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越往曦族的方向走,周围的山水变化就越是不同。
从京都而下,沿途云绡住过最多的就是各种山林间,可越过小镇掌柜指的那座山之后再去看,曦族的方向尽是一片盎然绿意。
尾人族或旖族的山,都是连绵不绝的山川,一整座山几乎很难找到完整的山尖,像是游龙脊背一样在平地中翻滚着。
而曦族地界的山,则像是一栋栋小楼,似长笔入云,又似坛瓶立花。
一片旷野尽头能看见的山有许多,陇山很好认,它是那些山中最高的一座,整体颜色也偏深,站在高处远看过去,一行人都被眼前景色震惊。
湖族虽与曦族相连,但一个地界一种风貌,仲卿在湖族也没见过这样的美景。
每一座独立的山也只有一个峰,笔挺而上,山身没有蜿蜒扭曲,斑驳的花树色彩渲染其上,而山周缠绕着绸缎一般的云,当真美不胜收。
陇山和其他几座小山,就像是放在桌案上的茶具,陇山是壶,而其他山是杯,紧挨在一起。
几日雨水洗刷了前路风尘,陇山之下那些小山之间还能看见一些颜色颇深的城墙,城墙并非四方防立,而是沿着山脚下蜿蜒成奇特的形状,将住在陇山之下的人牢牢包裹其中。
仲卿深吸一口凉凉的风道:“往日这个时候的京都就该穿东衣了,到了这边虽然也冷,可一身轻减的秋装也能御寒,还能看见这样的山与云,也算是来值了。”
仲卿在京都几十年,只是偶尔出城去金雀岭教习一些人族世家府中请来的仙师阵法和简易符咒,那里风光也好,哪及眼前半分?
十之一分也比不上的。
云绡也觉得这里好看,她没来过曦族,可她借着钟离湛的身体在这片土地生活过一段世间。彼时的霖江也不像曦族现在的山水一样,战乱之后的天下一片灰败,万物都靠人小心翼翼地呵护才能生长。
曦族的山未经雕琢天然而成,与其他地界比起来,这里才是真正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像是一堆杂石中唯一的璞玉,发着青翠的光。
钟离湛也在看,将倾倒众人的风光尽收眼底,他的心中流过暖意,也有些涩然。
这里,曾是他的故土,这里的族人,曾与他流淌着同样的血。
钟离湛在位期间,最想看到的其实就是这样一片清澈透亮的蓝天,和纤云渺渺的山河。
他以为他在京都看见的繁华,已经是苍生欣欣向荣后的盛景,可各族势力仍在背地争夺,繁荣之下的真相,其实更多的是嘈杂的,不安的,与贪婪的。
一路过来,皆是如此。
老马慢行,这个时候的谁也不再焦急了,仿佛就凭这一片天与地,便能抚平他们心中所有的焦躁。
云绡戴着斗笠,一双眼久久地落在陇山与它周围的小山上,她神情清冷,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钟离湛突然开口问她:“这两千多年,五族中从未有过战争吗?”
云绡熟读关于钟离湛的历史,她的了解都存在于两千多年前的古籍上,后来的历史发展她没特地学过,宫中学堂也不让她进,她就不太清楚了。
这话又问向仲卿,仲卿是知道的:“怎么可能?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更何况苍天之下有五族。”
云绡停顿了好一会儿,又问:“他死后,照国后来如何了?有过几次战争?谁胜谁败,你都清楚吗?”
仲卿的目光落在云绡的身侧,他突然明白云绡方才的停顿其实是在倾听,这些都是钟离湛想知道的回答。
仲卿道:“曦帝故去之后,照国短暂地交给了湖族。”
“传闻中圣仙出自湖族,所以天下人信奉圣仙,将圣仙捧上神坛之后连着天下也交给了湖族,不过彼时湖族氏族为了皇位也有明争暗斗,湖族掌管天下五十年后,江山易主。”
“后来便是人族统治的缙国,尾人族统治的巽国,天下又回到了湖族手中。其中旖族也有名女子凭借着洛娥的诅咒当上了女帝,不过当时天下一分为三,她的女帝只在自己的领地中坐了三十年。”
“直到五百多年前,人族快速繁衍致使数目于其他各族而言已成庞然,后来便一直是人族统治了。在这些争斗中,各族有盛有衰,也渐渐忘本,将自己的天赋丢弃,成了刀剑相向的蛮人。”
近五百年来的人族统治中,仍然未停止征伐,人族向其他几族发难,先是将旖族险些灭族,再控制住尾人族,曦族主动投降,湖族也只能顺势而为。
除了人族向其他族人讨伐和侵占之外,人族自己内部也多是矛盾,京都未变,可坐在龙椅上的人多次改姓,无非就是氏族间的互相残杀和尔虞我诈。
不过那个时候五族已定,谁也没想过要与人族争夺皇位,或许有的人有想法,可他们的繁衍终究比不上人族迅速。
有的人一个家庭十多个孩子,同样的时间内,其他族人能孕育出一个,或者两个,就已满足。
后来各族为了繁衍,保全本族,频繁与人族通婚。
一百年前还有人族的公主下嫁湖族,以此换取湖族对人族的帮衬。
“那曦族呢,后来从来都没有曦族的人称帝吗?”云绡又问。
仲卿只好道:“没有。”
云绡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逐渐靠近的陇山上,看向曦族的环境再问一句:“曦族的地界,是否也从来都没有发动过战争,更没有被人征伐过?”
仲卿仔细想了想,回顾他从小熟读的历史,惊讶地咦了一声:“好像还真是!”
仲卿发现这一点,再度打开了话匣子:“几次重大的历史改革上,曦族好像都没有过什么动作,只有那么几次被推出去挡灾后反击,可那也很短暂,因为他们很擅长求饶……求和。”
想到这里还有个曦帝,仲卿连忙改口。
可历史上的曦族的确从未表露过他们的野心,如同深居简出的世外高人一样。
每每战争到了眼前,他们的长老便会出面,请高官使者入族详谈求和之事。
不论供奉多少,他们都出;不论要求多苛刻,他们也给。只要能放过他们的族人,不要让杀戮的血迹溅染他们的土地。
“曦族,似乎不愿与外族通婚,所以曦族的人其实很少,比旖族也不多。”仲卿说到这里,又朝云绡看去一眼:“说起来妍妃,还是那年曦族实在交不出供奉,主动向先帝提起进献的美人。”
从某种角度而言,景妍就是曦族为了求和的牺牲品。
可之前仲卿和云绡的一通分析已然知晓景妍不是寻常人,曦族似乎当了两千多年的缩头乌龟,终于憋了个大的。
即便仲卿提起景妍,云绡也懒得费心去想她。
但知道这些消息之后,云绡看待曦族亦有些不同了。
有些矛盾,云绡想不通。
如果曦族真的想要称帝,大可以在每一任皇帝身边都进献一个美人,尝试着看能否控制住对方,偏偏两千多年来,景妍是第一个被进献的。
如果曦族真的有野心把弄朝政,更应该多与外族通婚,就不说其他两族,便是相邻的湖族他们也可以交好,多多繁衍。
可若说他们并无阴谋诡计,又为何要隐瞒两名长老的身份,将那两人送入京都?
云绡想起了钟离湛说的那句话,她问他:“你是不是发现曦族有什么问题?才说,惟愿他们莫入歧途?”
钟离湛反问:“你不觉得,陇山很奇怪吗?”
云绡点头:“我是从来没见过这样奇特的山,不过你往远处看,曦族的山好像都是这样独立的一座座。”
钟离湛摇头:“一大伴随着数小,像什么?”
云绡将自己说它像茶壶和茶杯的说法说出来后,钟离湛愣愣地盯着云绡看了会儿,看到云绡脸都有些红了,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问:“怎么了?”
钟离湛愣怔的眼突然就柔和了下来,他伸手捏了一下云绡的脸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可爱。”
云绡更古怪了:“你别说话怪里怪气的,有什么直说就好。”
钟离湛神色微凛道:“你不觉得,那几座山,像是母亲与她的孩子们?”
云绡闻言再去看,大的那座陇山的确像是个母亲一样将周围的小山全都划分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可一旦将山拟成人,便会产生一种诡异又扭曲的可怕感。
云绡不再看山,她只看钟离湛:“你还没回答我,你是否发现了这里的问题?”
钟离湛嗯了声,道:“远远的,我就嗅到了血腥的味道。”
那沁人心脾的山风里,云绡和仲卿只能嗅到雨后草野生长的青涩香气,而钟离湛隔着巨大的雨幕,仍然能嗅到血腥味,那味道正是从陇山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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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到陇山的山脚下,看见了漆黑的城墙,云绡也没嗅到钟离湛所说的血腥气,反而一股淡淡的药香从城中飘散了出来。
凑近来看,陇山和渡仙城几乎融为了一体,山中有城,城中有山。
蜿蜒的城墙将大大小小的山全都围绕在了一起,而每一座小山之下的城墙都开了一道城门,每一个城门都可进人。
此刻渡仙城外聚集了许多人。
几人站定的地方只能看见三座小山的城门,有高有低的,都不在一条线上。
往上一点儿越过一小截山腰处的,那里的城门人最少,那是出城的地方,城外有些家人蹲在门前接应。
云绡所站的地方是进城的,前头拍着长长的队伍,有的人看上去命不久矣,有的人看上去生龙活虎,但能走到渡仙城的,或多或少都是身体上有寻常大夫不可治之病症的。
再往下一些,几乎到山尽
头的山脚下,一道小门开着,两名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头儿正在派药。
徐容靳的脸实在吓人,围聚在渡仙城外的又都是不经吓的病人,故而徐容靳戴着帷帽,他自己挺喜欢的,还能挡风。
因这帷帽,更让徐容靳看上去像是来看病的那个。
仲卿拍了拍前头一名老者的肩指着山脚下的小门问:“兄长,那是在做什么?”
“渡仙城神医赐药,每初一、十五都可免费来领,那是强身健体的药,可抵御风寒暑气。”
老者说完,仲卿又问:“那你是来看什么病的?”
老者一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这里疼,左眼也看不见了,找了许多大夫都看不了。”
说完,老者又问:“你也是来看病的?”
仲卿顺手把徐容靳一拉道:“我孙子,被大火烧过之后脑子突然就坏了,现在喊我哥了。”
老者面露同情之色,都是天下可怜人。
仲卿和人聊多了,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我之前路过的一个镇子,见到镇子里有个小孩儿脸上生疮,那家人就说小孩儿得了什么病,没救了……唉,我见那孩子还能哭能走的,也不像有事的样子,怎么就没救了,还能传染,你可知这是什么毛病?”
老者闻言,啊呀一声:“恶童病,无药可医,那也真是倒霉了。”
“恶童病?”云绡一直躲在徐容靳身后听着呢,这个时候突然探出头来。
老者一见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眉目慈祥了几分,解释道:“好多年前就有此病了,也不知是从何传来的,五岁以内的小儿才会发病,一旦发病,先从脸部开始溃烂,而后溃烂全身,直至只剩一身白骨。之所以叫恶童病,则是因为这病只传孩子,不传大人,也有传言是恶鬼缠身,小孩儿体弱,容易被邪气侵染,但具体如何,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云绡又问:“谢神医也治不了?”
老者道:“谢神医的药,只能防止他继续传人,不能制止他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