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中心藏之
一瞬间,天地寂静。
谢既垂下眼帘,看似没什么表情,细看却能发觉,他的手在隐隐发颤,不像是使得一手好软剑的修士应该有的状态。
季姰怕他拿不稳,干脆将他的手翻过来,把那小巧的骨笛放在他的掌心,又将他的手合拢。
只听“啪嗒”的一声脆响,软剑顷刻落地,谢既攥紧了右手,压住眼眶几乎兜不住的水色,整个人仿佛丢了魂。
这时,沈祛机和朝绯玉也走上前来,前者按了按他的肩膀,没说话。
“阿既,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朝绯玉眸中忧色难掩,“师尊当初同我和大师兄说你有心魇,我便知定是发生了不可释怀,不能原谅之事。即便到了如今,你也不必强求自己去看开,做好应做之事,才算不负。”
谢既闻言,看向她,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得在场之人无不心中闷滞。
“我知道你有本事,杀了这些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朝绯玉眸色清凌,声音缓和下来,“但你仔细想,这些人的命真算得上报仇吗?九玄城的事还有许多疑点,你的族人也不过是表象而已,这你再清楚不过。仇恨,也得追本溯源,而不是一时冲动,将心中愤懑全都发泄,不仅打草惊蛇,对幕后黑手更是不痛不痒,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我知道你难过,但想想那些为你死去的,你珍视的存在,为他们先平复心绪,会不会更好?他们一定也不想看到你这么痛苦,作出错误的决定。”
朝绯玉娓娓道来,话说完,四下皆是一默。
半晌,谢既琥珀色的眼珠木然地动了动,勉强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
“师姐,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
就是太痛苦了。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无论是那现在看来可笑的傲气还是自尊,都不允许他说出这话。
曾经的乌日冽,如今的谢既。
都是懦夫。
可笑他还为不问前尘沾沾自喜,说什么人生在明日。
他早就应该死在当年,哪儿来的明日?
谢既痴痴笑了一声,眼前无端浮现出一张老者的脸。
“主动忘了和逃避差不多。”
他呼吸一滞,迟缓的闷痛以数倍之力,后知后觉地击穿了他半个身子。
季姰没有再说什么劝他,只是扬起下颌,打定主意道:
“我不管,三师兄你干什么都行,你不是说过带我去杀人放火吗?那我跟定你了。”
谢既望着神色倔强的少女,通红的眼眶弯了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带着无奈意味的笑来。
他怎会不知她的用意?
比起直言相劝,她选择了更为不动声色的方式。
沈祛机一直没说话,见状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白瓷瓶,递到他手上。
谢既对此再熟悉不过,从前他受了伤,或是被心魇反噬之时,都是吃的这醒神丹。有时候他几天不见踪影,沈祛机便会去落雁峰替他拿回来。
瞧着眼前的众人,他不知如何回报,唯有惭愧。
他的视线又落到季姰身上。
现在他明白,为何从一开始就与这个师妹投缘,发自内心地和她亲近了。
可能于黑暗中踽踽独行之人,总是向往光亮。季姰并不是完全活泼开朗的性子,可这世间的光,同样不止来自于烈阳。
素月清辉,万山载雪,何尝不是光亮?
他护着她,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有时不知今夕何夕之际,也曾想着他谢既就该有这么一个妹妹。
而今。
掌中的骨笛硌着他的掌心。
过去之无能为力已然不可改,他又怎能因一己妄为令大家重蹈覆辙?
“走吧,我回去。”
谢既终于还是妥协,闭了闭眼睛,直起身。
裴行期率先松了口气。
*
谢既回去之后,径直前往泰宁殿。
没人知道槐安真人和他究竟说了什么,总之后来的结果是,槐安真人令他闭门思过五日,任何人不得探望。
季姰当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沈祛机便去找槐安真人问了问情况,得知谢既的情绪已然稳定下来,让他自己待几天缓一缓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
这种仇恨,不是旁人劝说和陪伴就能消解的,唯有自己才能相救。
季姰明白这个道理,托小黑给谢既捎去了一盒梨花糖酥,谢既收了,却也没回什么话,但是她发现小黑的脸上被人用毛笔画了胡子,不由得一笑。
看来谢既心境有了转变。
月微宫正直举办璇玑丹会前夕,这不是悬星峰的范畴,不过受慈宁真人相邀,季姰还是出席了算是前瞻的筵席。这也是她难得见到修仙地界有食物的场合,基本都是些爽口的甜点,除此之外还有为修仙人士专供的酒。
筵席自擎月台上举办,各个仙门皆有代表前来,慈宁真人坐于上首,同相思门、梧桐台、碧云宗等尊者侃侃而谈。
季姰坐在下方不远处的一方案前,难得正襟危坐,半晌,忍不住揉了揉发麻的小腿。
沈祛机见她如此,径直拿出一块云锦软垫给她,又道:
“慈宁长老不拘于礼,你不必如此。”
季姰犹豫再三,环顾四周,还是放弃了树立形象。
“这不是来的人太多了嘛。”她鼓了鼓腮帮,“怎么说我也是个聪明美丽的女子,当然得注意影响。”
沈祛机不动声色地将她案上的酒壶挪到一旁,换上早已备好的蜜果酿,闻言将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雪灵果羹,要不要吃?”
“吃!”
少女眼睛一下子亮了,答应的毫不犹豫,把方才“树立形象”的念头霎时抛之脑后。
沈祛机不由莞尔。
这次筵席颇为热闹,来来往往,弟子众多。后来陈留也到了,同季姰打了个招呼后,径直坐在与她相对的案前,中间隔着来往的众人。
季姰不以为意,陈t留坐下之后朝她笑,她也回以微笑,就听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碎裂声,即便四下吵闹,她还是听见了。
她不明所以地侧过脸,就见沈祛机端坐于旁,神情瞧不出什么端倪,手中拿着的一只空酒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裂纹,大有碎成渣滓的趋势。
季姰咽了咽口水,对上他漆黑一片的眸子,迟疑道:
“大师兄,怎么了?”
沈祛机却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若无其事的把那只小酒盅放在案上,示意她不必在意。
陈留从坐下开始,视线就忍不住往季姰那边瞟,同时也感受到了沈祛机强烈的存在感。
他最近心神不定,听着月微宫弟子之间的传闻,不安愈盛。
沈祛机和季姰的传言早就甚嚣尘上,说他们二人早就互通心意,不然槐安真人也不会给他们定下婚约。说后来他们拒绝是闹了别扭,可实际还是形影不离。
陈留不是不知道,不过从他和季姰本人相处的观感而言,也并不认为这些传言有什么可信度,是以从未放在心上。
但是,从季姰这回回到宗门,他却明显感觉到不一样了。
传言传的内容还是那些,可他无法再只当听个笑话,字字入心。
他仍维持着镇定神色,余光落在对面二人身上。
其实抛却主观的不愿承认,那二人实在是赏心悦目。一个温润疏冷,一个清丽灵动,光是瞧着,就分外的引人注目。
季姰和他打了招呼之后就没再看他,气鼓鼓地皱着眉,对沈祛机说了什么,不知听到了什么又咯咯地笑,眉眼间生动得令人心折。
她拿起一颗樱桃蜜饯,趁沈祛机不备塞入他的口中,神情狡黠。沈祛机不动声色,在她吃了雪灵果要吐籽之际,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接住,而后拿出帕子擦擦她沾了糖渍的嘴角。
其实远远称不上腻乎,吃东西一个吃一个看着,也没有紧紧地挨在一处,但其间无形的默契,再顺畅自然不过的照顾和互动,无疑将他们二人与这熙熙攘攘筑起了高高的屏障,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插手的氛围。
或许传言,已然不攻自破。
但并不是证伪,而是真实。
陈留有些挫败地笑了笑,喉咙发苦。
季姰把玩着沈祛机的发带,那发带很长,自他脑后垂落,如同萦绕山峦的云。
沈祛机任由她施为,只在她凑近之时沉默地低下头,轻嗅她发间香气,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待到筵席接近尾声,就见贺盈枝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身前,往慈宁真人那边去了。
季姰知道贺盈枝一向看她不顺眼,只不过碍于慈宁真人在场无法发作罢了。她也没在意,收回心神,往四周瞧了瞧,就见对面的长案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小陈师兄走了吗?”她疑惑道。
沈祛机闻言淡道:“早就走了。”
季姰点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时不时地听不远处的尊者,下方的弟子说话。由于还是凡人,五感照修士不能相及,想听远些的就问沈祛机那些人在说什么。
她根据表情判断,也算稍稍满足了自己的八卦心。特别是听沈祛机面不改色地转述那些断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这种乐趣陡然加倍。
沈祛机放出灵识,感知周围的细微波动。
“你们说是真的吗?沈师兄真的和季师妹在一起了?”
“那还有假,你们见谁平常近得了沈师兄身侧?”
“沈师兄真是想不开啊,他的前途无可限量,却为了一个凡人……”
“你可别说了,他们可还没走呢。”
“怕什么,又没注意咱们。”
沈祛机听了半晌,垂下眼帘,神情难辨。
季姰感受到了他周遭骤然冷下来的氛围,好奇道: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说我们坏话?”
其实她能猜得到一二,能让沈祛机不悦的无非是那些。
“无妨。”沈祛机微微摇头,“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真的吗?什么事?”
“落雁峰的外门弟子需得加些课业,稍后我会和长老们提议。”
季姰:“……”
*
季姰今天歇在了天枢院。
说起来,她几乎就没踏足过沈祛机的住处,从前只有沈祛机日日来瑶光院找她,她就去过那么一回,还碰了一鼻子灰。
思及过往,她不由得想笑,今日说要来这儿还是在筵席过后她心血来潮,沈祛机闻言似乎迟疑了一瞬,还是答应了她。
季姰这回才好整以暇,仔仔细细地将天枢院里里外外来回逛了个遍,后来走不动了,沈祛机便抱着她往回走。
月浸窗纱,夜气清如许。
凉风刮过,吹动竹叶发出簌簌响声,竹影摇晃,波光粼粼。
她环着沈祛机的脖颈,垂眸瞧着石径上二人几乎重合的影子,偷偷地微笑。
沈祛机感受到她的雀跃,抬眸望向她,漆黑的眸子浸润了月色,光华流转。
之后便是一个自然而流畅的吻。
一片宁静之中,其势未歇。沈祛机疾步抱她回到屋中,在二楼的茜纱窗前,揽住了她的纤腰。
一番纠缠,仅是吻无法止渴,反倒勾起了更深层的欲念,这时便觉此地无处施展,他抱着她,转了场地。
沈祛机的床榻很是简单,素纱帷幔,竹席凉枕,一目了然,干干净净,如他这个人一般冷清。
但那都是表象,季姰对此心知肚明。
沈祛机临时找出一床软被垫在她身下,细密的吻随之落了下来,起初还带着克制,但抬眸时望见她迷蒙神态,那理智的弦骤然绷到极致,宛如坠着千钧的一根青丝。
纵使有心理准备,季姰还是被他眸底的暗色瞧得心惊,咽了咽口水,刚要说什么,他便顷刻俯身,舌尖攻入她毫无防备的牙关,攻城略地,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搅碎。
季姰忍不住发出惊呼,却没成功出声,一只温凉的手掌自她腰窝而上,来回游弋,她身前的衣带骤然一轻。
她不自觉地睁开眼,就见那素来无欲无求,好似神祇的玉白面容上已然染了绯红,昳丽无比,如同水墨画忽地有了颜色。
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无形的重量覆压下来,侵蚀了她的神智。
沈祛机深吸了口气,终于舍得离开她的唇畔,吻自那娇嫩皎白的肌肤缓缓而下,轻啄密吻,留下了数点淡红。
“沈潋……”
“乖。”
一连串的触感,季姰几乎受不住,抬手推他的脑袋,刚一有动作,手便被他按在枕边,动弹不得。
沈祛机那轻软的衣袍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严丝合缝地贴着她,偶有起身之时,便露出流畅漂亮的肩胛,利落的背肌,高挑的身躯将身下人笼罩的密不透风。
他这个人实在称得上清俊漂亮,此时此刻又添了与平日截然相反的缱绻情动,眼中有浓重的迷恋。
竹制的榻前所未有地晃得厉害,纠缠在一处的香气在宛若天罗地网的帷幔中蒸腾,隐隐可见嵌得严丝合缝的影子,异声之中不知何时又添了绵密的水声,少女的手受不住地将帷幔抓得变了形状,又被一只玉白修长,青.筋分明的手毫不犹豫地压回去,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令人窒息的吻再次覆了上来,与那几乎将人灼穿的动作同步,仿佛将她的神魂也一并烧着了,要将她研磨焚烧殆尽。不知过了多久,沈祛机才将汗津津的她捞出来,又情不自禁地在她颈边轻嗅。
季姰早就累得不省人事,沈祛机抱着她躺了一会儿,而后迅速地施了净尘诀将自己恢复如常,又重新铺了床,为她换上新的里衣,将人清理好,便捡起方才扔到角落,已然沾染了不知是谁气息的衣物,绕到侧屋,放入盆中搓洗。
恢复了疏冷的眉眼仍是掩饰不住地餍足,他几乎是享受一般地感受着为她揉洗贴身衣物的过程,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充盈。
她里里外外,从头到脚,都与他有关。
无论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衣物,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他的存在。
沈祛机出神地想着,洗衣的动作不停,将水换了,再次淘洗之后拧干,晾在他的书架旁边,与他的笔搁一步之遥。
半晌,他垂眸,在腕间一点,一截红绳便露了出来,上面缀着的白玉小兔憨态可掬,朝着他笑。
他压下眸中暗色。
那时候,他的确说了谎。
天机锁中的数年,他并没有忘。
是以渴念愈增,不能抑制,即便元神剧痛,也在所不惜。
沈祛机无声地笑了笑,朝帷幔垂下的竹榻走去。
【作者有话说】
季姰:年轻人请懂得克制。
沈祛机:嗯,这是克制后的结果。
小沈的双标其中一种表现:对自己用净尘诀,却非要亲手洗(哔——)
写得我胆战心惊的真的……
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