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相依相存
那是副通体纯银的兽骨, 骨架上流溢着耀耀光彩,在胸膛中心的位置上闪烁着夺目红色丝线。
它们在其中流转,随着骨架的动作轻微的起伏跳动。
脑袋上长出来一对角, 闪耀着银白色光辉,上面传达出无数寒意,骨架自空中落下, 它站立在地面上, 空荡荡的眼眶似是带着冷淡, 看着眼前人。
苏教意面色越来越凝重, 因为她察觉到了嗜血的意味。
她将衣袖中的尖刺全部取出,“妹妹如此冥顽不灵,那便不要怪姐姐无情了。”
蚨青一族盛行自相残杀, 只有最厉害的族人才能站到最后。
面对袁轻的手段, 苏教意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上几步,她咬破舌尖,淡紫色的血液沁出,再伸出食指和中指划过舌尖, 一众尖刺均沾染上蚨青自身存在的致命毒素。
此毒无解。
哪怕毒素面对的是同族的蚨青们。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她们的绝对不会动用这招。
不等苏教意将尖刺全部刺向袁轻, 身形单薄的文不顾勇敢地站到了苏教意面前。
”你不能伤她!”
文不顾快速捏碎自己怀中的骨器, 右手用力的戳向自己的心脏, 迎着风, 嘴里嘀咕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咒语。
“嘭“的一声巨响, 文不顾遮挡眼睛, 让他显得阴沉无比的发丝散开。
在他额头上, 一道画着黑线的诡异阵法慢慢变得血红起来, 包括他的眼睛, 浓雾蔓延,在血红色雾气的笼罩下,他的身体正在快速的生长。
很快,一根通体黑色的骨幡旗显现了出来。
面对漫天繁星般的尖刺,骨幡旗全盘接收,不让一任何一根尖刺弹向他身后的银白色骨架。
可骨架似是并不愿意让幡旗保护她,猛地扑了过来,将幡旗撞开,幡旗毫无防范,被骨架强悍的角戳破,竟被划出一道口子,届时旗子变得破烂不堪了起来。
落地,文不顾化为人形,他晃了晃脑袋,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远处骨架已经和苏教意扭打在一起。
尖刺淬着毒素无数次划过骨架,接触的地方划出点点四溅火花,苏教意身型不停的扭转,因为骨架时不时便派出蹄子踩踏她。
眼瞧着骨架上的细微伤痕越来越多,骨架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文不顾大声疾呼,“苏教意,住手!”
他奋力的爬起身来,不停地将双手探入自己胸口,他似是感觉不到疼。
鲜红的血液不同的从他的胸口往下溢出,豁开的那道伤口,血肉模糊,腾开在那里,“啊……”
终于,他使出全身力气,忍着疼自胸腔内用力地折断了一根骨。
一根散发着淡淡的光辉的躯干骨,上面遍布繁星。
幡旗再现,山洞内一下子便暗了,自幡旗上天际的星光慢慢侵入整个山洞。
苗树成瞧见了满天繁星,更是惊讶的在幡旗上发现了一位女子的模样,那是在回忆中注视着天上星月的袁轻!
……
“臭哑巴,今天晚上怎么没有星星呀?”
“我喜欢星星,以后要是能和星星们待在一起就好了,它们亮亮的一定很温暖。”
“嗯。”
“嗯什么?你这个臭哑巴,还不如不说话呢!”
……
幡旗化为山洞内的天地,完美的裹住骨架,防止苏教意挥出的那些尖刺再伤到它,二者慢慢化为人形。
一切都那么的温情,苗树成望着那相互依偎的身影,嘴里喃喃自语道,“他在保护她?”
苏教意泄力地瘫靠在山石上,望着眼前的身影,她意味深长地说道,“文不顾,放过她吧……”
“不放。”这时,文不顾仿佛再次变成那个记忆中不善言辞的模样。
他低着头,紧紧地抱着袁轻,全然不顾自己胸口那淌着鲜血的巨大伤口。
苗树成不解望着苏教意,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文不顾!你以为你能护她到什么时候?”苏教意撑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向他们两人。
她指着袁轻强调,“她是羊魁,她这一生就是为了你而诞生的,她自幼诞生的使命就是如此,成为你的养分,被你吸收掉。”
“文不顾,杀了她,你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妖修。”
“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苏教意摸了摸自己的手,“若是当日我知晓你请我扮修者,是为了伤她心,好让她离开你,那么我一定会演得更逼真一些……”
文不顾疑惑地看着她,似是不懂为什么此刻苏教意要提到这件事。
“羊魁羊骼天生相辅相成,你这双手杀过无数修者,杀掉她……应该也没什么吧。”
苏教意一字一句往外蹦,“怎么,难道你这个羊骼族,天生注定无心的家伙动了情?”
文不顾垂下头的脸色,无比苍白,他没有回答苏教意,只是又用力地箍紧了怀中的袁轻,生怕被别人抢走一样。
苏教意瞧见他如此动作,转而换了一套言语,“你觉得你能护她?”
“我会保护好她。”
“哈哈哈哈何其好笑!”
“文不顾,那我问你,等到你被彻底你羊骼族的族骨占据心神的时候,你如何能护她?”
“成为杀戮的冷血妖怪,你怎么护她?”
文不顾瞳孔紧缩,整个人绷紧神经,而后松开抱着袁轻的手,仓皇后退,“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袁轻缓缓睁开眼睛。
她温柔的望着文不顾,迅速抱紧他,“终于,找到你了。”
袁轻伸出手,轻轻地擦掉文不顾呆滞脸上的泪水,“臭哑巴,我还不知道你嘛!”
“说话一直吞吞吐吐的,有时候半天才能从嘴里嘣出来几个字。”
“那个痴迷养骨,极善言辞又手法狠辣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你。”
“你真是个坏家伙!”
“为什么要骗我?”袁轻眼泪汪汪地对着文不顾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
“是不是只有我快死的时候,你才愿意出现?”袁轻委屈地举起自己的胳膊,上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口,“我疼。”
文不顾脑袋越来越低,他根本不敢看她,整个脸连带着耳朵根早已经红透了。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对不起。”
袁轻傻笑着双手捧起他的脸,“臭哑巴。”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文不顾望着眼前的女子,仿若着了迷。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他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袁轻直视着文不顾的眼,她将脑袋凑了过去,轻轻地吻了他。
她说,“我能答应吗?”
“或许以后……”
“在我们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仅仅当那自诞生于天地间的寻常人,该有多好……”
“轻儿……”文不顾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异常害怕地搂住袁轻,脸上早已是泪流不止。
他拼命摇头,“不行,不要……”
“你不要丢下我……”
“笨蛋……”袁轻低语。
我怎么会想丢下你呢?
转瞬,袁轻眉眼带笑,“臭哑巴,你若是能不当那个憋着不说话的笨蛋该有多好?”
那样子我就听到你在无言中藏起来不告诉的喜欢了。
她温柔松开手中藏着星空的骨,如今它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的腰间,鲜血淋漓。
一道道红光自袁轻身上闪现,慢慢汇聚,骨身躯体发光,而后悄然无声地汇入文不顾体内。
幡旗再现。
这一次,上面再无破旧痕迹,甚至还多了一片繁星。
袁轻强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来,她温柔地望着眼前的静谧星空。
良久后,她笑了。
袁轻知道,眼前的繁星是她的爱人,她会义无反顾走向他,为他献上自己的生命。
当她踏进幡旗内的星空时,袁轻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笑容。
她张开双臂,温柔地笑着,骨架内跳动着她炙热的真心。
袁轻自诞生起,耳边围绕的话永远是她要怎么做,怎么才能完美达成她的使命,怎样才能守护自己要保护的羊骼族人,怎么才正确。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想法,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只有这个笨蛋。
这个望着她时常憋不出半句话的臭哑巴,总是在心疼她。
他说,不要怕,我会一直保护你。
他说,我爱你……
袁轻流着泪,“臭哑巴,我一直知道你不愿意娶我,是不想让我化为你的养分。”
“但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了。”
……
羊魁,羊骼,相依相生。
在妖界,弱肉强食才是常态,弱小的妖族只有被强大的存在消灭的份。
但也存在逆反的妖界条令。
自诞生便充满坎坷,随时可能夭折的羊魁,幼时被无心的羊骼庇护诞生。
从那之后,弱小的羊魁便开始了她的变强之路,也担负起了守护羊骼的使命,直到献出自己,成为羊骼的养分。
羊骼此生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亲手扼杀掉守护自己已久的羊魁,要么杀掉自己。
二者相依相存的同时,残忍的厮杀也在上演。
等文不顾重新幻化成人形时,关于袁轻相关的一切早已化作烟云,彻底消散。
他宛若失了魂一般,跌坐在地上。
文不顾失神,嘴里不断念叨着,”轻儿……”
但文不顾仿佛抓到了悬崖绝壁上的藤蔓,很快恢复了过来。
他迅速擦干净自己脸上泪,尽量冷静的走向苏教意。
“我稍后便在我族中族族骨上设下禁术,将它藏匿在轻儿醒来后寻不到的地方,这样等我离世后,她也不会知晓……”
“多谢你愿施展蚨青一族幻境,让轻儿沉溺在为我献命的幻境中。如此一来,轻儿心中忧虑散去,她日后醒来便不会再意我了。”
文不顾,“等我死后,还望苏教意多加照顾轻儿。”
“闭嘴!”苏教意大步上前,用力捏起他的衣领,“你想的倒是完美,可你让她如何忍受你的离世?“
苏教意伸出手用力地戳向文不顾的胸口,“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选择献上自己的命,成为你身体中那微弱的一小部分。”
“你这个蠢货,她爱惨了你。”
“你以为你能借蚨青幻境诓骗她一世,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你的打算!”
“文不顾,我劝过你了……不要再执迷不悟。”
“你为她所想所思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她亦在为你忧虑,为你谋划呢?”
苏教意的一字一句全狠狠地砸在了文不顾的身上,他甚至从未想过袁轻会知晓一切。
“我只是想保护好她。”文不顾失神的说着话。
“别再说这些让人恶心的话!”
“你根本就不能保护好她,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她对你的成全罢了!”
苏教意红着眼对着文不顾吼,“你当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你这个蠢货,她那么爱你,怎么可能因你我那场烂到极致的戏,因你几句恶语就离开你?”
“她由始至终恼得不过是你骗她而已!”
……
藏在暗处的苗树成早已被震撼到说不出来话。
她无法描述此刻窝在她心中那团滚烫烫的东西是什么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发酸的眼眶,认真的下了个定论,“她们彼此相爱。”
转瞬她又懵懂地问,“可为什么爱的代价会是分别?”
没有人给她答复,哪怕是现在身处爱境中跪地痛哭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