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云绡在旖族女子身上吃过亏,所以她在面对任何旖族人时都多留了几分心眼。
可她没想过洛娥是个疯子,也没猜到她居然能看透她的魂魄不属于这个时空。
风雪席卷着杀意袭来,洛娥的怒吼里满是哀怨,她将这世间所有与祁山鹤有关的女子都当成了假想敌,若非如此,祁山鹤又怎会离她而去?
云绡即便用着钟离湛的身躯,可本领始终有限,她连连往后退,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反咒。
对着洛娥画下反咒的瞬间,云绡便感受到了一股濒死的窒息。周围的风雪遮蔽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洛娥在哪儿,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分裂成了一道又一道,与后来鬼女山外的几乎一样。
纷杂情绪的声音如同自言自语重叠,洛娥满脑子想的只有祁山鹤,只有她的爱。
云绡很能忍疼,但眼下这种每一道寒风都化作冰刃要将她凌迟的疼痛还是十分磨人的,她的反咒对洛娥未能起效。
比下结印的手指上覆盖着一层冰,那冰越来越厚,眼见着就要将她整个手臂都给冻住。
云绡几乎要憋闷到爆裂的胸腔突然腾升出一股炙热的烫意,她呼出一口气,热气吹散眼前的风雪,手上的冰也碎裂成一片片。
黑暗骤然将她的意识吞噬,这不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却是第一次明显感知到她被一股力量困在了钟离湛的躯壳里。
此刻云绡的状况,与钟离湛彻底颠倒。
她听到了钟离湛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的,带着些许被寒风冻伤的沙哑,念着古老的咒语打破凛风白雪。
那双手笔划的咒印在云绡的视野里飞快成结,金光在他的手指周围饶了一圈,像是火雨一样四散迸射出去。
金圈扩散,法阵中心形成了漩涡,漩涡上数道符文以八角排列,一切都很快,云绡看都看不过来,更别说学了。
还不等她反应钟离湛究竟做了什么,周围风停雪止,在风雪里隐隐绰绰的身影也成了薄雾,阳光一晒连半点水汽都没了。
锦仙山瞬间变成了原来的模样,而她见过的洛娥也不过只是幻象。
“是傀儡?”云绡低声喃喃,被钟离湛听见,他
嗯了一声。
云绡记得钟离湛说过,简单的傀儡是以雕刻的木头而成,可以承载本体意识行事,多木讷僵硬,没有情绪。
可有些人可以用人来做傀儡,外在声音,一言一行都与本体无分毫差别。
那个教云绡反咒的神秘人便是如此,而这种傀儡术,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就有人用了……不,用的还不是人。
洛娥的傀儡是从何而来的?
云绡想起了那些说有些旖族的百姓想要上锦仙山打些野货来贴补家用,结果都是有去无回。
一股恶寒袭来,云绡抖了抖肩膀。
“这是神仙?”云绡不可置信,她的认知又要被颠覆了:“难怪你说你从来没想过成神。”
钟离湛负手阔步,沿着锦仙山下石木排列的阵法一一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云绡:“我说过吗?”
云绡眨了眨眼,心道说过啊,不过不是现在告诉她的。
她说:“你说那叫祁山鹤的老头儿找你寻死时,你明知他是因何而永生却没动永生之念,那不就等于不想成神吗?”
钟离湛点了点头:“嗯。”
云绡还没松口气,他却又道:“是我摆阵的方式。”
他的手指又朝一块石头上刻下的咒文摸去道:“是我刻咒的手法。”
云绡一瞬间冷静下来了,又听见钟离湛道:“反咒,我教你的?”
云绡:“……”
能够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很好,钟离湛宛如从噩梦中挣脱出来一样,用自己的手去触碰,用自己的眼去看,他的灵魂被困住时想不明白的事情,这个时候都就能想得通了。
女魂安静了,钟离湛低声笑了笑:“不回答?我说对了?”
云绡反驳:“我本来就会的。”
钟离湛虽与云绡对话,却没漏下这座山的变化。洛娥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若非洛娥对云绡动手想要将她的魂魄逼退,他也不能重新成为身体的主宰。
钟离湛对洛娥的评价,与云绡一致——她是个疯子。
“异界之魂。”钟离湛开口“你非此间之魂,又与我相识,我过去的记忆里不曾有过你,那便说明你是从未来而来,对吗?”
钟离湛突如其来的话叫云绡屏住呼吸,她不敢出声,这个时候只能装死。
应话会如何?会改变他的命运吗?
那是会往好的方向去改,还是会让他变得更加混乱?
“没否认便说明我猜对了。”钟离湛又道:“你直呼我的名讳,至少该与我同辈,但你的声音很年轻,要么,你对我而言是特殊之人,要么,我已不再是人皇曦帝。”
云绡:“……”
罢了,她什么都不用说,反正他自己猜得很准。
云绡以为他接下来问的话又要涉及到她难以启齿的,关于他的生死,关于照国的后来之类的。
但钟离湛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问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何非要知道我的名字?”云绡抿唇,她不太敢透露自己的姓名,她很惜命的。
毕竟云绡才接受这世上有神仙,而且也才险些死在一个神仙的手里。她也知道神仙为真,天道自然也是真,她这样穿越时空而来的未来魂魄,一旦报上真名,她怕会死。
钟离湛道:“尾人断尾之事,还有这次旖族女子之事,你都有助力于我。你替我做了这么多,我总不能连如何称呼你都不知道。”
他不想叫她女魂,也不想有朝一日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只是他妄念臆想。
云绡眨了眨眼,突然想到了什么。
钟离湛听到清灵的女声带着几分雀跃的试探道:“我做的那些也算不了什么……若你非要有个称呼的话,那就叫我小仙女吧。”
此称有些厚脸皮,但钟离湛能面不改色地如此称呼她,且这三个字也无关她的名字与八字,不算暴露自己。
云绡觉得自己很聪明。
钟离湛动了动嘴唇,压低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小、仙、女。”
他要将这三个字印在脑海。
旖族人能活两千多年,他见过太多活得足够长久到后来忘却昔日好友的同族,钟离湛不想一千年后忘记这个短暂地出现在他生命里,甚至连个轮廓痕迹都没有的人。
不论这个小仙女究竟因何而来,与未来的他是何关系,钟离湛都不去深究。
她不能说,他便装不知道,不想过于为难她。
云绡悄悄试过重新掌控钟离湛的身躯,可没用。她就像是突然缩小成了一个巴掌大的虫蝶,被关在了一个无形的笼子里,除了能和钟离湛说话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小仙女。”
“哎。”
钟离湛刚喊她,云绡便应得相当快相当自然。
钟离湛抿了一下唇,鼻音哼笑了声。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他只是想看她这个名字是临时编造出来的,还是她的确被人这样称呼过。
按照反应来看,她没骗他。
“你什么时候离开?”钟离湛问。
云绡摇头:“不知道,应当快了吧,可我还没弄明白。”
“你想要弄明白什么?”
云绡道:“洛娥,和朱木简的关系,朱木简上诗文的意义。”
还有……他的死因。
“这很简单。”钟离湛道:“你想知道,我替你问。”
正好他也想知道,赠予他朱木简的祁山鹤,究竟想要告诉他什么?这世间真相如何,为何能让他宁可抛下一个神仙爱人也要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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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绡觉得,钟离湛被后世人成为杀神也不是毫无理由的……甚至在这个时候她看见钟离湛的所作所为,觉得他隐隐是有些疯病在身上的。
他将旖族女子分批送入锦仙山了。
这是云绡原本下的命令,可在她下令之前她并不知洛娥是个疯子。她以为洛娥至少会保护同为旖族女子的她的子民,也不知道原来所有人上山,都会殒命。
云绡成为钟离湛时她没有钟离湛那双可见这世间所有谎言之眼,钟离湛重新掌控身体之后那些旖族女子在他面前简直无所遁形。
是好是坏,当真全凭他一根手指去点。
点到谁头上,谁就去送死。
而所有被点到的旖族女子,便要排成长队一个一个往锦仙山上走。也不管那些人怎么哭怎么求,他自巍然坐在山下架好的凉棚里,神色冷然地看着这座山上一切微弱的变化。
锦仙山上,有去无回的旖族女子太多了。
钟离湛不怕耗费时间,他也不觉得那些害人性命的女人死了有何可惜的,甚至除了这些旖族女子,他还能送其他族中犯事者上山,就看洛娥能否全都吞下。
“第一千零三十三人了。”
云绡突然开口。
钟离湛以一种闲适的姿态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额角,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睥睨时如危险的弯月,冷漠地面对入山人数。
“她们都会死吗?”云绡问。
“未必。”钟离湛道:“你要知道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一座锦仙山就这么大,她若怕了这些跳骚,自然会出来抖一抖肩。”
云绡没见过这样的钟离湛,她说他该去坐莲花座的,可这样的他又实在不像个好人。
“后世人会乱写你的。”云绡看着那些上山的女子排成了一条色彩缤纷的线道:“他们会说,你极好美人,最爱旖族颜色,又担心将她们留在后宫害了自己,所以干脆将她们全都关在山上,把这里变成你的后宫花园。”
钟离湛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拧眉看着这一切的何舜听到了笑声,忍不住悄悄朝钟离湛看去一眼。他不知君上突然笑什么,有时他还能听见君上在自言自语,结合君上将这些旖族女子送上山……外界流言怕是又要翻新了。
“问你时,你不说,我不问了你又提醒我。”钟离湛轻叹道:“你也很善良嘛,小仙女。”
替他烦,替他忧,替他不平,替他委屈,好柔软的一颗心。
云绡心道,若非他是钟离湛,她才不会多嘴。
锦仙山上的跳骚足够多,似乎已经将龟缩其中的洛娥逼得退无可退,六月间锦仙山山脉处又开始飘雪了。
雪花凝结成冰霜,覆盖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周围的一切瞬息万变,所有景色全都褪去,就连何舜的影子也随着风雪消失于眼前。
云绡知道,钟离
湛被洛娥拉入了山中结界。
白光灿灿,冰墙包围着钟离湛,四面八方隐约有女子的身形走过,透过那些放着异彩的冰墙一切看上去显得极不真切。
这样洁白的颜色,倒是让云绡想起了钟离湛的梦。
许是因为洛娥防备所有认得祁山鹤的女子,又许是她提防异界而来的女魂,云绡只能看见发生了什么,听得不清不楚。
隐隐约约的,她不知道知道钟离湛与那道白冰墙中晃动的影子说了些什么。
钟离湛姿态轻松,像是故意激恼对方,洛娥也的确中套,凡是与祁山鹤有关的事她都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云绡听着那仿佛千里之外传来的声音,正迷茫着,声音忽而就变得尤其清晰,尤其响亮。
“是!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不甘心!为何我这样痛苦,为何我已经倾尽所有了却落得被背弃的下场!这世间男子没一个是好东西!他们不配得到爱!他们只配去死!”
云绡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是因为钟离湛将身躯让给了她,她才能听见这些的。
咦?他已经如此厉害,能决定是否让出身体了?
冰墙中的女人还在痴狂。
“我们旖族的女子,不需要男人的爱!我们要男人的命,要他们的运!要这世上所有男子皆为我所用!”
“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是虚情假意,都是假的!我这怎能叫诅咒?我这分明是为她们好,我要她们都借运道扶摇直上,将那些贱男人踩在脚下!”
不对。
云绡没敢开口,她面上沉静,心里却一片麻意。
洛娥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惩罚那些负心的男人。
所以原来一开始旖族女子并非生来便如菟丝花,她们可以拥有正常人的生活?是因为洛娥爱而不得的诅咒,才让她们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云绡呼吸一窒,洛娥后来说的话她都听不见了。
耳边一片嗡鸣,眼前的画面也变得模糊,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时云绡立刻闭上了眼睛。
钟离湛似有所觉。
“小仙女?”
云绡抓紧时间开口:“我要走了,钟离湛。”
她匆匆留下一句:“帮我调查朱木简的真相,这对我很重要,下次来,我要问你的。”
也不知钟离湛听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