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一)儿孙自有儿孙福
(一)儿孙自有儿孙福
安知知不怎么习惯被表彰。
表扬也就算了, 她可以当成是别人对她的一种友好问候,一种不经意的认可——毕竟那只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让人比较没有负担。
但是正儿八经的开会表彰, 对她来说则有些过于隆重,让她不免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否配得上这种大张旗鼓的奖励。
“有什么好不安的啊?大家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啊。”何雨思按着安知知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之前不是已经很从容地接受了提名吗?不是高兴得都要冒小花花了吗?怎么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反而这么畏畏缩缩的?”
正是因为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 所以才会跨不出这一步啊……
“可是我工龄都还没满一年……”安知知首先说出了让她感到不安的第一个理由。
“好姑娘, 这都什么年代了, 评奖还看资历?当然是谁有本事谁上啰!”何雨思说,“要说这半年多以来,你的工作表现确实很突出, 尤其是还拿到了防卫署的表彰信——这个超光荣的好伐?”
“之、之前我拿到外派名额的时候, 不是有几个前辈表示过不满吗?”安知知吐露出第二个理由,“我怕这次也一样……”
“哎,他们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去嚼呗,你拿你的奖。像你们搞技术的, 反正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根本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的嘛。”
“唔……”
“知知妹妹, 我的好妹妹, 你就安心领奖, 当然, 能拿奖金请我喝杯奶茶就更好了。”何雨思死性不改, 习惯性地捞点小便宜。
安知知倒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人, 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嗯。”
“这就对了嘛!”何雨思愉快地眯起眼睛。
又突然叹了一口气:“哎, 晓宇这家伙, 居然不声不响就辞职了, 真想不通,明明干得好好的……要是她还在,这时候肯定又要批评我了!”
安知知看了看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离本季员工大会的召开还有一个礼拜的时候,张晓宇从时代智钢离职了,走之前似乎没有向任何同事提起过只言片语,离职后则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据说任何联系方式都找不到她。
但实际上,她在走之前来找过安知知。就在流星雨到来的第二天。
她没多说什么,只告诉安知知自己决定去旅行,先把塞勒斯逛个遍,然后再游历整个达尔斯阿,最后说不定会去探索宇宙的其它空间,因为那些总时不时来骚扰人类的宇宙生物会让她感受到同类的气息。
“你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师兄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就不用替我担心了。”当安知知忧心忡忡地问她要怎么去外太空的时候,她这样不以为意地说道,“还是说,你是在担心我的这副皮囊?”
那时候安知知有些埋怨地看了她一眼。
“嗯——是叫莫揶对吧?”她不为所动地问道。
看到安知知诧异的眼神之后,又嘿嘿一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试探我的那些话,当真以为我一点都听不出来?在交流的技巧方面,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喂,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
安知知不知道自己正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只是有些困惑地开口:“……好奇怪。”
“奇怪什么?”
“我明明应该很讨厌你的……”
毕竟,是葬送了整个摇光剑宗的罪魁祸首。
但为什么,却无法顺应常理地讨厌,或是憎恨她呢?难道,自己竟是如此冷漠薄情之人吗?
“是吗?我可是很喜欢你的哦。”张晓宇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也许,就像严决身上有阿垠的一缕元神一样,我身上也残留着那个叫莫揶的剑师的心魂——说到底,这是她的身体。不是有一种说法叫‘身体的记忆’吗?”
“即便神志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身体还会记得。这具身体,或许还记得自己很喜欢‘安知知’的事。”她说。
“我明明没有那么招人喜欢……”安知知想起莫揶的音容笑貌,心情突然低落起来。
张晓宇颇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还以为和严决那小子在一起之后,你这死脑筋能有所改善呢……”
算了,慢慢来吧,来日方长嘛。
话说回来,她什么时候也变得像个老妈子一样了?
不对,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更像在交代儿媳的婆婆?
她摇了摇头,甩掉脑袋里那些荒唐的念头:“我走之后,雨思会在厂里罩着你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尽管找她,那丫头人脉广、办法多,虽然有时候的确有些不知分寸……我知道班厂长对你挺照顾的,不过他毕竟要管这么大个工厂,有些事也顾不到是不是?”
“……谢谢。”安知知小声道。
张晓宇摆了摆手,一脸戏谑:“别谢我。说真的,要是被严决那家伙知道了,他会不会生你气啊?我可是他一见面就想掐死的人呢。”
安知知噤声,想了一会儿。
张晓宇笑:“行了,他只会生我的气,哪里会生你的气?所以你可别让他知道我俩说过话。”
*
那日的闲聊,气氛意外不错,但安知知时不时感到疑惑,她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和名为衡九生的妖怪聊天,还是和名为张晓宇的同僚告别。
总之自那日起,她便真的再也没见到过张晓宇了,取而代之的,是午休时间总要来叨扰她一顿的何雨思。
“对了,员工大会那天,不如把严决大帅哥叫来吧?厂长没和你说吗,受表彰者是可以带家属参加的哦,男朋友当然包含在内。”何雨思仍在想方设法地为安知知打气。
安知知眨了眨眼。
除了张晓宇,工厂里应该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和严决开始交往的事。而至于张晓宇又是如何得知,在安知知心里至今也依然是一个谜。
不过,员工大会,可以带家属参加啊……
想到自己上台领奖而大师兄笑眯眯地站在台下看她的样子,安知知不由觉得更加羞耻了。
“我、我、我知道了。我会乖乖参加的!家、家属就不用了!”
“为什么啊?这种光荣的时刻,应该会很想和重要的人分享才对吧?”何雨思一脸困惑。
安知知睁大眼睛:“啊……是、是吗?”
可为什么她只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呢?
*
“果然是因为还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吧?”严决一脸深刻地答道。
“怎、怎么会?”安知知不知为何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那如果让孙姑娘去呢?”
安知知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没有关系耶……”
“为什么?”严决皱了皱眉。
“是啊……为什么呢?”
“嗯……难道是怕你厂里边那些姑娘们被我迷得七荤八素?”也就是说,会吃醋?
安知知认真地设想了一番:“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奇怪,之前营业部那些女孩子拿着严决的照片到处起哄时,她分明还会觉得有几分落寞,如今竟感到有恃无恐起来。
她、她竟仗着大师兄对她的喜欢,而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在外面拈花惹草啊?”严决想起当初高响对他的印象。
安知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又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不担心。”
“为什么?就这么相信我啊?”
“嗯。”
因为大师兄,喜欢的是自己呀。
严决似乎看破了她的想法,轻戳她的额头:“好啊,我看知知师妹恃宠而骄了。仗着我的喜欢,开始拿捏起我来了。”
安知知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没、没有!”
“还说没有。”严决突然笑起来,“不过对我来说,这倒是好事。”
他想让知知相信他的喜欢。而她也一定是因为在心底终于有了确信,才能够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这怎么不算好事?
“可是为什么,不想带我去参加员工大会呢?”严决将双手交叠起来,放到脑后,靠在沙发背上沉思起来。
*
“我觉得吧,这不是因为知知对你不够信任,归根究底,还是她对自己不够信任。”
因为左思右想得不出结论,严决带着这个问题去找了“幼儿心理专家”兼安知知的“自称监护人”孙舒雅女士。
而孙舒雅给出了如上结论。
“还请阁下细说。”
“你想啊,上台领奖的时候,底下有几千双眼睛盯着呢,像你我这种厚脸皮自然是不带怕的,但知知八成受不了。我想,她应该是潜意识里不想让你看见自己因为‘这点小事’而暴露出的……丑态?”孙舒雅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可为什么是孙姑娘的话,就不要紧呢?”
孙舒雅一脸的顺理成章:“因为我是妈妈嘛。”
“……”严决一阵无语,“我还是大师兄呢。”
“男朋友。”孙舒雅纠正道。
“嗯,男朋友。”
“果然啊,刚刚开始恋爱的女孩子,总是不希望把自己不好的一面展现在喜欢的人面前呢。”孙舒雅语重心长,“这个你倒不用太担心,等成了老夫老妻之后就好了。”
可是,好想陪她一起去面对啊。严决闷闷地想。
孙舒雅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
时代智钢本季度员工大会当日。
各部门所有正式职员排排坐在提前布置出来的场地上,大几千号人物,几乎将整个会场占得满满当当。
说是获奖员工可以携带家属与会,不过看到场地空间紧张成了这个样子,安知知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把房东姐姐请来。
厂长班学武在演讲台上深情朗诵本季度的生产、销售成绩,并满怀期待地宣读下季度的工作发展目标,包括人员扩招、生产线扩展和向民用商用进军的计划云云。
安知知在地下聚精会神地听着,一边将与维修部有关的内容用终端整理记录了下来,这项作业有效地缓解了她的紧张,甚至一时间让她忘了待会儿要上台领奖的事。
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按照工厂一贯秉持的高效原则,大会进程一转眼就推进到了表彰环节,各部门的表彰对象一次上台走过场,没过多久就要轮到每届大会的“终极大奖”——优秀员工称号。
这个听起来朴实无华的奖项名称也充满智钢风格,用最简洁的词语定义最值得嘉奖的对象。虽然看起来和小学时代的三好学生一样平平无奇,却代表着本季度全工厂的最高认可,更不用说奖项背后还有一笔令人垂涎的奖励金和本年度额外五天的带薪休假。
全厂大几千号正式员工,一整年也只能评出四个来,不可谓不光荣。
“经各一线部门领导商议,结合人事部综合考评分数,以及最终的厂长确认,本季度的‘优秀员工’称号,将授予维修部职员,安知知。请大家掌声鼓励。”
班学武笑盈盈地念完这一段颁奖词,犀利的目光一眼就扫到了坐在领奖席的安知知身上。
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工装的小姑娘有些局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做贼似的穿过主席台前的走道,小心谨慎地立在颁奖台前。
班学武对她做了一个手势,让她站到台上,面对观众。
安知知紧张得耸了一下肩膀,僵硬地转过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台下那片乌泱泱的光景。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不过姑且能够站稳。脸上有点热,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看出她的脸已经红成一片。
“做得好,小安同志。这是你应得的。”班学武放下话筒,对她轻声说道。
安知知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心中多了几分勇气。她定了定心,再次看向台下时,心中似乎没有那么恐慌了。
何雨思坐在座位上笑嘻嘻地对她挥了挥手。她是销售部的猛将,也坐在领奖席上,因此很容易看见。
和销售部的座位区域相邻的便是工程部的坐席,齐浩坐在一群工程师中格外显眼,他和其他人一样,鼓掌以祝贺获得嘉奖的同僚。
人事部的助理端着特制的奖状走到台前,班学武从她手中接过奖状,郑重其事地交到安知知手里:“今后也要继续努力。”
安知知用力地点了点头。
奖状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不是简单的一张纸,捧在手中有一点沉,让人感到一阵安心。
台下的掌声在此时变得愈发热烈了起来,她抬眼看去,落入眼中的皆是祝福的神情。
安知知忽然有些后悔。
要是房东姐姐和大师兄也在就好了。
她其实也想让他们看一看,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所付出的努力已经渐渐开花结果。她也想将她采撷果实的自豪模样印在他们眼中,让他们也能够为她感到骄傲。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一定要让他们看一看。她想。
*
安知知的生日是五月七日。当然,是按那个非——常古老的历法来算的。
大移民之后,人类来到这个有着十数颗宜居行星的星系,因为不同行星之间自转公转周期不同,为了方便星际间的往来,人类决定继续使用过去的太阳历法来计算时间。
不过月亮的缺失使阴历历法彻底失去意义,因而也就停止了使用。
“但是现在要用阴历生日倒推公历生日的话,意外还挺方便的。”严决拨弄着手腕上的终端。
虽然义务教育的课程已经不怎么教授与原始家园相关的内容了,但是只要有心去找,还是能找到大量可靠资料——人类可不会轻易放弃文明发展的历史。
只要记得当时的年号,就可以通过相关软件算出对应的公历年份,并计算出五月七日在当年所对应的公历日期。
严决将数字输了进去。
安知知歪着脑袋等待着结果。
尽管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但既然大师兄如此在意,那她也好奇一下好了。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十八岁,在登记住民身份的时候,孙舒雅直接按着五月七日为她登记了信息,并在第二年五月七日的时候为她过了“十九岁生日”。
那倒不是她这辈子过的第一个生日。她还隐约记得爹还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为她庆祝诞辰,没有好吃的,但会得到一件小礼物。
有时候是干草编的小动物,有时候是草绳结的新鞋。她一直很小心地保存着那些东西,但终究无法长远,在湿热的季节里,那些东西很快就会腐坏。
而在剑墟的时候,则有莫揶替她庆祝。没有礼物,但是会有莫揶亲手去河里抓来,然后亲手烤的鱼,或是拜托厨长多为她添一颗鸡蛋、一条鸡腿。
仔细想来,她从未将诞辰看得有多重要,可不管是流离还是修行,又或者是漂流至另一个世界,她竟未曾落下过一个生日。
“再不多久便是了。”严决从终端的屏幕中抬起视线。
“什么?”
“知知的生日啊。”严决说着,将屏幕转到知知面前,将那个经过计算的日期显露出来,“二十岁的生日,定要好好庆祝。”
安知知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她问:“大师兄的生日又是几时?”
严决笑笑:“这倒不重要。”
“为什么?我也想帮大师兄庆祝啊。”
“我七岁离家后,便再未庆过诞辰。一百多年过去,早就忘了是何月何日了。”
安知知皱了皱眉。
严决戳她脸颊:“知知师妹这是什么表情?怎一副可怜我的样子?我是当真一点不在意。”
“那大师兄为何又突然好奇我的?”
“嗯……”严决收回手,“因为要知道知知师妹何日年满二十。”
“嗯?”
“女子二十,方可成婚。”严决看她,笑得狡黠。
*
几日前。
“哈?那你打算怎么办,到别的地方去租房吗?呃,不然我再帮你问问看,25楼可能没有了,不过其他楼层总会有能够出租的房子的吧。”
“不用。”
“不用?你已经有打算了?”
“嗯,我打算把2507买下来。”
“哈?”
因为在业主群里看到2507的房东因为准备移居到其他行星上去,于是打算卖房的信息,孙舒雅第一时间风风火火地联系了严决,询问他的打算。
没想到这小子竟已拿好主意,就等着上奏了。
“你钱够吗?”
“已经问过房东和银行了,虽然在塞勒斯的居住时长还没有满一年,不过可以走防卫部的关系拿特别贷款,首付的话倒是还差一点,打算先问知知借。”
“哈?”孙舒雅缓缓打出今天的第三个哈。
“我想等买下2507,就让知知搬过来住,当然前提是她愿意的话。这样也好省一份房租。”
“你……”孙舒雅觉得自己特别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不久之前她还对严决表示过“深深的同情”,现在看他,却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正好还没有决定室内装修的方案,到时候可以和知知商量着来。”
“已经和知知说过了?”孙舒雅有气无力地问。
“还没有,我也是刚刚才打听好的。打算等知知下班回家了再和她当面说。”
“行、行吧……”毕竟这对小年轻情况特殊,只要知知乐意,随他们怎么折腾。
“阁下似乎不太高兴?”
总觉得自己的宝贝要被抢走了,实在笑不出来。孙舒雅慢吞吞地按着键盘:“不舍得知知。”
“不是还住在楼上楼下吗?”
“你这究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是当真不懂?”
对面突然不说话了。孙舒雅悻悻地关掉了对话框。
安家立业,成家落户。
要入别人家的户,自然要先出自己原先的家。这一出一入,在她心里,倒真的像嫁女儿似的。
明明只是个多管闲事的大龄女青年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妈了!
“到头来还不是未婚同居?”她又重新点开对话框,“你现在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阁下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嫁娶之事,到时也一并同知知商量。”
“顺带一提,知知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还得麻烦您多担待一段日子。”孙舒雅终于发现了这个漏洞,得意洋洋地提醒道。
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留住知知了。
而严决看到屏幕上的信息,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等,自然没有问题,若要让一切圆满无缺,自然要学会合规合矩。
“明白。”
女性的法定结婚年龄为二十周岁。
二十周岁……话说回来,知知生日是何时,他竟至今不曾知晓。
之后可要好好问问。
*
孙舒雅果然还是觉得严决那句打算向知知借钱买房的说辞很让她膈应。
倒不是质疑他还钱的能力。
“以后两个人要是结婚了,那这笔欠债搞不好就被一笔勾销。但房子又是婚前买的,写不了知知的名字,怎么想我家知知都很亏嘛……”孙舒雅有些郁闷又有些恶狠狠地喝了一口汽水。
罗秀芬单手托着脑袋,仔细想了片刻:“这么说来,确实有些风险。”
“对吧。”
“不过知知不是有你给兜着嘛。就算日后两人发生龃龉,想要分开,让知知继续住你那里不就行了?”
“这倒也是。嗯……不过严决那小子,要真敢让知知伤心,我非从他身上剥一层皮下来不可。”
“我觉得那是个可靠的青年人,对知知的好也不是装的。”
“可靠是可靠,好也是好,但是……‘爱是会消失的’”孙舒雅一脸苦大仇深。
罗秀芬笑起来:“你是说对那些虚拟角色的爱吗?”她知道孙舒雅年轻时的兴趣爱好,也知道她爬墙的速度有多快。对她会说出这种话,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她也喝了一口汽水,继续道:“就是因为不相信爱情,所以你才不敢尝试的吗?”
孙舒雅撇了撇嘴:“才不是。没人能入我眼罢了。”
罗秀芬佯装叹气:“明明上次约我出来的时候,还夸严决是现代社会携带Y染色体的人类中少有的优良型号来着。”
孙舒雅仰天长叹:“跟优良型号谈恋爱是一回事,谈婚论嫁是另一回事。”
她自己也没想到,不管这两人在没在一起,她都会这样抓耳挠腮。
罗秀芬又忍不住笑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且让他们试试。”
(二)永恒不变的事物
“男女间的那种喜欢,是一个人想要靠近另一个人,想要了解另一个人,想要和另一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看到对方的背影会想从后面给他一个拥抱,看到对方的嘴唇就想要亲吻,想和他肌肤相亲,想和他融为一体——”
当初孙舒雅的循循恶诱在安知知的脑袋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因为她逐渐发现,很多时候正如她那位亲切可爱的房东所说的一样。她想要接近,想要靠近大师兄,想要一直让他呆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想要时不时地感受他的温度。
在拥抱的时候,会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难以描述的,难以比喻的,让人无比眷恋的气息。镌刻着摇光峰山风的清香,裹挟着侧长峰阳光的明媚,安心的,确定的,无法割舍的气息。
她本不是乐意与他人有过多身体接触的类型,但自从和严决成为一对之后,便总怀揣着想与他亲近的念头。
与她相反的是,严决对这种事似乎并不那么上心。这让安知知感到有些困惑。
她不好意思索求拥吻,严决那边也没有主动出击,自流星雨之夜以后,两人反而没再有过亲密的接触了。
若按孙舒雅的理论来看,这岂不是说明严决对她的喜欢并没有那么深刻。不,她倒不怀疑严决对自己的心意,但想不通两人在这件事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星期六。长假之后难得两个人都得空休息的日子。
约好了去看市中心的某科技展馆正在举行的模型展,据说汇聚了百年来各种型号机甲的大比例高还原模型,展品数量达到上千件。
展出是班学武在工厂大群中倾情推荐的。因为智钢目前正在集中力量开发新型的商业民用机体,班厂长希望自己的员工们能从过去流行的相关机型中博取所长,获得灵感。
向来对班师父言听计从的安知知在头一个礼拜就把参观展览安排进了休息日的日程。孙舒雅则热心建议她把严决那小子也带上。
两人目前各自忙着工作,聚少离多,难得有两人同时放假的日子,自然要抓住机会培养感情。
到了约好的时间,安知知推门出去,看到隔壁的隔壁也刚好开门,不由感到一阵小小的高兴。探出头去,挥挥手,向严决打了招呼。
进了电梯,两人并排站着,中间不知为何隔着一拳的距离。安知知捏着斜挎包的肩带,像一个因为春游而感到紧张和兴奋的小学生。
严决低头看她,觉得有些好笑,便伸出手去:“牵着手吧?”
捏在肩带上的手立刻垂了下来,从善如流地钻进他的手心。好像越发像春游的小学生了,小男孩小女孩排成两列手牵着的那种。
休息日的空轨比通勤高峰期要空很多,虽然没有能落座的位置,但也远远没有到人挤人的程度。安知知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有些失望。
或许她知道为什么。如果是在拥挤的车厢里,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黏在大师兄身上了。
展馆在离空轨站有些远的地方,一路上往同方向走的人很多,还有几队穿着小学校服的人马,听他们吵吵闹闹地讨论着,似乎是学校布置的见习任务。
“本来以为能看到以前的军用机模型我才报名的,没想到居然都是商业机型。早知道就不来了。”
“就是……要看民用机甲的话,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压根没必要浪费宝贵的双休日特意来一趟。”
“别这么说,没准能看到一些好玩的东西呢?”
“但愿如此吧。”
“民用机和军用机的待遇还真是天差地别。”听那些小学生们的议论,严决忍不住吐糟了一句,“明明是日常生活中经常用到的,应该觉得很亲切才对。”
“就是因为太常见了,所以才会觉得无聊吧。”安知知说,“但其实民用机甲在功能和设计上的创意比军用机甲丰富很多,有很多有趣的想法。”
“也是,毕竟军用机再怎么创新,最终的目的也都只有一个。要论智慧和匠心,确实民用方面更胜一筹。”
“嗯。”
虽说小学生们似乎对这个展览并不待见,不过今天来参观的人倒意外很多,场馆门口甚至已经排起了折了好几折的队伍。
好在入场的速度比想象要快,大约等待了一刻钟之后,两人就顺利进入了展区。
和安知知从前被孙舒雅带去参观的艺术画展不一样,这片展区光线以玻璃穹顶的自然光为主,光线充足,视野很好。比起某一处的细节,布展人似乎更希望强调每台机甲在整体上的设计协调性。
“原来以前的机甲是这样的……”安知知站在一台园丁机甲面前小声感叹道。
现在的民用机甲显然更注重功能性和性价比,外形设计尽量以简洁为主。但早期的机甲设计师似乎特别喜欢在造型设计上下功夫,因此旧时的机甲往往有很多精美但没有实际用途的装饰。
“从实用的角度来说,现在的机甲自然更好,但是像以前那样的也很浪漫啊。”安知知一脸向往地看着展台上那架有着人类形体,脖子以上却是一朵低垂莲蓬的园丁机甲——这朵被拟人化的园丁甚至还穿着一套女仆裙。
严决看着这架一言难尽的园丁女仆,不置可否。
两人顺着布展动线慢慢往前走。不同时代的不同设计风格在游线中依次展现,如同被慢慢展开的历史绘卷。安知知突然就想起了在剑墟时莫揶给她看过的兵器谱,也是像这样,随着卷轴慢慢展开,一件件手绘的兵器便逐次陈列在眼前。
展区的道路呈现出螺旋的形状,越往中间走,人流渐渐密集起来。众人似乎都被螺旋中心的展品吸引,驻足观看,因此造成了拥堵。
安知知伸手拽了拽严决:“前面似乎就是这次展览的魁首。”
严决则反手扣紧她的手指:“小心点,别被人流冲散了。”
安知知听他这么说,立刻退了几步回来,挨在他身边:“嗯,我们慢慢走好了。”
周围的人声逐渐嘈杂起来,互相说什么都变得难以听清,两人索性不再说话,贴着展区的边墙一点点向前挪去。
快到螺旋的开口出,后边的人潮突然涌动起来,往前一技,安知知被推了一把,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前摔去,万幸立马就被严决捞了回来。
两人很有默契地又往墙角靠了靠,让后面迫不及待的人群先过去。
安知知觉得胸口有些闷,这让她再一次想起六年多以前的那一天,她跟着拥挤的人群,想要去看一看传说中的剑宗大师兄。
摇光山风的清甜香气隐隐地缠绕在她鼻尖。回过神来,她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个人的胸口,心脏在胸腔中鼓动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怦怦,怦怦。
和她的心跳几乎形成共振的节奏。
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这个人的气息,和那些遥远而恬淡的回忆一并收入自己的肺腑。她松开与严决相扣的手指,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双手环在他的脊背。
就像那时在深空中,他向她索求拥抱一样。
她很快就感受到肩胛骨被一团火热的温度覆盖了。
她想,自己真的是一个狡猾又胆小的人。
明明想要被拥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像大师兄在那颗破碎的虫穴前对她所做的一样,只不过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而已,她偏要用这样迂回卑鄙的办法。
那个时候,大师兄如此坦诚地将自己的脆弱剖露在她眼前,她为什么一定要隐瞒自己的欲望与胆怯呢?
“大师兄,我们可以经常像这样拥抱吗?”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前,下定决心似的问道。
“当然。”答案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
她有些安心地松开了手,想要告别这个怀抱,却被搂得更紧了。
四周的人流终于稀疏了些许,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相视一眼,各自忍不住笑起来。
又重新牵起手向前走去。
在螺旋的中心,他们见到了这次展览的魁首。
那是一件非常、非常古老的器械,也正因其古老,才会被置于这个被设计为“时间尽头”的螺旋走廊的中心。
据说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还尚未能够操控诸如电、核等能源时便已存在于世的“远古的机甲”,主要功能是从事制造,是一种古老的工业型机甲。
那是一座穹形的堡垒,上方树立着三人合抱那么粗的烟囱,而穹形之下的空间里,排布着各式操作台及道具,那都是些对安知知来说无比熟悉的东西。
穹形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如同炉灶般的结构,布展者在其中的空洞中填充了可燃物,远远望去,能看见红色的焰舌和幽蓝的焰芯,如同一颗永远不会停止搏动的心脏。
原来摇光峰上消失不见的剑炉,跨越茫茫宇宙,来到了这里。
或许这个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着一些永恒不变的东西的。
而这些事物的存在,让人在斗转星移沧桑巨变之中,能够感到些许心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配角视角:罗雯&陆放(话说还有人记得这个只出现过一次的名字吗?)非常迷你的(2K多字)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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