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或者让我亲你一下也行。”
男人老神在在地说道, 面部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涩,坦然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师雨萱第一次见到有人耍流氓能耍得这么理直气壮。
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她恶狠狠地在心里腹诽道, 目光停留在那张俊秀的脸蛋上,心里略有一丝波动——当一个既漂亮又风骚还牛逼的大佬冲着你撒娇说想要亲你时,这谁能顶得住啊!
没有一个美少女不会有一些青春期的幻想。
但是……不行!
毕竟这是心魔说的话,“心魔不是好东西”等于“本性如此”再略等于“习惯性耍流氓”, 换成哪一个姑娘没准他都会这么说,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接吻癖。
师雨萱不想这么随便。
——你尽管骚, 我扛得住。
她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情绪,调整到古井无波的状态,拒绝道:“不要。”
心魔苏曳看着她泫然欲泣地说:“可是真的很疼~”
“……那也不行。”师雨萱眉心跳了跳,感觉有一个鲜红的“井”字正在额头上蹦来蹦去,她伸手抵住苏曳不断靠过来的脑袋,咬牙切齿地说, “给我好好说话!”
“嗤。”
男人笑出了声,抵着她的手蹭了蹭。
“你生气也这么可爱。”
师雨萱:“……”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嘛!
这一刻, 她无比怀念原本的苏曳大佬, 哪怕他偶尔脾气不太好,哪怕他大多数时候冷着脸,哪怕他不够温柔也不像少年时期那样可爱, 但起码不至于让她无从招架。
这只心魔太棘手了。
师雨萱忽然有了一种难言的急迫感,虽然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暴露出狠辣凶恶的一面,但是心思莫测, 说话做事出人意料, 而且老是用一种热烈的眼神注视着她,她害怕再拖下去自己可能清白难保……更怕自己沦陷。
她是进来帮苏曳的!
不能被心魔的美人计迷惑!
师雨萱暗自握了握, 给自己打气。
她当着心魔苏曳的面坐起了身,后者支着头,安然地看着她,顺手抽走了她的发簪。没有了发簪的固定,一头齐腰长发自头顶倾泻而下,飘逸得几乎可以直接拍摄洗发水广告。
在师雨萱懵逼的表情里,男人漫不经心地捏了捏手指,做工粗糙的发簪在他手里化为了齑粉。
师雨萱:“……”
那可是她唯一一支簪子!
混账!
败家玩意儿!
银簪就不值钱吗?!
师雨萱很想大声咆哮,但看着某只心魔轻轻地吹走指尖上的粉末,她立马又怂了,伸到一半的手拍灰似的心魔身上滑过,酝酿在嘴里的句子也变成了——
“讨厌,你干嘛?”
对不起,呕——
师雨萱被自己说的话恶心到了,然而男人却似乎很受用地眯了眯眼,手掌凌空一翻,不知怎么翻出一根细长的东西。
咦?
师雨萱眨了眨眼,定睛一瞧,发现那玩意儿似乎是支簪子。
电光火石间,她好像猜到了一点对方的心思。这是嫌她原来的簪子不好看,所以干脆弄坏了再给她一支新的?可他,或者说苏曳本人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姑娘家的饰品?
难道说……
他的内心其实有着一个女装大佬的梦想?
师雨萱怀疑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然而越来越近的气息让她安静地闭上了嘴巴。她愣愣地由着心魔苏曳替她挽起长发,然后伸手摸了摸头顶的新发簪。
好像是花的形状,花瓣有五瓣。
熟悉的手感让师雨萱回想起了幻境里发生的那一幕。
“这是桃花簪?”
男人低沉地“嗯”了一声,说:“答应了你的,一直没有机会给你。”
说这话时他意外的正经,仿佛刻意收敛了那股勾人的气质。师雨萱想问他什么时候答应过她这回事,眼角余光却忽然瞟到了被他放在身后的砖型法器。
方方正正的一块板砖敬业地散发着绿莹莹的光芒,光芒一闪一烁,好像在说:来嘛~快来使用人家~
师雨萱忍不住在思想上开了小差。
这距离不算远,如果能吸引心魔苏曳的注意力,还是很容易拿到的。
几乎是瞬息间她就想好了对策,至于先前浮起的那一丁点疑惑,她直接抛在了脑后——心魔说的话哪能当真呢。
她回过神,犹豫了一下,说道:“……谢谢,你的头还疼吗?”
“当然~”男人也瞬间恢复了骚里骚气的风格,微微俯下头,“不信你摸。”
师雨萱有点不忍直视,但还是配合地把手覆了上去,温柔地揉了揉。
“要不……我亲你一下?”
提议刚出口,某只心魔就立刻抬起了头,体贴地摆好了姿势。
“……”行叭。
师雨萱狠狠心,嘴对嘴贴了上去。
眼看对方顺从地闭起了眼睛,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左手搂过他的脖子,右手悄悄地摸到了板砖。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心魔苏曳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脑袋,反客为主,强行和她来了一个深吻。
不仅如此,这家伙还趁着她喘气的间隙,凑在她耳边舔了舔她的耳朵,用勾魂般的声线说:“这是利息。”
利息你个锤子!
师雨萱心头火起,有种被戏弄的羞愤占据了她的大脑,她抄着板砖猛地一拍。
心魔苏曳晃了一下,却还是没倒下。不但没倒,他还对着师雨萱又笑了笑,笑容里是意料之中的笃定以及一丝……纵容。
“早知道你这是美人计,可我还是甘心中招了。”他搂着师雨萱,将脑袋磕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压住了她的右手,将板砖从她手里拿走,而后十指紧扣,“别砸啦,就算我身体再强悍,按你的砸法迟早也会出毛病。”
师雨萱讪讪的,不敢回应他的话。她确实是准备补刀来着,就是还没来得及实行。
当然,她更没预料到心魔苏曳居然早就看穿了她的计划,可既然他知道,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阻止她呢?
而且他说的收利息,难道就是指这个?
师雨萱有点茫然。
只听男人吐气如丝道:“即使明白是你不想我出现,可看到你为了救他而努力的样子,我也还是很高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睡梦中的人在呓语,偏偏师雨萱感觉到他好像又轻笑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一颗脑袋沉沉地压在了师雨萱肩上。
——他晕过去了。
师雨萱失神地想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隐约有一点内疚。
她下手确实挺重。
可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给她一副他们仿佛认识很久的感觉?他不是心魔吗?
尽管她已经把心魔苏曳和大佬本人当成了两个人,可潜意识里总觉得他们是一体的,那没有道理两个人对她的态度会差这么多。一个初见时丝毫不认识她,一个又仿佛很熟悉她……总之,怪怪的。
师雨萱叹了口气,念诵起几乎能倒背如流的口诀。
算了,不想了,时间紧迫,正事要紧。
她闭上眼,熟门熟路地和苏曳建立了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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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睁开眼,师雨萱发现苏曳的意识世界问题更严重了。
不仅构建出来的幻境有了崩溃分裂的迹象,时间线也有了明显的跳跃。
往往上一秒她还处在离山,看到苏曳在演武场跟人对战,下一秒就看到他外出历练受了伤在小破庙里疗伤。有时候晴空朗朗、万里无云,转眼便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身边的景象不断崩解又重组,甚至有的还没有彻底显现便已经被新的所替代,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在场景里找到苏曳。
师雨萱觉得她好像成了一个旁观者,眼前是不停闪烁的幻灯片,幻灯片的主题是名为苏曳的少年的人生。这一回,没有她插足的余地。
于是她看见了没有她存在痕迹的、原本的历史。
她看到苏曳外出遇到某个修仙世家的大少爷,对方出言挑衅,一番激战后苏曳成功打脸,也看到他运气爆棚,随手买下的普通材料居然另有玄机。
错乱的场景里她还见到了王行的身影。两个少年在沙漠相识,似乎在躲避来自共同的敌人的追杀,但画面一转,两人已经是几年后的模样,不知因何缘故,刀剑相向,殊死一战。
画面跳跃得太快,很多时候她来不及了解前因后果,便又铺开了新的一幕。
但从零零碎碎的场景里,师雨萱大致总结出了苏曳从前的人生——男频修仙小说男主角的人生,一个从草根成长为满级大佬的故事。
但想到苏曳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师雨萱又觉得自己的比喻不太好笑,甚至有一丝心酸。
谁家男主角好不容易成长到满级,一转眼又把他写得跌落谷底,虐身虐心,还顶着“全修仙界都想我死”的debuff,这作者摆明了来报社的吧?不怕被人刷负吗?
她忿忿不平地想着,并不知道她穿越之后有一阵网络上很流行满级大佬重生复仇的爽文。
她只能在幻境有限的范围里徘徊着,左右张望,试图找到一个稳定意识世界的办法。
大约是苏曳的意识世界听见了她的心声,原先不停闪烁的画面骤然平稳下来,一个新的幻境冉冉出现。
师雨萱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座熟悉的建筑物。
锁仙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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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锁仙塔还不在王行的那片枯木林里,它就直挺挺地矗立在广场正中央,似乎是刚被人炼制出来,身上还没来得及烙印下一个个符文。
师雨萱环顾了一圈,发现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远处白云飘飘,青山连绵;近处宫殿层叠,恍若仙境。放眼望去,整个宫殿群似乎都漂浮在空中,淡淡的云雾间还时不时有几道虚幻的身影飞过。
这是哪里?
师雨萱心中忽然跳出了一个名词:仙庭。
没有依据,只有直觉,她觉得这里就是曾经的仙庭。
她往锁仙塔的方向走了几步,塔后面的一座宫殿显露出来,门楣上大写着四个字:天工开物。
应该是炼器的地方。师雨萱如此下了结论,除此之外好像没有特殊的地方。她边想边走到锁仙塔门前,刚要抬起手敲门,耳边突然响起了两道声音。
“你说陛下建这锁仙塔究竟所谓何事?”
“这还不简单?”有人笑道,“陛下为心魔所困,难以跨出最后一步的事你我不都清楚?他决定斩断心魔以便渡劫,又怕分离出来的心魔分.身不受控制,这才想到用锁仙塔来关押。如此理解,也不难吧?”
“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陛下背后有没有深意……”
“即便有,又能如何?别看眼下九洲四海都归顺仙庭,但那是打出来的结果,面服心不服的人多了去了,陛下对此想必也是门清。若想震慑这些人,陛下必须再进一步。”
“能成吗?”最初问话的人喃喃道,“至少有数千年没人飞升过了吧?而飞升之后想留在现世怕是也要付出很大代价……”
“应该可以吧,谁让他是苏曳呢……”
声音渐渐淡去,师雨萱的手也恰巧落在了锁仙塔的门上。
“咚”的一声轻响,让她从那两人的对话中回过了神。
“根据那两人的对话可以推测,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从前的仙庭成员,大佬现在应该就在锁仙塔里,而这一个幻境对应的就是他分离出心魔的事件……”师雨萱自语着,将已知的信息对应起来,大致拼凑出了当年的经过,然而又有一个新的疑问诞生了。
——苏曳的心魔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回溯他的人生,从进入离山到现在,她所见证的那些画面里压根看不出来有产生心魔的迹象,而且他表面不显,实际上道心一直很坚定,很难想象会让心魔壮大到不得不强行分离出去的地步。
师雨萱拧着眉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陡然间,她灵光一闪,意识到了不对劲——苏曳的记忆有一段空白!
因为时间线本来就有些跳跃的关系,她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也习惯了从一个幻境跳到另一个幻境,但现在仔细回想可以发现,大约是在与王行殊死一战之后的一段时间到如今进入锁仙塔这一段的过程中间有明显残缺。
当然,这不一定就是苏曳的记忆有问题,也可能是由于意识世界不稳定造成的,但要说心魔最有可能在什么时候产生,那一定是在这一段她没有看到的时间里了。
那么,导致心魔出现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为什么心魔对她的态度那么奇怪……
一时间被下意识忽略的疑问又冒上了心头,师雨萱看着眼前紧锁的门扉,晃了晃脑袋,决定还是先找到苏曳再说。
她又敲了敲门,然而就在触到门的那一瞬间,整个锁仙塔忽然碎成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画面很美。
充满了诗意般的浪漫。
师雨萱平静地仰起头,面无表情地赞美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迸出两个字。
“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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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几秒钟,师雨萱心想,放弃算了。
苏曳是谁啊,跟她很熟吗?她犯得着为了他劳心劳力吗?一遍遍上线下线有多累知道吗?
这又不是真的游戏,肝到最后连个低保都没有。
她泄气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黑暗中又重新聚合、凝结,慢慢的,黑暗褪去,身下出现了绿茵茵的草地。
师雨萱保持着懒散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决定了,如果这次还是找不到苏曳她就不管他死活了,爱咋地咋地……嗯?
师雨萱看着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的白衣男人,怀疑自己可能有什么预言家的天赋,说曹操曹操到。在她的腹诽声中,苏曳转过了头。
他现在已经褪去了年少时的稚气,长得和她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了。
师雨萱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收起了散漫的态度。
苏曳漫步走来,娴熟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
师雨萱歪了歪头,怀疑他是不是又给自己填充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记忆。
她顺势握住苏曳递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站直了才发现,树下原来还有一张石桌,桌上摆了一副棋,看着像是残局。
苏曳说:“大师兄刚走。”
师雨萱闻言扭头,他微微笑了一下,好像回忆起了什么,说:“大师兄现在已经秃了。”
“啊……”师雨萱有点想吐槽,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曳接着说道:“我很久没见师兄了。”他手上微微带了一点力道,“……也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可我每天都能见到你呢,还是三个版本来回切换的那种。
师雨萱默默地想着。
苏曳也没有问她失踪的时间都在干什么,只拉着她走到树下,这里正好是高地,远远眺望,恰好能将整个仙庭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师雨萱看了一会儿,问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曳低低地应了一声,说:“我成仙了。”
难怪感觉气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又心事重重的模样。师雨萱顿时恍然。
“你好像不意外。”苏曳打量着她的表情,低笑道,“也是,你什么都知道,不肯相信,走不出来的人是我。”
师雨萱沉默。
良久,她才试探地问道:“你相信我说的那些话啦?”
苏曳淡然点头道:“我看到了。”渡过飞升劫的刹那,他看到了一条被人斩断的升仙路,天地间的灵气顺着裂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失,速度极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外面鲸吞一般,以至于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几乎每一天都在降低。
偏偏,这些话早就有人和他说过,只是那时他固执地不愿相信。
苏曳垂了垂眸,注视着石桌上的残局,说:“我叫大师兄来也是为了此事。”
“你既然知道我说过什么,那你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师雨萱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苏曳轻轻地叹了一声。
“我知道。”
从师雨萱告诉他的未来里,他知道在现实世界的他因为这惊世骇俗的真相遭遇了什么,也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建立仙庭而对他心生怨愤的世家和宗门太多了,一旦有人借此挑起事端,打着为了天下苍生的旗号,一些原本中立或者偏向他的人也会选择沉默。
生死当前,让别人去死总是容易很多。
可苏曳还是想试试。
“我没那么无私,不想为了天下苍生去死。”他眼神冷冷清清,却在注视着师雨萱的时候裹上了一层温柔,他捏了捏她的手指,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只是我觉得,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未战先言败,那不是修士该做的事。”
“我不喜欢认命。”
是啊,他是不会认命的人,就如他相信凡人也应该修仙,而不是只能当修士们的奴隶一样。
师雨萱呆呆地看着他,却还是有点生闷气,咕哝道:“你又不是没试过。”
不然她也不会站在这里。
苏曳抬起手,大掌覆盖住她的脑袋,使劲揉了揉。
“所以我才更要尝试一下。”他听见了她的嘀咕,“反正就如你所说,这只是过去的历史形成的幻境,你又一直在努力唤醒我,那么即便我没有成功,也不会对现实有什么影响。”
怎么会有人这个样子呢……
从前的时候不知道未来做出那样的决定就算了,怎么有人告诉了他未来,知道了命运前方有一个火坑,还不死心想跳进去试试。
这人指定是有什么毛病。
师雨萱丧气地垂着头,拍开他的手:“我才懒得管你去死。”
等会儿她就下线,让心魔彻底反噬他算了。
她这么想着,却忽然感觉自己被苏曳圈进了怀里。这好像是他在幻境里第一次这么正经地抱她,不同于怕她从飞剑上摔下去的半搂半扶,他动作小心翼翼的,仿佛抱住了什么珍宝。
他捂住了她的眼睛,在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幻境破碎前,师雨萱听到了他带着笑意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真的出事,我相信你会继续找到我,带我走出幻境……”
“谁要管你啊……”她轻声道,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紧紧阖上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瞬间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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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景象再度变迁,师雨萱却不敢睁眼,死死咬着牙,堵上了耳朵,却依然堵不住钻入她耳中的刀枪剑鸣。
幻境时间线是跳跃的,她猜到了这是苏曳被人围攻,最终被打碎仙骨镇压在玄天秘境里的那一幕。
所以,她不敢看。
然而那场离她很遥远的战斗却源源不断地将声音传递过来,她听见了刀剑割裂肌肤的声音,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她听见有人在咳血,有人在怒骂,也听见了……苏曳的闷哼。
她明明闭着眼睛,画面却仿佛依然清晰地在脑海里呈现——
苏曳受了伤,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的白衣已经看不出一点白色的痕迹了,身上的伤口有刀伤有剑伤,但凡是说得上名的武器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围攻他的起先有一百多人,此时还剩下二十多个。
他们趁着苏曳杀人的瞬间,合力打碎了他的仙骨,然后为了不让苏曳自爆,强行撕开了通往玄天秘境的通道,用黑狱玄渊将他镇压在里面。
通道缓缓闭合,黑狱玄渊化作一座庞大的牢狱笼罩了苏曳。通道外,还站着的十二个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离开,谁也没去管地上惨死的同伴。
天地间忽然生出了新的灵脉。
“傻逼苏曳。”师雨萱骂道。
眼泪却像是失去阀门的水龙头,汹涌地从眼眶里冲了出来。
她还是闭着眼,用力地抹了把眼泪,忍着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意,只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苏曳。
笨蛋!笨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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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了山坡。
耳边没有了喧嚣声,大概是新的幻境又开始了。师雨萱打了个泪嗝,缓缓睁开了模糊的眼。
夜很黑,不是太美。
她擦了擦眼泪,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淡淡的月光洒下,勉强照亮了周围的景物。黑暗中,一个个小土坡若隐若现,每个土坡上还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尸体,残破的兵器落得到处都是……
师雨萱:“……”
这个剧本她看过!她会演!
她猛地扭头朝断剑的位置看去,然后顺着剑身往上看去,一位脸比衣服还白的大哥正在抛尸。
后者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悠悠地迈步过来。
长剑被他随意地提在手里甩了甩,有几滴液体在风中甩出了优美的弧度……幸运的是,这回没有洒在她脸上。
师雨萱如是想道,然后便见苏曳在她跟前站定。
“这回不装死了吗?”他收剑归鞘,用左手拿着剑,右手则随着弯腰的动作递到她面前,“不装死了就起来。”
这个语气……
还有这个话的意思……
师雨萱愣在了原地,呆滞地仰着头,半天没有动静。然后,她看见白衣男人皱起了眉。
“怎么了?”
他蹲下身,娴熟地捏住师雨萱的下巴,从左脸翻到右脸,仔细打量了一遍,最后下结论似的摸摸她的头,说:“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男人……
他、他他他……他竟然——
师雨萱越想越气,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跟前眼对眼。
“你不要告诉我说,你现在是苏曳本人?”她恶狠狠地磨了磨牙,语带威胁,“也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苏曳:“……”
大概是没有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苏曳一时顿住,好半天才迟疑地回答道:“……嗯。”
其实原本有一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在她的这句话下竟然一丝不落地想了起来。
回想起幻境里经历的种种,苏曳稍微有点不自在,目光闪了闪,不太好意思继续盯着师雨萱,偏偏他一动,师雨萱就紧接着把他头掰了回来,继续脸对脸。
师雨萱面无表情道:“我好像有点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苏曳:“……嗯。”
嗯你个大头鬼啊!
你他妈居然在这种时候醒了过来,那我这一脸眼泪鼻涕哭得像泪人儿一样的到底是为了谁啊!
早不醒晚不醒你干嘛偏偏在这个时候醒!
醒过来就算了还臭着一张脸哪里有半点少年时期的可爱!
而且还记得幻境里发生的事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憋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在把苏曳推倒在地上的这一刻爆发,师雨萱又气又哭又笑,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像极了神经病。
她压着苏曳,暴躁地怒骂道:“王八蛋苏曳你给老娘去死!!!!”
边骂边抬起手握成了拳,却发现自己对着这张漂亮冷淡的脸蛋下不去手——
草。
师雨萱更气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但就是好生气。
苏曳动也不动地任由她骑在自己身上,僵硬了半天,最终伸出手,缓缓地替她顺了顺头发。
“对不起。”
师雨萱躲开他的手,想也不想就是三连:“你没错,你哪有错,你道什么歉。”
苏曳抿了抿唇,直觉这是一道送命题。
但紧张之余,又发觉心里生出了一点欢喜——她是担心他的。
他回忆着记忆中的自己,动作生疏地把师雨萱圈进了怀里,摸着她的头道:“对不起。”
顿了顿,又说:“是我不好。”
师雨萱抗拒地在他怀里扭着:“别抱我,你又不是他……你以为你是谁,我才不管你死活呢……”
说归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忿忿地把眼泪混着鼻涕一股脑蹭在苏曳的白衣上,男人眉头下意识地皱起,随即又舒展开,纵容地让她蹭了右边蹭左边。
见他这样,师雨萱反倒觉得没劲了。
她闷闷地扭了扭,说:“放开我,让我下去。”
苏曳手动了动,却没松开。
她便又挣扎起来,忽然,苏曳脸色一变。
“别动。”
“怎么……了…………”师雨萱下意识回道,然而下一秒她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她眼神不由微妙起来。
苏曳:“……”
师雨萱:“…………”
苏曳闭了闭眼,说:“别动了。”
师雨萱僵硬地“哦”了一声,靠着他躺了下来,一动不动。
尴尬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秘境的天空很暗,星星也很稀疏,哪怕这是幻境,也完美地遵循了这一特点。
师雨萱望着星星,心想这样的气氛怪诡异的,黑不溜秋的夜,专门抛尸的乱葬岗,隔壁还有一具新鲜没凉透的尸体,她是脑子坏了,才会和苏曳躺在这里。
苏曳肯定脑子也坏了。
她皱着鼻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在心里悄悄骂道。
忽然,她想起初见时曾经吐槽过苏曳像个神经病,再回想最近三个版本的他,一阵莫名的感慨滑过心间——她现在觉得自己真是个预言家。
“还在生气吗?”苏曳忽然问道。
师雨萱看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王八蛋苏曳!
她又骂了一句。
“……嗯。”苏曳忽然应了一句。
师雨萱猛地转过脸来看着他:“你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苏曳平静道:“你骂出声了。”
“……哦。”
师雨萱闷闷地躺了会儿,感觉胸腔里那股怒意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再看苏曳时,高兴的情绪好像又占得多了些。
她大脑有些乱糟糟的,自己也觉得自己反复无常,于是拉了拉苏曳的袖子,说:“既然你醒了,我们先出去吧。”就好像一根一直被绷紧的弹簧,骤然间松了下来,无数的疲惫都涌上来,让她此刻很想安逸地睡上一觉,在梦里忘掉一切烦心的事。
苏曳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师雨萱紧跟着眼皮一跳,然后就听苏曳用平静、事不关己般的语气说:“出不去。”
嗯?????
苏曳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我只是醒了,但是幻境还没破,我还出不去。”
去死吧混蛋不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