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城门前有专人登记,求医问药和游山玩水的不在一条路上走,看病的往医馆聚集的小山去,有些人慕名而来观山,又或是为了购买渡仙城中种植的草药,便去另外几座山。
守门人问仲卿为何而来时,仲卿让徐容靳上前,掀开徐容靳的帷帽一角给那守门人看,将对老者的那一套说辞说了一遍后,守门人又将目光落在云绡身上。
云绡怯怯地站在仲卿身后,抓着仲卿的袖子好似很害怕的模样,仲卿又解释云绡是他的小孙女,他儿女皆死,只能将她带在身边。
守门人心道可怜,热心肠地给他们指了第二座山的上山路,并说那里风光不错,小姑娘白日无事还可去看看山水。
先前与仲卿说话的老者是孤身一人来的,他与仲卿年纪相差不大,几番交谈后便随云绡他们一路,一同在城中找个地方住下,一同就医,也好相互照应着。
入城后有那么一瞬间,云绡以为自己进入了某个庞然的寺庙里。
城门后方有几个棚,棚下有一些青年人在熬药,渡仙城内外的药香味很大一部分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那些棚中熬药也都是在烧柴火,顺风而起的烟仿佛化作山脚下的浓雾,带着药香味与草木燃烧的苦涩味道飘散在空中,有些呛人。
渡仙城的城与山融合在了一起,数条蜿蜒的小路缠绕在小山周围,最终的目的都是通往那最高的陇山而去。
在陇山几乎靠近山顶的地方能看见一座类似道观的建筑,朱红色的墙与墨色的瓦,十分显眼,听老者说,那里就是谢神医住的地方。
渡仙城中也有一些大夫,虽比不上谢神医,但比起宫中御医也不差几分。他们都是师承谢神医,转治各种疑难杂症,那些前来求医问药的其实大多是在这些人的手上治疗。
谢神医每日开启一次问诊,问诊时间只有两个时辰,所以很多人山下大夫无可奈何的病症,都会去沿着这一条条小路前往陇山山顶,早早排队等待谢神医的出现。
也有列外情况,便是那病症的确特殊,从无先例且立决生死,谢神医倒是可以先为其诊治。
云绡几人在渡仙城第二座小山中找了个客栈住下,又在客栈中稍微打听了一番谢神医,无需她多问,只要是关于谢神医的壮举渡仙城里的人简直是张口就来。
这里的客栈、酒楼、医馆等都是原本就在这里生活的小镇后代所开。镇子以前叫百岁镇,因为钟离湛曾诅咒曦族寿数永不过百,而这镇子里的人大多都能活到九十多岁,算是凡人中的长寿之镇,所以才有此名。
谢神医是游医,他不拘泥于只给曦族人治病,哪怕外族人有什么疑难杂症,只要求到了他的跟前,他也会跋涉千里去救人。
数十年前百岁镇里的人生了一场疫病,一个长寿镇在短短时间内便死了大半,谢神医闻之不忍,特地前来寻找根治的办法。
他一开始并未找到病因,便只能留下来画一些符融入水中,短暂地抑制了他们发病,也让他们能多活一段时间,拖延病症好让他找到救命的良药。
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谢神医在镇子里的第七年总算将百岁镇里为数不多的人救了回来。而这七年来,不论是曦族又或是湖族、旖族等人,只要是生了重病的,都习惯性地往百岁镇里寻诊,百岁镇活下来的人为了报答谢神医,便请求他留下来。
让谢神医在百岁镇中坐诊,而他们分文不取,心甘情愿地为谢神医种药采药炮药制药,要是有聪明的能在谢神医的跟前学得一些皮毛,他们也会义诊,造福所有过往的百姓。
谢神医被百岁镇里的百姓感动,他们也一同度过了艰难的七年时光,所以他留了下来。
为了种药,百岁镇的人也在周围渐渐盘起了山。
其实百岁镇原本只有一座陇山的,是他们为了种药才盖土成丘。因为愿意留在百岁镇里的人越来越多,劳动力变多,小丘也就成了这一座座围绕着陇山的小山。
时至今日,百岁镇成了渡仙城,也仍然不忘当年和谢神医定下的约定,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他们都会在城门前散药与义诊,就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拥有好身体,人人长命百岁。
客栈掌柜的说完这些,伸手抚了一下心口道:“所以谢神医,是当之无愧的现世仙,若不是有他,又何来如今的渡仙城。”
云绡哦了一声,问:“所以这座山上也都是草药?”
掌柜的笑道:“山顶上种了草药,山下这片还是咱们生活走动的地方,药田成梯,也是咱们渡仙城独有的景色,若客人想看明日可以爬山去瞧一瞧。”
云绡对掌柜的道了谢,恰好这时客栈里传来一阵哭嚎声,没一会儿一对夫妻便抱着个消瘦的孩子从客栈后院跑了出来。
二人从云绡的身前跑过去,他们早已六神无主,嘴里一边喊着孩子的名字,一边喊着这座山上医馆大夫的名字。
云绡近距离地看到了那个孩子,小孩儿不是瘦,竟是身上都烂完了。
她是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发丝脱落得厉害,头皮都烂得模糊发臭。她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早就已经看不出五官,甚至一只眼球都因为抱着她的男人跑得太快险些从眼眶中掉出来。
她的身上腐肉太多了,有两块肉就掉在云绡的鞋前,干瘪的发着臭味。
小姑娘身上伤口很多,暴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甚至露出了白骨,她是生生疼死过去的,身上没有半点血迹,只有人油的黄渍和腐肉的稠黑。
掌柜的不忍去看,背过身去,云绡盯着鞋前的两块肉,很快小二便上前打扫了去,似乎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了。
云绡自然而然地问起了恶童病。
掌柜的家中也有人是大夫,他们渡仙城里人只要是能喘气儿的都懂几分药理,听云绡说起恶童病,掌柜的也只能叹气。
“这病无可医,凡是送来这边的小孩儿其实都活不下去,只是有些人舍不得孩子的一条命,非得亲眼见到孩子咽气了才愿意回去。”
云绡又问:“一般发病到死,要多长时间?”
掌柜的道:“最快三天,最慢的,也只有三十日。”
这最快与最慢,也看那小孩儿多大,一、两岁的死得快,五岁的便要慢慢熬。
云绡一顿:“那七岁可能染病?”
“原本从未有过,但近两个月来,五岁以上染了这恶童病的也有几列。”
“既然无药可医,那他们将孩子送过来是为何?”
“求个心安吧
,之前有过一个五岁孩子,用了谢神医的符后的确活的时间长了点儿,眼看好似要好转了,可他爹娘只断了一天的符那小孩儿便立刻死了……再后来的人总觉得有了谢神医的符,或许能保一命,但谢神医亲自绘的符又能有几张呢,那孩子只是特例中的特例。”
掌柜的惋惜之后,又疑惑:“哎?小姑娘似乎对这恶童病很感兴趣?”
云绡抬眸道:“不是我对这恶童病感兴趣,而是我能治这个病。”
掌柜的震惊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似是没听懂她说的话:“你说、你、你能治恶童病?!”
云绡笃定点头:“对!”
她十分自信的样子,搞得掌柜的都有些傻眼了:“谢神医耗时几十年都没能找出病因,你居然说你能治病?真是可笑!”
云绡沉声道:“此病确难,人不能治,不代表神不能治。”
“神?!”掌柜的觉得她真是疯了,忍不住朝一旁一直都没出声的仲卿问一句:“你这小孙女的脑袋是不是也有什么病?快带她去看看吧!”
“我能请神。”
云绡说到这儿,掌柜的又愣住了,他还在看仲卿,等着仲卿歉然一笑地说他孙女的确脑子坏了。
云绡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你不必问他,只管与渡仙城中的管事联系,我要见你们谢神医。”
云绡顿了一下道:“不是排队月余去见,三天内,我就要见到他。”
从入渡仙城时起,钟离湛便发现不对劲的对方了,他远远能嗅到的血腥味,在入山后更重。甚至……常住山中的每一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血腥味。
城门外散药的仙风道骨的老者,城门内棚子下熬药的青年人,甚至包括眼前和云绡说话的掌柜的,他们身上的血腥味都很重。
那些混杂的血液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流淌在这些人的身体里,沁到了他们每一根毛发中,几乎将这些人都腌入味了。
云绡和仲卿觉得这座山上都是药味,可钟离湛闻到的则是各种腥臭气,不过那些气味都被药味掩盖了而已。
这些混杂的血腥味,并非杀过人残留在身上的血煞气,甚至眼前的掌柜的连鸡都没杀过,他的眼神并不狠厉,只是有几分商人的精明和机警。
刚才那因恶童病死去的孩子从钟离湛的面前过去时,他看到了,小孩儿虽然死了,可她身上缠绕的黑气并未消失,她混浊的血肉里似乎有什么活物在撕扯着。
一家三口一闪而过,钟离湛并未完全看清,但掉在地上的两块肉他看明白了。
那肉上,有咒印。
他和云绡猜的没错,这所谓的恶童病是因咒而起,那咒印上还沾染了几点符灰,符用早已消失,咒印却仍然在。
知道那符是谢神医画的,钟离湛想要去见一见这位谢神医。
云绡听钟离湛提出要见谢神医,就知道他对这恶童病已有猜测了。
她知道寻常办法见不到到陇山上的人,而她又实在没法儿给自己弄个比恶童病更诡异的病症来引起谢神医的好奇,也不能在山下排长队,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云绡道:“渡仙城为医药圣地,自然是希望天下人都无病无灾,我既然有治疗恶童病的方法,且不论真假你们都该重视,带我去见一见谢神医才对。”
云绡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掌柜的也不能再说她是脑子有病在胡说八道了。
而且他更在意的,其实是云绡说她会请神这一句。
“姑娘确定没有骗我,此事做不得假的!”
“确定。”
得到了云绡的回答,掌柜的便点头让他们在客栈歇下,他要去找陇山上谢神医的弟子们传达云绡的意思。
云绡就这样在客栈住下,而跟随他们一同过来的老者一脸懵,紧张地抓着仲卿的袖子,小声地问了句:“老弟,你这孙女真没病?她、她说她能请神啊!”
仲卿道:“她说她能把天捅个窟窿我都信是真的。”
老者:“……”
徐容靳见气氛没方才那么严肃了,才终于开口:“娘,大哥,我好饿。”
云绡拍了拍手道:“先吃饭!”
老者看了看徐容靳,再看了看云绡,最后将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心想他是不是跟错队伍了?即便儿子孙子都不愿意陪他来治病,他也不能找一群脑子不好的帮衬着。
老者借口不饿,赶紧跑了。
饭菜上桌,看上去虽然清淡,但还算可口,徐容靳正要端起来吃饭,钟离湛突然出声:“放下!”
徐容靳:“!”
委屈!肚子真的好饿!
云绡眼疾手快地抽走了仲卿手中的筷子。
仲卿:“……”
钟离湛又道:“这些菜不能吃。”
仲卿听不见,云绡只好和他解释,在听到钟离湛下一句话时,她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菜里有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