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澜州,锦仙山外。
云绡坐在马上,看向那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的高山,此时的锦仙山和她后来见到的完全不同。
山外没有冰雪,山体周围也没有被挖出宛如悬崖一般的深坑。它就像是本就存在于此的一座寻常高山,花团锦簇,绿茵成林。
云绡说要将旖族女子全都送到锦仙山来虽是一时兴起,可看后来锦仙山上与世隔绝的安逸环境,这里未必不是旖族女子最好的去处。
对于那些有心要害人的,让她们永远见不到外人是惩罚,对那些真的因为身份而痛苦的旖族女子,让她们留在这里何尝不是保护她们?
七千多旖族女,想要全都带来锦仙山也不容易,云绡将这件事丢给洛锦之后便领着几个护卫先一步来到锦仙山。
钟离湛说锦仙山与朱木简上的内容有所关联,她来此间的目的也是为此。
初来时那些人将钟离湛架在火上烤,云绡总得先将眼前的麻烦解决,顺便让洛锦调查锦仙山的下落,再给旖族女找好去路。断了那些人利用旖族女子的意图,这才马不停蹄地赶来锦仙山。
在临近锦仙山后云绡便让跟着自己的人留在原地,她骑着马朝锦仙山靠近。
一千多年前平地而起?云绡不觉得那是以讹传讹的假话。
郁郁葱葱的树木遮蔽了山体真正的形状,此时山壁上没有洛娥,可山里未必没有。
云绡思量了片刻,坐在马上奔走于山下,在锦仙山周围设下了一个简单的阵法,有此阵法她在山中的声音无法外传,若有人靠近她也能立刻感知。
设完阵后,云绡又顺手从树上扯了片树叶,学着钟离湛绘符的方式画了几道。薄薄的树叶在她手里卷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曲指一弹,那圆圈飞入山中后又散开,嘹亮的声音几乎响彻山峰,荡起几圈气劲。
“洛娥、洛娥!洛娥——”
回音震慑山谷,连脚下的地都有些颤动。
云绡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里忍不住羡慕嫉妒。
钟离湛的身体可真好用!
她再看向不久前设下的阵,嗯,阵没有受到半分影响,倒是把山林里的一些虫鸟野兽给惊醒了。
被惊醒的还有其他人。
【你在做什么?】
钟离湛浑噩之间,被这道清甜嘹亮的女声给惊得彻底清明过来。让他有些意外,她绘下的传音符竟像是延绘了她自己本来的声音,便是放声大喊也显得娇娇的。
云绡有些欣喜:“你终于醒啦!你这一次睡了好久,那场梦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被困在里头了?那些巨人是谁?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
钟离湛才问一个问题,云绡没回答,数个问题劈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得他双耳嗡鸣。
不过云绡并没忽视钟离湛的提问,主动解释:“我来找洛娥,便是传说中的旖族神女,若无意外她应当就在这座山上,我想会会她。”
【神女?】
钟离湛很意外,他听过云绡提起洛娥,还以为是个寻常的旖族女子,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传说中的神女。
他当然不会认为这世上的神话论是无稽之谈,事实上,他在调查这件事情上费了一番功夫,活了二百多年,拼凑无数传说,也不算毫无收获。
更何况……他还做了那一场梦。
钟离湛呼吸一窒,他突然想起来云绡居然也提起了梦,还提到了梦中特别醒目的——巨人。
【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说梦,也说了巨人。】
云绡哦了声,回应道:“我看见了,梦里只有你一个人,孤立无援地站在一群巨人面前。那些巨人是什么?那被白光覆盖的地方也很怪异,还有哦!我从梦中醒来之前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红红的,就在你的脚下……”
钟离湛心惊,惊到甚至都无法回话了。如云绡这般描述,他十分断定她的确与他进入过同一场梦中,她说的红红的东西,他也看见过。
一场大梦,如同噩兆盖在他的头上,他没告诉云绡的是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这种画面,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被巨人围堵的困局。
在他离开钟离家之前,在他杀死那个身上种满了神鬼蛊的老者之后,他便频频陷入梦魇之中。
从梦的开头,到永远也看不到结束的梦醒时分,钟离湛曾只是站在在巨人当中的蝼蚁,被他们的指尖牢牢压制,掌控着,无法挣脱。
他无数次尝试,每一次结果都是破碎的,不堪的。
而这一次梦境是他唯一一次拨开巨人身躯,从那道白光缝隙里逃出,撞入了另一个与巨人不可分割,却又完全不同的时空里。
云绡问他,后来发生了什么?
钟离湛动了动嘴唇,对云绡道:【后来,我看见了历史。】
不知不觉中,钟离湛已经没有再对云绡称过‘孤’,他无法将云绡当成寻常人看待,她更像他心里的一个影子,是他如今能够真正开诚布公交谈的对象。
云绡并未发现钟离湛的改变,只是好奇他所说的历史。
【人拥有了无穷又特殊的力量,便开始争夺仅存的资源,本就不够团结,又被四分五裂。五帝问世,他们的身体里拥有天神赐予的能力,可以随意支配弱者的生死,于是战乱四起,民不聊生。】
钟离湛被生出来之前,天下就已经足够乱了,他不明白同样身为人,人与人之间有何好斗的呢?
那些掌握着世间绝大部分资源挥霍的上位者,真的有低下头来看看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是如何苟延残喘地生活的吗?
他们没有。
他们为了保全如今的利益,也为了填满内在的欲望和野心,操纵着手中蝼蚁的生命,将他人生死作为垫脚石,获得的资源便是他们更加高高在上的筹码。
钟离湛站在巨人的脚下,而那些高高在上之人,站在他的脚下,在他们的脚下还有人。
一层层登云梯,一
具具被压弯的灵魂,昭示着世间的不公。
他在梦里握紧手中的剑,看那些白光笼罩的巨人。
他看不见他们的高大,看不见他们的强壮,看不见他们翻云覆雨的力量,他只觉得他们宛如魑魅魍魉。
云绡听他说起后来的梦境是他旁观历史滚滚而来,又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不禁一声感叹:“真不公平啊,这世道。”
“力量,促使野心勃勃。野心,划出欲望深渊。欲望,封杀仁义道德。”云绡忽而抬手轻轻放在自己正在跳动的心口上。
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心跳,还是钟离湛的,她只是感受到了钟离湛如今身处之位的危机和疲惫。
他的仁义道德,他的公正不屈,到头来也不过是史书上乌烟瘴气的寥寥几笔。
云绡深吸一口气,又折了一片叶,按照先前画符的同样方式,再弹出去。
钟离湛看见她画符的步骤,还有她有些眼熟的字迹,有些意外他身体里的女魂不论是绘符笔划还是方式,甚至是笔锋,都与他的如出一辙。
他真的没有疯吗?
否则这个世上,怎会有一个如此懂他,又如此像他之人?偏偏还住在了他的躯壳之中,化作了女魂?
云绡的符再度飞出去时,声音伴随着气劲荡开。
“长空为垫云为台。
山河化掌灵作盘。
巧赐苍生一精炁。
左右天道执黑白。”
朱木简上云绡只清楚,也只认得这四行字,此刻这四行字以她能做到的最嘹亮的声音传入山川。
钟离湛说过,锦仙山和朱木简有关,那她喊洛娥的名字唤不醒她,不信朱木简上的内容她也毫不在意。
果然不消片刻,云绡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非她那张传音符的震颤,而是如同地龙翻身,山中滚石簌簌而落,花草树木的颜色也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六月暑热,锦仙山上却飘来了几片冰凉的白雪,云绡记得这个味道,和她后来在鬼女山外嗅到的一模一样。
-
山未倾倒,不过因为这片刻的地动山摇,锦仙山从山体上分裂出了一道痕迹,倒是有些像开辟了一线天,那是足以一人通过的小径。
钟离湛见证这一切,自然知道这座山必然古怪。
只是他在位数年,却从来不知锦仙山,也不知这座锦仙山上还有个弥留于人间的真神。
钟离湛问:【你敢进去吗?】
云绡撇嘴:“谁要进去了?我前脚刚踏入,她后脚就合山,我不得连魂带你一起死在里头?”
她有些自得道:“谁急谁先动。”
说完,云绡双手抱臂以一个惬意的姿态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道:“反正我不动。”
钟离湛:【……】
不得不说,云绡颇会拿捏人心,那道小径迟未有人踏入,这座山的主人反而等不及。
山体重新合上,山中一道焦急又凄厉的声音传来:“他人呢?”
云绡没见到传说中的洛娥就没说话,甚至闭目养神假装自己没听见。
随后冰冷袭来,簌簌雪花落下,云绡睁开眼的刹那那冰霜已经将她的睫毛冻得发白,凝结于睫毛上的冰珠短暂遮蔽了视线。
寒意尚未完全侵袭,一道剑意化作的剑风将寒气斩断,就在云绡的面前,锋利的划痕如同鸿沟,将来者与云绡彻底隔开。
钟离湛的手上沾染过无数条命,无数条他觉得该杀之人的性命,其中当然包括那传说中神明赐福与神仙血液相近的五帝。
云绡揉掉眼上的冰珠,认真看向来人。
冰霜一样的美人,浑身上下都是洁白无暇的,她的身上没有任何颜色,唯一能算作颜色的只有那双泛红的眼眸。
神仙不会落泪,她哭不出来,可眉宇间的痛苦难掩。
洛娥的身量甚至比钟离湛还要高出一截,云绡此刻得抬头看向她,看她婀娜的身形,看她身上似曾相识的颜色。
梦中画面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直到阳光照见洛娥的身体,折射出五彩的霞光后她才断定,她入钟离湛的梦,所见纯白高大的巨人……恐怕都是只存在故事里,不存在人世间的神。
“他人呢?他去了哪里?!”洛娥问云绡。
云绡眨了一下眼,反问:“谁?”
“告诉你这首诗的人!”
云绡哦了声,她知道这个洛娥是谁了!
真的接触上云绡才知道,洛娥绝对不可能和钟离湛产生什么男女纠葛的情愫,因为她是个为爱痴狂的疯子。
原来这就是钟离湛说的,朱木简和锦仙山有关?
再往深一层去想,也是朱木简上这首诗,和锦仙山上神女的身份有关。
洛娥忽而伸出手,指向云绡,脸色扭曲道:“你是谁?你从何而来?”
云绡看着美得像是冰雕玉砌的纯白巨人,现在暂且为缩小版却仍然高出寻常人很多的巨人,她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云绡总觉得洛娥这一句不是在问钟离湛,而是在问她。
“孤为人皇曦帝,前来请问朱木简上那句话的真相。”云绡按捺心中慌张,故作镇定地开口。
“不对。”洛娥的眼居然能在眼眶中翻滚一圈,诡异又可怕。
翻滚后的眼珠子再直勾勾地对上了云绡的视线,她道:“你的身体里,有两道魂!”
云绡这回心跳都快停了,还不等她跑呢,洛娥说出了更令她恐惧的话。
“异界之魂……九星连月阵?你一定认得他!这些都是我教给他的,你一定认得他!”
风雪如刃,破开云绡与洛娥之间维持的安全假象。
“告诉我!他在哪里!”
“告诉我!你和他是何关系?!”
“祁山鹤,你怎敢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