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亚伦医士还没有回来吗?”
夕阳西下的时分, 暮色烧起一簇簇的烟霞,梅拉重新来到了亚伦医士的住处。
却从他年幼的女儿嘴里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父亲还没有回来呢。”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样啊。”梅拉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没有纠缠,复又踏上了回旅舍的路。
或许是因为情况已经坏到了一种糟糕的地步, 尤莉尔的身体竟然勉强维持了一种虚弱的平衡, 即除了失去力气只能躺在床上之外,暂时没有更令人头疼的事情出现。
梅拉临出门前, 又把昏睡中的尤莉尔拜托给了塞拉斯, 塞拉斯冲她挥了挥翅膀, 表示就放心交给它吧, 一定没问题。
在梅拉兀自思索间, 眼角的余光好像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红色。
她猛地转头。
身体比思绪下意识先动起来。
迈开的脚步便朝着那道有些熟悉的背影追了过去。
几乎在梅拉动起来的瞬间,那道背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人盯上了,同样不甘落后地跑起来, 当机立断地拐入了另一条街道。
不好!
梅拉再一次加快脚步, 人跑出去了才留下一道“抱歉”飘荡在风中,供那些不慎被她挤开的人听个响。
然而那道背影的主人对白晶城似乎很是熟悉,至少比梅拉这个才来两天的外城人要熟悉得多,始终远远地将梅拉甩在身后,甚至逐渐拉开了更大的距离。
眼看着那抹红色就要消失在眼角,梅拉咬牙,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拐角, 眼睛下意识地因为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而微微瞪大:
摩肩擦踵的热闹集市中, 不停有抱着木箱子的男人或女人拦住过往的行人,试图将摆满箱子的新鲜食物和小玩意儿兜售出去。
也有半大的少年站在自家的木招牌前,朝行人吆喝这里有最甘甜的果子和最便宜的果酱。
而梅拉刚刚试图追逐的那道身影,早已趁机匿入人群之中, 就像水滴遁入海洋似的,再也没法轻易找到了。
“……”梅拉沉默片刻,转身绕出了这里,重新踏上了回旅舍的路。
她确信,刚才那道身影十有八九就是艾莉卡无疑。
那个熟悉的披着兜帽的打扮,偶然掉落出来的一缕红发,都让梅拉眼熟无比。
只不过,若她是艾莉卡的话,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又为什么如此警惕别人对她的注意?
她是在躲什么人吗?
梅拉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没有直接叫破艾莉卡的名字,她担心盯上艾莉卡的人此刻就在这附近,而她这一举动只会给艾莉卡带来麻烦。
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艾莉卡就这么从面前逃走,梅拉心中自然也生出了一股难言的郁闷。
她和尤莉尔千辛万苦来到白晶城,就是为了寻找艾莉卡,结果就这么看着人跑了。
“梅拉,你回来啦。”
梅拉刚敲开尤莉尔的房门,塞拉斯就急哄哄地冲了上来。
梅拉接住塞拉斯,看向靠着枕头从床上坐起来的尤莉尔,“你醒了。”
即使勉强坐起来,尤莉尔的精神也是肉眼可见的差劲,嘴唇更是发白得像是下了一场初雪,刺起几块干燥的皮。
当她开始说话,皮与皮之间摩擦出堪称嘶哑的声音来:“你不用再替我的病烦恼了,总之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还不如你把全部心思放在替我寻找姨妈上,等找到姨妈,我们离开白晶城,相信我很快就能好起来。”
“就怕我还没找到艾莉卡,你先撑不下去了。”梅拉辛辣地指出。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一直这样干耗下去吗?”尤莉尔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如果说一开始,尤莉尔还不把这点小小的毛病放在心上,只觉得或许是自己初来乍到白晶城,不适应这里的水土,睡一觉就好了。
但在亲自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糟糕下去,一边是虚弱得手都抬不起来,一边是连意识都仿佛变得灌了铅一样沉重,尤莉尔慌了。
她看着梅拉为自己忙碌,心中的负担却越来越重,她不要成为一个累赘。
她要让梅拉放下她,一心一意去寻找艾莉卡,这才是她们此行的目的。
“倒也不算是干耗下去。”
面对尤莉尔的失态,梅拉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
“我刚才看见艾莉卡了。”梅拉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什么?”尤莉尔惊讶地看向梅拉。
“那你……”
“但她好像担心被人追踪,想办法把我甩开了。”梅拉补充道。
她觉得艾莉卡大概根本没认出追她的是谁。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尤莉尔费劲地问。
明明梅拉也没说几句话,却已经把她脑子里搅拌得像一团乱糟糟的浆糊。
梅拉摊手,表示,“或许只有等我再一次遇见艾莉卡,问过她才能知道了。”
现在么,只能毫无根据地胡乱猜测,即猜了也没用。
至于尤莉尔。
梅拉对她没什么要求,“你就安心躺在床上养病吧。”
“接下来我会多出门逛逛,或许很快就会再一次误打误撞地遇上艾莉卡了呢?”
毕竟命运这种东西,最奇妙不已了。
*
自从斐南基病倒之后,整座弗霍斯特庄园仿佛被一团浓重的乌云笼罩,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弄出的声响惹了琼斯夫人不快。
即使如此,就在斐南基病倒的第二天,琼斯夫人还是安排管事们将所有仆人统统召集起来,逐一调查有关斐南基生病的原因。
“夫人,您要的茶。”琼斯夫人的贴身侍女为她端来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琼斯夫人接过茶杯,浅浅吹散了茶面上的白雾,缀饮了一口,缓解了些许喉咙中的干涩感。
一整个白天,她都在不停地审问庄园里的仆人们。
哪怕她不相信那些医士说的话,认为斐南基的昏迷不醒或许与女巫有关,但就算不是女巫,是别的人,也不妨碍琼斯夫人如同抽丝剥茧一样,试图找出幕后黑手。
起码他们要想对斐南基下手,必须得进入弗霍斯特庄园才行。
而他们一旦进入了弗霍斯特庄园,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琼斯夫人要找的,就是这点蛛丝马迹。
她打算顺藤摸瓜,将对方的意图摸清了,才好想办法进行反制。
然而一整天过去了,琼斯夫人并没有从哪个仆人的口中得到想要的线索。
面对琼斯夫人的发问,他们不停地面面相觑,却不约而同地回答到,这段时间并没有陌生人试图混进庄园里来。
事实上,想要进入弗霍斯特庄园谋一份差事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座传承了百年之久的偌大庄园,大多数仆人都是由在这干了数十年的亲人推荐,才能获得管事的许可,暂时进入庄园内,服侍流淌着高贵血脉的弗霍斯特家族。
当然,如果他们的手脚不够麻利,或是惹了主人的不快,当天晚上就得在管事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而以后若是庄园内再度有了空缺,推荐他的人也不能再推荐另外的人进来了,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管事微薄的信任。
也因此,如今能够行走在弗霍斯特庄园中的仆人,自然都是干了数年之久、鲜少行差踏错的老仆人了,每个人都是熟面孔,绝不可能轻易放任一个陌生人混进来。
想到这,琼斯夫人拧起了眉,脑中再一次想起了那名医士的话:
“夫人,我们怀疑领主大人这副模样绝不是单纯的生病,或许是女巫……”
女巫,女巫。
琼斯夫人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如果真的是女巫的话,那她想要换一副庄园中人人都熟悉的面孔,然后再顺理成章地顶替那人的身份躲藏在仆人之中,实在再简单不过。
即使如此,琼斯夫人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她平静地让贴身侍女叫下一批仆人进来。
雕花的厚重房门从外面被打开,守在门外的侍从一连放了五个人进入房间之中。
琼斯夫人问了他们相同的问题。
那就是这两天内,有没有注意到别的仆人做出了奇怪的举动。
“奇怪的举动?”
果不其然,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去看其他人。
然后陷入了绞尽脑汁的回忆之中。
“呃……在厨房帮忙的夏莉前两天多吃了一块奶酪算吗?”
说话的男仆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简直是浪费时间,顿时惴惴不安地打量起琼斯夫人的脸色。
出乎意料的是,琼斯夫人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略带赞许地颔首,“没关系,我只需要你们将觉得古怪的事情说出来,至于它们到底有没有用,我自会进行判断。”
原来是这样。
得到了琼斯夫人的鼓舞,剩下四个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开口,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琼斯夫人本来漫不经心地听着,却忽然听到年纪最小的那名女仆弱弱地道:“和我住在一个房间里的阿曼妮前两天吃了一小块抹了覆盆子果酱的面包,但她明明说过她最讨厌覆盆子果酱的味道了。”
“不过,也可能是她拿错了,但是不舍得浪费食物吧。”
“不,”琼斯夫人突然抬手,打断了其他人的话,看向这名从头到脚都怯生生的小女仆,“你去把你口中的阿曼妮叫来,顺便再让厨房拿一块抹了覆盆子果酱的面包过来,我要亲眼看看她到底能不能硬着头皮吃下去。”
很快,阿曼妮来了。
听到琼斯夫人让她吃盘子里的面包,哪怕闻到了面包上传来的覆盆子果酱的味道,她依旧硬着头皮将其送入嘴中。
下一刻,令人不适的呕吐声响起。
和其他人纷纷皱眉相比,琼斯夫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
她重新对这名叫阿曼妮的女仆进行了一轮提问。
随着琼斯夫人的问题越来越细致,阿曼妮原本坚定的信念愈发动摇。
终于,仿佛某根神经崩断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让她的大脑一下子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
阿曼妮苍白着脸,嘴唇蠕动,发出了断断续续的音节: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朝我走来……我……晕过去了……”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琼斯夫人锋利的视线凝聚在阿曼妮的脸上,如同一柄利刃,直击她的记忆深处。
“我……我……”阿曼妮十分痛苦地回忆着,她的大脑此刻比一张未曾书写过的白纸还要空白。
“头发、眼睛、身上是否有明显的胎记,这些难道一样都想不起来吗?”琼斯夫人冷酷地追问。
“头发、眼睛、头发、眼睛……”阿曼妮喃喃,随后发出一声尖叫,“我想起来了!她有一头和我一模一样的红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