘴,艰难道:
“不是,就是这样是不是太奇怪了。”
“奇怪?”
“我是说,万一被人瞧见……我说我是一国公主都得有人信。”
季姰不由得攥紧裙摆,心道说好的谨慎低调呢!
“无需担心,我已布下结界。院中和屋内都有,旁人难以潜入。”
沈祛机将她的顾虑理解为怕身份暴露,出声安抚道。
这就不全是身份暴露的事!
季姰有苦难言,干脆往后一倒,直接躺下了。
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先躺着睡一觉——这是她奉为圭臬的真理。本来还想问问沈祛机出去有没有发现什么,眼下却只想明天再说了。
“困了么?”
一道温润嗓音响起,脚步声亦明显近了许多,季姰盯着房梁,闷闷道:
“差不多,大师兄也回屋休息吧。”
但是听了这话,房屋里却并未响起脚步声。她心说沈祛机是不是直接捏诀回去了,使劲歪头看过去,却见他仍然站在原地,罕见的神情有些犹豫。
察觉到季姰疑惑目光,他默了默,终于开口:
“我这般……你是不是不开心?”
沈祛机似乎是真的费解,季姰在吃穿用度上一向不苛待她自己,为何如今却反而低落?
可是这些物什都是她在月微宫素来熟悉甚至喜爱的。
季姰闻言却吓了个激灵,连忙坐起身,心道能让他问出这个可就有点吓人了,赶紧补救道:
“没有没有,大师兄误会,我真的只是困了,你不要多想。”
沈祛机怔怔点了个头。季姰见状才松了口气,正要接着往后一躺,却听他道:
“来这边,先洗漱好再睡。”
“……”
【作者有话说】
季姰:某人真是难哄。(擦汗)
沈祛机:嗯?(十分满意对方接纳其安排)
沈郎君,一款仙侠版哆啦A梦(有过之而无不及版),值得拥有。
感谢小可爱们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