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英雄事迹
打架的时候, 果然还是剑比较顺手啊。
他握紧了右手的武器,将它横在身前——哦,从形制上来说, 它不能算剑来着——然后迎着王虫刺了过去。
一道能量波动如涟漪一般四散开去,触到黑色虫穴的外壁,瞬间炸死了几只尚未找到状态的鞘翅虫。
刀具的尖端砍中了王虫纤细的侧腹, 破开了一道不可思议的伤口——黑黢黢的粒子从那伤口中喷射出来, 长蛇一般缠上了锋利的合成金属。
刀具的外涂层瞬间发生了变化, 被粒子碰到的地方当即出现锈蚀。这倒和他当年对付血妖的情形有些相似。
严决迅速收回武器, 抬眼看向王虫。
这家伙,激光伤不到它,刀剑近不了身, 但总不可能毫无弱点。
他循着那头巨虫的飞行轨迹, 将目光回溯到虫穴中心那团橙红色,如心脏一般搏动着的光团,想了想,然后在虫群们反应过来之前, 迅雷一般朝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一束包裹了化神剑气的光线直捣那团橙红的心脏,能量波如同海啸一样向四周扩散, 将试图靠近的虫族纷纷掀飞。
黑色的球状巢穴, 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惊慌失措的黑虫四处逃窜, 远远看去, 仿佛一阵黑烟。
它们没能逃出能量波, 在如同星爆一样的光热中升华殆尽。
王虫发出一声无法传达的尖啸, 很快也被淹没在光焰之中。更不用说它那些尚未孵化的同类。
巨大的巢穴在几秒之内便只剩下一具残骸。
严决从驾驶舱的视野中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天地崩解的景象。
等一等……
这何尝不是, 那场噩梦的再现?
在投身剑炉的时候, 他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在异界苏醒的时候,他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甚至当衡九生用莫揶的脸在他面前露出狞笑时,他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他悲伤过,愤怒过,痛苦过,可是,不曾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根楔子,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的心尖上挖掘、搅动,将他不愿回顾的往事以最疼痛地方式呈现在面前。
他像被火光吸引的夜蛾一样,拖着疲惫的钢铁身躯,无意识地向黑色深渊中仅存的一点焰芯飘去。
仿佛那就是摇光剑墟中仅存的一丝星火。
*
安知知一个人在机舱里等了很久。
其实时间才过去了十五分钟,但是她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星屑的运动似乎已经平息了,那些裂片的粗糙表面上也不再反射火光。
战斗已经结束了吗?可是大师兄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找她?
大师兄……没出什么事吧?
她蜷在驾驶座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脑袋半埋在里面。
想去看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大师兄让她好好呆在这里。如果私自乱跑,说不定会给大师兄平添麻烦。
可是……好担心。大师兄会不会……不、不,不会的。一定是因为马上就要结束了。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她频频地查看终端,却发现距离自己上一次确认时间才过去了十几秒、二十几秒。
不行……就让她去看一眼吧,只看一眼,看到大师兄还在就好,只看一眼的话,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再过一分钟,再过一分钟大师兄还没有回来的话,她就出去!
怦怦怦怦——
哒,哒,哒……
心脏的频率和秒数变化的频率越差越大。
再也忍耐不了了!
安知知在驾驶座上坐直了身子,点火启动,小型运输机在昏暗的半球形空间中腾空而起,慢慢驶离这座天体避难所。
在几公里开外的地方,有一片黑烟正在缓缓散去,她在地图上确认了一遍——那里就是高响给她的坐标所指示的地点。
初来之时,她明明在那里眺望到了一颗巨大的黑色球体,但现在,那里看上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若有剩下什么,也只是一片甚至不能称之为废墟的残骸。
大师兄……在那里吗?
她小心翼翼地开着运输机驶向前方,避开仍处于运动状态的天体碎片,在蔓延好几百米的黑色烟雾中寻找她所熟悉的那架机体。
有了!
小型运输机在狼藉的中心看到了银色的反光,并快速向银光的方向靠近。
“大师兄!”安知知扯过对讲机,激动地唤了一声。但眼前的钢铁小巨人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她继续靠近,直到降落在HL-12的面前。
从机甲前胸的玻璃窗里,她看见驾驶舱中空无一人。
“大师兄?”刚刚放下的心旋即又提了起来。
怦——
在没有传播介质的真空中,她好像突然听到了心脏搏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穿着驾驶服的青年正站在一团跃动的火焰面前。
那火焰一闪一闪,最外层是红色的,然后是橙红,再然后,渐渐变作幽幽的蓝色,让她无端想起剑炉的炉火。
那大概就是巢穴的核心。
巢穴已经被彻底毁坏,这颗核心也将会在数分钟之后熄灭。
“大师兄——”安知知解开保险措施,打开舱门,朝着那团火焰跑了过去,“大师兄,你怎么了?为什么站在这里?”
严决似乎没有把通讯工具带在身上,直到安知知撞着胆子戳了一下他的左肩,他才懵懵怔怔地转过头。
眼神很正常,表情也很冷静,好像没什么,是平时的大师兄,又……不像是平时的大师兄。
安知知抬起眼,试探地望向他的眼睛。水光潋滟的桃花潭,如今看起来像是沉寂千年的冰山。她想她看到过与此相似的眼神,就在那张照片上,那个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里。
“大……师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了起来。
严决似乎说了什么,但是隔着玻璃,隔着真空,安知知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努力地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他的唇语。
……抱……抱……我……
怦——
那团已经萎缩至只有一星点地光焰又搏动了一下,像是要向这个无垠的宇宙传递最后的心悸。
安知知像被夺魂摄魄一样,什么都没有说,走上前去,张开手臂,一下子抱住眼前的人。
双手隔着并不轻薄的服装,在那个人紧实的背脊后面交缠在一起,像是要把他锁在自己怀中一样。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给别人如此热烈的拥抱,第一次主动而自发地和另一个人进行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还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鼓起勇气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当这件事真真切切发生的时候,她心中不断舒张的情感并非胆怯,并非羞涩,没有丝毫不情愿,也没有一丁点惊异。
她觉得不是自己付出了这个拥抱,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某个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回到了生命原初的场所。
安详,而让人无比眷恋。
后背感到一阵轻轻的压力,她也彻底被严决圈进怀里。
那种眷恋的感觉愈发强烈,强烈得好像在燃烧一般。
*
“已经确认过了,巡回中的战地维修人员中,只有79号暂时下落不明,刚才和你进行交接的应该就是它。”
三号星舰的司令塔分支中,观察员快速清点了回收到的数据,对身后两名提出申请的人员如此回复道。
高响和凌雪停面面相觑,接着凌雪停用她那双上扬的杏眼狠狠盯了高响一眼,才让这位人高马大的年轻战士回过神来。
“79号,79号……能搜索到它现在的信号吗?还有,刚才提交的那个坐标——”
观察员的十指在键盘上进行了一通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各种各样的窗口在屏幕上展开又被关闭。
最后,他调出了一副略显单调的画面。没有战场细节,没有密密麻麻的信号点,只有一朵自中心不断向外扩张的涟漪,静静地铺陈在空无一物的窗口中。
“虽然很微弱,不过勉强能接收到79号的信号,看样子它已经安全抵达了你指定地那个位置,就一架运输机而言,它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那1209呢?”高响的心暂且放下了一半,还有一半仍为他那位大兄弟吊着。
观察员久违地操作了一下鼠标,将光标移动到画面中心附近的某个位置:“嗯……信号同样很微弱,毕竟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不过目前来看应该没有大碍。”
凌雪停和高响同时舒了一口气。
不过这位刚刚才脱离危险的志愿军医很快就想到了什么,盯着那副情报量过于稀少的画面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反映实时情报的画面吗?”
“毋庸置疑。”观察员点点头。
“那为什么79和1209都没有动?不管是战斗还是撤离,都没有理由静止在那里,对吧?”
观察员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唔,你说的有道理,难道画面卡住了?战区外围的信号本来就不好,更不用说战区以外的宙域了……我刷新一下试试。”
分支室中一时间只剩下电子机械运作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观察员才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开口:“对了,高响战士,你刚才说过那个坐标上存在一个巨型巢穴的吧?”
高响连连点头:“是啊,怎么了?”
观察员不动声色地再次刷新了一下页面,趁机确认了一下设备的信号接收状态——运转良好,没有遗漏信息,没有卡顿,延迟也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从目前在那个坐标附近收集到的信息来看,那片空间中并不存在可以被认定为巢穴的东西,更不用说是一个大型巢穴了。”
如果是小型的临时巢穴还不好说,可若是大型巢穴的话,不可能一个指征都发现不了。
除非那些迅速进化的宇宙生物已经发展出制造隐形巢穴的技术。
“啊——怎么会这样?”高响摸了摸后脑勺,“这不能够啊,那么大个球呢。”他还用两条手臂在空中进行了一番夸张的比划。
凌雪停也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可能没有?那些虫子就把我们吊在巢穴的口沿上,毁掉了我们的大半艘机体,杀死了我们半船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没有了?”
“——难道你要说,我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都是幻觉吗?”
她起初说得情绪激动,但到了最后,又泄气起来,语气中带着三分的疲惫和三分的恐惧。
她看起来还算精神,但之前发生的事不可能对她完全没有影响。几乎涂满了整半个机舱的干涸血迹显然触动了她的神经。她到底还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残酷的女大学生而已。
观察员沉默了一会儿,在心中斟酌措辞。他知道这姑娘身份特别,因此没有轻易出言反驳。
但她口中的“幻觉”,倒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确实有少量的高等虫族拥有影响人类精神的超能力,其中就包括生成幻觉。
毕竟不管两位当事人怎么说,他都没法从眼前的画面里抠出半点有关大型巢穴的信息。
身后传来的四束热切目光让他倍感压力,他不得不在脑中编织能让这两人满意的解释。
确实还存在一种可能性。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作为一种可能性,它确实是存在的。
HL-12的输出性能比旧式的机甲提高了很多,尽管在测试中已经算出了它的输出上限,但那种东西也并非是绝对的。
根据操作方式以及机甲所处环境的不同,偶尔确实有机甲能够发挥出远远超过测量数据的性能。
他盯着那片不断扩散的信号波,审慎地开口:“不然的话,就是在你们返航的这段时间里,1209和79号合力把那个虫穴给……销毁了?”
这是一个接近异想天开的猜测,但在这种情形下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合理的解释。
假设那个坐标附近确实存在一个大型巢穴好了,但是眼下所有的指征都表示那儿没有那样的东西。
要让这两个条件同时成立,想来想去也只能将“存在”修改为“存在过”了。
观察员从屏幕的反光里窥视了一眼司令家的千金,觉得自己的回答想必能让目前在场地所有人感到满意。
但是高响很快就打破了他的良好感觉。
“怎么可能?就算大兄弟再厉害,那个巢穴也不是只凭借一架轻型战机就能毁掉的东西啊?”
观察员顿时感到有些沮丧。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治疗:“反正援军已经出发了,既然现在1209和79的状态都显示不错,不如我们还是耐心等一等援军发来的回报吧?”
虽然等待让人心焦,但一时也别无他法。
就在观察员以为这事可以就此揭过的时候,凌雪停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79号运输机的驾驶员是谁?”
她问这个做什么?观察员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将相关的信息给调集了出来。
“安知知,时代智钢的维修工,第一批进入轨道的志愿者。”
还不等凌雪停发表感言,高响就率先啊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军医皱眉问道。
高响一拍脑袋:“我知道这姑娘!”
“——她在L市基地呆过,还叫严决兄弟‘大师兄’来着!”
他想起在一片引擎轰鸣声中隐隐约约听到的话语。
“……同你说过的……我喜欢的姑娘……”
大兄弟喜欢的姑娘……
他摇了摇头,还是觉得自己八成是听错了。再见到那两人的时候,一定得再仔细问问。
*
安知知有些困惑地坐在运输机的驾驶座上。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回去的时候反倒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她正开着跟随模式,让这艘小型飞行器像一条小尾巴似的跟在HL-12的后面。
前面有人带路,不需要她自己查询地图和调整方向。
大概正因为不需要自己动手操作了,所以才会觉得手足无措的吧。她想。
但是心跳得好快,呼吸也还没有平静下来。
“知知?”耳机里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原本就超出正常数值的心率变得更快了一点。
“大师兄!”她慌慌张张地应道。
耳机里淌过一阵轻轻的气流声,电波对面的那个人在笑。是平常的大师兄。
“知知,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安知知紧张起来,支支吾吾道:“……唔,嗯……”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问:“在剑炉修剑的时候,知知通常都会想些什么?”
安知知有些意外,她抬起头,从视野中看到那架银亮银亮的机甲就飞在眼前,没有一丝动摇。
大师兄……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呢?
她心中疑惑,思绪却被这个问题挑起,不知不觉回到了那个显得分外遥远的时空之中。
剑修以剑修身,以剑证道,佩剑对剑宗弟子来说,无异于自己的一个分/身,无异于生命的一部分、道的一部分,每一柄剑,对持有它的剑修来说,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
她虽然早早放弃了剑修的道路,却以铸剑师的身份通晓了这一点。
欧冶子师父也曾教导过她,若不知剑于剑修的重要性,便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铸剑师,若不知剑之道、剑之命,便无法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铸剑师,若不以心待剑,便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铸剑师。
她灵根全无,是为先天不足,无法炼气修身,与天衍其他弟子一样求仙问道,但于修剑一途,她自认问心无愧。
……因为严决同她说,这是她的天命。
这是她的天命。她之所以没有在乱世中死去,皆是为了遇上这段天命。
是故,她以真心锻每一块铁,以真意淬每一柄剑,以所有心魂消弭剑上伤痕。
她在修剑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不管遇上什么灾祸危险,你,你们——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想,宝剑啊宝剑,一定要和你的主人一起,平平安安地回来。”
又是一阵轻轻的气流声。
安知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恍恍惚惚地把真心话给说了出来,想是让大师兄见笑,猛地觉到一阵羞臊,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双膝之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严决的声音淡淡传来。
安知知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为何会这样,若大师兄笑她幼稚,她会觉得无地自容,但大师兄反应淡然,又让她感到一丝失落——为何会这样?
她又替自己感到一阵羞耻。
没等她脸上的热度消散,严决便又开口,不知为何,似乎突然变换了话题,大抵是觉察到她尴尬。
又大抵只是,他想这么说。
“自我入门起,便一直受师尊教诲。师尊要我好好修行,不可懈怠,将来定要成为一个能够保护剑宗的人。我自视甚高,也仗着天赋有恃无恐,始终觉得此事不在话下。”
“我弱冠之时便有元婴修为,再一世*(即三十年)成化神,若未遭变故,过几年便可元神大成,三甲子之内可甄渡劫圆满,纵横观览,天衍仙门怕也再找不出资质出我右者。”
“我既有此大能,自然要担当大责。庇佑剑宗,我自认责无旁贷。可惜……我最后还是辜负了这一生一世的责任。”
语气清朗,可让人生生从里面听出怅然。
安知知忽的明白过来,大师兄方才一反常态究竟是为什么。他一直表现得不甚在意,但果然无法放下。
摇光被毁,他始终自责。
虫穴崩塌,状似天崩地裂,想必是……又唤起了他不愿回想的那段记忆。
责任,怎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愧疚,又怎是说释怀就能释怀的?越是表现得不在意,怕是内心陷得越深。
她要怎样,才能让大师兄真正走出来呢?她又不可将时光倒流,将空间错位,让一切再次回到摇光尚存之时。
光是过好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生活,她就已经要全力以赴了。
她能做些什么呢?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大师兄……”她明明还未组织好言语,喉舌却擅自动了起来。
“为什么别人都是受庇护的一方,唯独大师兄只能当那个保护别人的人呢?为什么大师兄非要承担这份责任不可呢?”
“……大师兄是觉得,这,是自己的天命吗?”
沉默。
无垠的宇宙中,是死一般地沉寂。
安知知感到一阵焦灼。她从膝盖之间抬起脑袋,紧张地看着视野中那架无声前进的机甲。
“如果这是我的天命,那我已经是一个失天命之人了。”严决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知知慌乱地辩解。
“……”
“知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严决再次开口。
“好好保护我。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不好?”
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这仿佛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语,安知知觉得这奇异得像一场幻听,又真实得理所当然。
在虫穴的残骸之前被索求的那个拥抱一下子有了缘由。
为什么人们会那么理所当然地向强者索要保护,让那天生的禀赋由一件礼物成了一件枷锁?谁又决定了,强大的人便不需要保护?再强大的人,也会流血受伤,也有一颗肉长的心,并非无坚不摧、固若金汤啊。
她替大师兄感到不公,但她又何德何能,去当他的盾,去当他的铠,去贴在他心口,为他构筑最坚固的防线?
“好不好?”
四方坛上,白衣玉冠的少年,目光穿越万千人群,盈盈地看着她。
灰尘遍布的营场上,一身军装的战士在尘霾之间回首,眼神坚定,穿透机械的装甲,撞在她身上。
他们望着她,眼神皆在询问——
“不要离开。”
“好不好?”
怦,怦,怦,怦。
心脏有率无率地跳动着,她从未如此动摇过。心头上不知因何而起的,被揪住一般的疼痛似乎在逼迫她做出回答。
“好。”她说。
几乎要将控制杆捏碎的手指突然松了开来。严决不知该如何形容在听到这句答复时的心情。
他觉得不可思议,他觉得喜出望外,又觉得理所当然,仿佛注定如此,仿佛他命中注定,会在这一天,这一刻,这一处,听到这个回答。
他不知其中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只觉得正因为这个回答,所以他会在万千人海中一眼注意到她。
正因为这个回答,所以三千弱水,芸芸众生,只有她如此特别。
正因为这个回答,所以这世间,再没别的能比得上她。
*
自三号星舰出发的援兵在抵达指定坐标附近时,并没有发现需要救援的对象。
在遍布鞘翅残骸的广阔宙域之中,银白色的机甲正安安静静地沿着标准路径执行返航,在它身后,小小的三角形的飞行器同样安安静静地跟随着。
通讯器里有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
“1209,这里是执行战区外救援任务的斥候小队,收到请回答。”
“1209收到,感谢救援。”
“发生了什么?1209,请汇报。”
“执行医疗分队救援任务,过程中顺便清剿了一处大型巢穴。汇报完毕。”
……
很显然,斥候小队的出现纯属多此一举,惊扰了一场浪漫而宁静的星海之旅。
不过小队长对此无知无觉。他撑着控制杆,打开空间探查器扫描附近的宙域,扫描结果显示,空间中的无数漂浮物都是虫族的尸体和巢穴的碎片。
以漂浮物的数量和散布范围来看,这片宙域正如求援者1210提供的信息一样,存在过一个规模不小的虫穴。
一个大型虫穴。
已经被“顺便清剿”了。
仅凭一架轻型战斗机甲和一架维修运输机。
而且说实话,以运输机接近于零的战斗性能来看,输出主力只能是这架HL-12。
也就是说,一架轻型机,独自销毁了一个大型虫穴——
把事件要素简单地串连起来之后,小队长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一个世纪玩笑还是世纪奇迹。
以12编号开头的机甲单兵,应该是前线所有战士中资历最浅、军衔最低的那一批,能够在集体的大规模清剿任务中全身而退就足以在同伴面前好好吹嘘一通,在经过大型巢穴时能顺利逃脱就应该谢天谢地。
而1209居然以一己之力销毁了一座巢穴。一座大型巢穴。
HL-12轻型,看来这个型号的新机甲所具备的潜能简直深不可测啊……小队长幽幽地想道。
这场星际战争,说不定很快就能结束了呢。
“斥候小队03,现执行战区外护航任务,请跟随。1209,收到请回答。”
虽然心里清楚对于这次的任务对象来说,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护航,但小队长还是中规中矩地照本宣科。
“收到。”
任务对象也老老实实地回应了他的宣言。
嗯,实力超群,又不居功自傲,是个有前途的家伙。
“大、大师兄……”
一个细小又软弱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回路中响了起来。
女人?
小队长皱起了眉。
“怎么了?”1209倒是应得利索。
“航线的七点和四点方向上,似乎……似乎有什么。我、我把坐标传给你。”
小队长下意识在地图的大致方向上扫了一眼,除了一大片空白的未探测区域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十几秒后,一条信息共享被送到了他的表盘上,是分别位于不远处的两个空间坐标,方向正好是七点和四点。他试着将地图放大了一点,然而并没有在那两个位置上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搞什么鬼呢?
“这两个位置可能存在高隐蔽性的关键巢穴,斥候03,或许可以给你们的探索提供一些方向。”1209说,“知知的‘感觉’很灵敏的。”
“知知”?谁啊?
*
“你说的那个安知知,她是谁?”
司令塔的分支室外,留着一头黑色长卷发的志愿军医正一脸狐疑地质问着寸头战士。
自返回基地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司令家的千金早就已经平复了情绪,以至于有闲情逸致去关心别人地事情。
高响揉了揉后脑勺的那片短茬,说:“噢——她啊,是在集训基地一个临时的驻队维修工,你没见过吗?个子小小,黑黑瘦瘦,留着一头短发的那个。”
凌雪停挑起一绺头发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努力在脑海中寻找与高响的描述相符的人物,但想了半天,终究无果。
“你说她喊严决‘大师兄’?她以前就认识严决?两个人关系很好吗?”
高响继续挠脑袋:“关于‘大师兄’这个称呼,我也奇怪着呢,现在又不是什么流行拜师学艺的年代,要不就是上大学的时候跟了同一个导师?但好像现在大学里也时兴这种叫法了吧?”
接着,他又突然单手握拳,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上敲了一下:“不过要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凌雪停警惕地看着他。
高响立刻晃了晃脑袋:“没什么,没什么。毕竟是同门师兄妹嘛,关系亲近一点也是正常的。”
他刚才差点又要在凌雪停面前泄露自家大兄弟正处于单相思而不得的窘境。甚至这次连单相思的目标也已经锁定了。
但那不是还没找当事人确认过么?万一谎报军情,有损大兄弟威名。
凌雪停觉得高响态度可疑,侧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这股咄咄逼人的视线,高响打算就此噤声。
“你和严决关系也不错吧?”凌雪停问。
毕竟是同一批入伍的新兵,又是一起被挑进正式编制的战友,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坐在一块,会这么想也是顺理成章。
高响显得有些得意:“我俩是室友。”
“哦。”
“大兄弟说过会罩我。”
“……”
凌雪停又玩了一会儿头发。她在意的显然不是这个。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得直白一点:“你们平时会说吗,那种,感情方面的话题?”
“嗯,说啊。”高响隐约意识到话题的走向又开始微妙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凌雪停问:“说些什么?像‘喜欢的类型’那种?严决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你知道是怎样的女孩子吗?”
高响这下算是彻底弄明白,自己正在被刺探。
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被当成情报源,是每一个男神女神的好友都逃不过的宿命,而高响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正在经历这伟大而光荣的时刻。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没有立刻回答。
凌雪停笑了一下:“不会和文秀说的一样,比起女人,他对机甲更感兴趣?”
高响忍不住纠正:“那是我。”
凌雪停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大兄弟是有喜欢的姑娘。”
凌雪停挑眉。
高响继续:“放心,不是你。”
凌雪停白他:“我知道。”
她显然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终端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让她不得不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空荡的环境中飘荡着刺耳的电子音,让人忍不住怀疑铃声主人的品味。
她皱眉:“为什么不开震动模式?”
高响打开屏幕:“1209返航,嗷!大兄弟回来了!我要去找他!”
说着摆了摆手,迈开两条长腿向星舰的入口跑去。在低重力环境的影响下,他的步子看起来轻飘飘的。
凌雪停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缓冲舱的时候,正好看见透明的玻璃门对面,HL-12在一艘小型运输机的伴随下驶入格纳轨道。
驾驶舱门打开,穿着贴身驾驶服的青年从门内探出身形,在机舱门口升降梯的踏板上借力,轻飘飘地移向那艘战战巍巍的运输机。
穿着笨重空间服的小小修理工从位于运输机顶部的出口钻了出来,青年动作自然地拉住那只向外试探的手,轻轻将它向上拉扯。
蓬松雪白的空间服像一朵云似的浮了起来,青年一把将它抱住,然后小心放到地面。
凌雪停看着门外那副图景,忍不住说道:“我们学校师兄妹之间可没关系这么好的。”
高响说:“大兄弟对女孩子向来很好。”
凌雪停垂眼:“……是吗?”
这个呆愣愣傻大个难道看不出来吗?那样亲昵的互动,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用“同门师兄妹”来描述的场景。
所以……严决喜欢的姑娘,就是那个名叫安知知的女孩子吗?
嗯……嗯?好——奇怪的品味。
*
一晃眼,距离正式开战就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对统合防卫署来说,目前战况良好,战局明朗,轨道防线十分稳固,战火完全没有向后方蔓延的趋势。
人员伤亡率和军备报废率都被压缩得很低,单兵歼灭数则高于以往大多战事,加上近日来接连攻破了数座虫穴兽穴,对敌方攻势造成巨大打击,联军动向逐渐以防御转向反攻,战区外沿亦在不断扩大。
说不定再过没几天,这场大战就会终结了。
随着战场形势稳定,战场上的话题也愈发轻松起来,发生在战场上神奇的故事也成了战争后期鼓舞军心的调剂之一。
“新世代机甲的性能已经彻底得到证明了啊,这下智钢在业界的声望可要如日中天啰。”
“毕竟老品牌了,多少战士的第一台机甲就是智钢生产的LC、LD系列,如今看它这场翻身仗打得这么顺利,大家估计也都挺欣慰的吧?”
“可不是!你听说了没,前几天有个单兵用一台轻型就干掉了一整座巢穴、大型巢穴,你敢信?”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简直超神了好吧?!你想想,HL-12的输出极限就摆在那儿,就算性能提高了,理论上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估计是操作好。靠走位技巧和精确点杀,冲到巢穴深处捣毁核心,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办到。”
“你以为玩无双割草游戏呢?想想一个大型巢穴里寄生着多少虫子?没有重型机的攻击范围,凭一架轻型机闯进去,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好想见见那架HL-12的驾驶员哦。”
“怕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那不是哪吒么?”
……
毕竟无论在什么年代,英雄事迹总是让人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