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徐容朝疲惫地回到了徐家老宅,料想的事情并未发生,他以为宗族长老们早将徐家的火扑灭了,可从山脚下往上看仍然是一片通天的红。
焦黑的老宅坍塌了一片,若不是尾人族的宁长老会些阵法,阻拦了火势蔓延,恐怕徐家老宅坐落的这座山峰也要被烧个干净。
房子被烧了,掩藏在房子里的秘密也化成了灰烬,只有徐氏家族里的族人们逃了出来。
徐容朝回去时徐氏山脚下已经是一片混乱,宁长老带着几个与徐氏交好或曾受过徐长老恩惠的氏族族人们围在山下安抚、救治伤患。
已是正午,灿阳晒得人头脑发昏,哭哭啼啼的指责和谩骂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徐容朝看见那是他年轻的继母,年纪只比他大十岁。
“苍天啊!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谁能想到老爷的亲生孩子,居然想要他们亲爹的命!老爷……老爷啊——”
“各位宗族长老,求你们救救我家老爷吧!那徐容棋和徐容靳简直不是人!他们与外贼串通要害了我们徐家!我家老爷险些死在火中!若不是长老们来得及时,恐怕我们都要死在大火里了……长老们千万不能放过他们!”
“山间累累白骨,都是那两个畜生狼子野心的罪证!”
徐容朝听着继母的话,心凉了一片。
徐夫人也看见了徐容朝,似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她扑在了徐容朝的脚下:“容朝!孩子,好孩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那两个哥哥想要娘与你爹的命啊!”
不知是否因为他学会了说谎的缘故,所以在这个时候一些拙劣的谎言于徐容朝的眼中无所遁形。
徐夫人的眼泪并未打动徐容朝,仔细回想每次见到他都笑脸相迎的继母实际上并未做过一件真的对他们兄弟们好的事。
“他们呢?”徐容朝问宁长老。
宁长老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老人目光朝
山上仍然燃烧着大火的老宅看去,叹了口气。
他身后的另一人道:“徐容棋和徐容靳深夜纵火,那火不知是何种火符燃烧而成,寻常的水难以扑灭,我们只能用阵法阻拦火势蔓延出来,待那火烧空了老宅,应当就能灭去了。至于他们俩……徐容靳为了救兽宠回了老宅,徐容棋也跟了进去,到现在也没人下来。”
徐容朝只觉得双腿软了几分,他很疲惫,头脑似乎也不够用。
徐容朝闻言,眉头紧锁:“他们没下来,你们也没派人去救?”
众人被他问得一愣,徐容朝便知道答案了。
宁长老在徐容朝的目光里点了点头,又道:“这也是他们……自食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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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容朝的祖父徐长老是徐氏家主兼长老,而徐容朝的父亲则因是徐长老老来得子被主母太过维护,自幼骄纵长大,并不能扛事。
徐长老许是看穿了自己儿子此生能力有限,所以给他找了个强势的妻子,希望在下一代的教养上能有弥补。
徐容朝的母亲的确是个聪慧又有手段的女人,有一年骤雨连着数道雷霆降落若川,当夜山林野兽死伤无数,徐容朝的母亲连夜入山,身故雷霆之下。
她救回了许多兽宠,生命却永远停在了三十岁那年。
那年雷霆灾祸给若川各大氏族都带来了不小的损失,徐家则在连绵暴雨之后举行了一场葬礼。
自那之后,徐容棋和徐容靳一直跟在父亲的身边长大,没有母亲的教导,驭兽天赋也一般,徐家所有的重担都架在了徐长老和徐容朝的身上。
徐长老渐渐年迈,徐家的家主却迟迟未选,徐容朝的父亲心中颇有微词,连同跟在他身边一起长大的两个儿子也都各怀心思。
年过五十的徐父没了氏族公子的意气风发,身样走形,又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刻意讨好,他自然而然便落入对方的情网之中。
长子次子难成气候,也不得老爷子的欢心,唯一有出息的那个儿子又成了没了尾巴的残疾,美妻的枕边风一吹,徐父便打算趁着自己身体还行,与年轻的妻子再养一个孩子。
那女人也知道徐容朝才是徐家最有能力的那个人,可惜他与两个兄长自幼不在一起长大,感情并不亲厚,所以轻而易举就能离间了他们。
徐容朝如她所愿去了麒麟山,只可惜徐父即便看上去身子还算健朗,可始终没能让她怀上孩子。
而徐家的长子与次子也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无能……
一双有了后娘的孩子,没有弟弟才能出众引人注意,又不得亲生父亲的喜爱,后娘还千方百计地让父亲疏远他们,培养新的子嗣,他们如何甘心?
这个时候有个人找上了他们,告诉他们有个办法可以让他们彻底在尾人族站稳脚跟,前提是他们需要替他办事。
纵使徐容棋和徐容靳并非愚笨之人,可尾人族仍然天真,那个人给予他们的微末好处让他们觉得,他们有一天真的能彻底掌握徐氏,成为徐氏家主。
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也能成为父亲的骄傲,也能成为徐家的顶梁柱,也能从祖父的眼里看出他为他们骄傲。
尚是少年的徐容棋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他能扛起压在祖父身上的重担,他不会和徐容朝抢什么长老之位,但他可以成为徐家的家主,不让徐家落入那毒妇的手中。
可那样的心境,在日复一日中变化。
徐容棋第一次杀人,是将蛊虫放在他继母娘家的某个曾贬低徐容靳的亲族身上,他将那个人引到了山林里的深坑中,亲手将他推了下去。
那一夜徐容棋不敢睡,煎熬着,像是等待自己的死期。
尾人族不擅谎言,并非不会谎言,他也害怕自己做的事会被人发现,会被人拆穿。
可当那个人在深坑中肠穿肚烂地死去也无人发现他失踪后,徐容棋的心中涌现出一股难言的快感,仿佛多年郁结于心中的那口气,随着厌烦之人的死去也一并消散。
神秘人给予他方便,让他在氏族面前也出了一回风头,但很快他便迎来了继母的另一重打压。
杀人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徐容棋开始学会谎言和伪装,他将自己杀的人堆积在同一个地方,看着那深坑里的蛊虫互相撕扯,他明白,尾人族和其他族人并无不同,他们也在为了自私和利益内斗。
如他的继母,如那些虎视眈眈的氏族。
什么不会说谎,什么真诚,都是狗屁。
徐容棋做事并没有瞒住与他同吃同睡的徐容靳,徐容靳没问,他也就没说,兄弟俩多年的默契在这一刻契合。
徐容棋从未让徐容靳杀过人,也不在他面前隐瞒自己杀过人。
他从杀对他们有过恶意的人,变成了杀他厌烦之人,再变成杀一个与他无关之人。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只要自己和徐容靳过得好。
渐渐的,徐容棋再也不稀罕徐家对他是否认可,有些情感浓烈到一定时未能得到回馈,便会迅速变质,急转而下,由爱生恨,生憎恶。
徐容棋不再期待祖父的关注,不再期待父亲的爱,他只知道这世上能唯一相信他,陪伴他的,只有徐容靳,他的亲弟弟。
他们经历过同样的人生,他们血脉相连,他们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山间白骨败露时徐容棋便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在劫难逃。
那个神秘人告诉他这山间有一个他无法破除且从未看过的阵,他找到了阵心,要徐容棋赶去看看是谁在那里,并杀掉设阵之人。
徐容棋赶去了,他看见了徐容朝。
徐容朝的一番话,难免让徐容棋想到了自己,他们三兄弟原来都是一样,过得屈辱且难过。
徐容朝说,他要让所有尾人族都不痛快时,徐容棋的心里其实有些期待。那种自己不好过也要天下人都不好过的逆反心,在这一瞬得到了片刻满足。
神秘人曾说他只要替他办事,他便允他一诺,徐容棋让他带着自己的弟弟走。
徐容棋对徐家仍然有恨,有不甘,他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让那两个人快活?所以他回到了老宅,用火符放了一把火,将一个拥有上千年底蕴的氏族老宅烧了个精光。
只是徐容棋没想过徐容靳居然会回来。
在老宅看见徐容靳的那一刻,徐容棋瞬间头皮发麻,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而徐容靳接下来对他说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大哥,你说的那座山上没有人。”
神秘人说,事情败露之时他只要去说好的那座山上找他,他一定会帮他。
徐容棋并没有更多的要求,他只是想要徐容靳脱身!
可那座山上没有人……结合他在山间看见的白骨,那些白骨数量多到骇人,他杀死的那些也不过是其中的小小一堆,不足百人。
这一刻徐容棋想,他们尾人族还真是天生的蠢人,他自诩聪明,可到头来不过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骗局。
那人用这种方式恐怕不知骗过多少尾人,历代累计,他从未想过让徐容棋离开若川,事情不败露,他就永远是他趁手的杀人工具,事情败露,徐容棋就是尾人族最大的罪人。
徐家老宅火势旺盛,叫唤着让人灭火的声音越来越多,徐容棋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他怕这火烧不死那毒妇,便想要亲自动手。
他的计划并未成功,他的继母也果然是个隐藏极深的女人。她是个聪明的尾人族,也是个驭兽有道的主母。
她知道自己不是徐容棋的对手,便将目光放在了徐容靳的身上。
徐夫人的兽宠冲向了徐容靳,徐容靳的兽宠为了保护他与野兽撕咬。
徐夫人的心够狠,对于她而言,兽宠就是兽宠,她又不缺爱,怎么会将身边的一条狗当成最重要的伙伴?
可兽宠对于徐容靳而言,与最亲的兄弟,最要好的朋友。
他不舍兽宠重伤,被困在了火场里,徐容棋为了救弟弟也重新奔回了老宅。
徐夫人看着越来越旺的火焰,心中只想着:烧吧,烧烈一点!烧死他们,徐家就永远是我在掌控。
再转身遇见宁长老时,徐夫人的两行泪便落了下来,软弱的女人哭喊着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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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容棋的视线穿越火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对徐容靳道:“你看,人比野兽可怕多了。”
人只要一张嘴,说的都是谎言,不过是尾人这一重身份让他们的思想固化,以为他们脱口而出的都是真话。
他的两个弟弟一个软弱无能,一个天真愚蠢,而他……
最是无能,也最是愚蠢。
徐容棋转身看向大火中满脸是泪的徐容靳,面目逐渐变得狰狞,他对徐容靳道:“忘记你是尾人!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回来若川!”
徐容靳不明白,他很害怕,也很慌乱,他紧紧地抱着自己已经死去的兽宠,看见相依为命的兄长取出了一把刀。
“别怪哥哥。”
徐容棋按住徐容靳,亲手割断了他的尾巴。
他的弟弟藏不住秘密,也学不来狠心,他要替他,换一种活法。
徐容棋朝着徐容靳的伤口洒下药粉,抱住他朝老宅后门而去。
烈火灼烧着他的皮肤,烧毁了他的容貌,烧穿了他的骨肉,他的脚步也没有停。
徐容靳被徐容棋推出火海的那一刻,吓得六神无主,他看着已经化成了火人,血肉模糊的兄长与熊熊大火融为一体。
徐容靳被火光烧毁了半边脸也丝毫感觉不到痛。
他抱着兽宠的尸体,在彻底看不见徐容棋的身影那一瞬转身朝山下跑去,徐容棋的声音无数遍回荡于他的耳边,穿透他的灵魂。
“忘记你是尾人!”
“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再也不要回来若川!”
忘记白骨,忘记哥哥,忘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