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刚才遇到的李星悬,衣角被炽热的魔火烧糊了一块。而现在,这件浅蓝色的剑袍完好整洁。而且,他虽然神情警惕,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其实是没有方才那么冷冽的,这让她恍惚觉着自己看见了刚和她在蓝紫色花海岛告别的少年。
正闪过这个念头,少年剑修就捏住了灵傀的翅膀,端详了一会儿,用笃定的语气道,“藏烟。”
嗯嗯?
灵傀翅膀半拢,本就僵硬的傀儡身躯看起来愈发僵直。
固然这灵傀上的剑气是取至李星悬很早以前送给她护身的那只赤羽鹤木雕。但直接就从灵傀和她有关系,跳跃到灵傀就是她,是不是也太快啦?
捏着翅膀的少年却忽而笑了一下,把它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叮嘱,“抓牢了。”
说完,他直接抓住斜倒木阁外残缺不齐的外墙,朝上攀爬而去。
这里的灵气很稀薄。
这是灵傀用身上的灵气探查装置探出来的结论。
好在,也没探查到魔气。
可它依旧没有放松。留影珠打磨的眼珠滴溜溜地四下探查着,跟随着李星悬从三楼一扇破损的窗户翻了进去。
甫一进去,灵傀和少年齐齐怔住。
熟悉的布局,熟悉的木质书架,甚至还有熟悉的木桌。
——这里俨然是书阁三楼的翻版!
说是几乎,是因为这里的书架上并没有完好的灵册,只偶尔可以在角落扫见几张遍布着灰尘的零散灵纸。而在李星悬拾起来的瞬间,这些本应可以保存数千年的灵纸就在他的指尖烟消云散了。
*
虚白书院,书阁五楼。
姜藏烟三两步冲到熟悉的书架前,敲了敲书架,“笔灵大人,你在吗?”
“你终于想起我来了呀。”
小小的纸人,抱着一支笔,气鼓鼓地出现。
姜藏烟笑着拿出一颗清香的丹药,“给你尝尝。”
说话间,丹药在少女的指尖化为一蓬丹云,飘飘然朝着纸人而去。
这是她用讙妖送给她的灵草炼出的丹药。
原本,这些灵草在外生长得极慢,但换到泽息秘境栽培后,短短两年时间就长出了二十年的功效。虽然还达不到讙妖希望帮小妖怪们彻底化形需要的年份,却依旧可以炼制成帮小妖怪和其他灵类稳固身形的丹药。
笔灵满足地将丹云全部吸掉,晃晃脑袋道,“说罢,又有什么需要请教我的。”
“书阁是不是重建过
。”
姜藏烟立即道。
“没错。”
笔灵答得毫不犹豫,“现在的书阁就是仿造以前的书阁建造的呢。”
“那以前的书阁在哪里?”
“就在这里呀。”
笔灵下意识道。
“这里?”
姜藏烟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书院是在原址上重建的?”
那为什么在浮池渊会出现书阁的废墟?是幻影吗?
“是也不是。”
纸片小人很是拟人地摊开手,“它整个消失啦!”
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它消失去了哪里?”
姜藏烟连连追问。
“不知道。”
纸人很是理直气壮地在笔上坐直了身体,“那时候我还没有完全开灵智呢,怎么能理解这么复杂的事情!”
可你却连书阁消失和重建都知道啊。
姜藏烟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你们在聊什么?”
带着困意的声音,打了个哈欠,幽幽从书架后飘了过来。
说话的人是简扶清。
她的手上还拎着一个折叠起来的毯子,似乎才从哪个角落爬起床。
最近,她一直在忙着写话本。
在这位儒修少女的笔下,除魔战斗热血跌宕,隐秘八卦信手拈来,短短时间,就成了《玉京日报》话本连载板块的金牌写手。
所以,她也成了替灰影“分担”信仰之力的主力战斗成员。现下,便是才赶完了一波书院、天梯有关的话本稿。
姜藏烟没有隐瞒地把自己和笔灵的交谈复述了一遍。
简扶清睡意朦胧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压低声道,“是被白真人连着整个空间挪走了。”
姜藏烟眼睛亦是一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你先看看这个。”
简扶清在自己的储物戒中翻找出一枚玉简,“这是我在我们宗门藏书阁的角落发现的。是一位门中前辈的残缺手札,写的就是他在最初的虚白书阁进修时的事情。”
姜藏烟小心翼翼注入灵识,发现这本被拓印下来的手札既没有日期,内容也是断断续续,还缺漏了许多,也难怪被丢在角落。
「…对xx的研究似乎有了进展,褚兄今天很兴奋和我说,他和xx聊了一下午,修炼瓶颈有所松动,但我只看见他一直在自言自语啊。」
「…大家的修为忽然进展得好快,我的灵识却莫名不安。」
「白师姐回来了,心安。」
「…白师姐问我在和谁说话,当然是xx啦。白师姐的表情好奇怪,我热心给她介绍xx,她却忽然很愤怒地走了。」
「……道?*?」
「褚兄,褚兄忽然变成了魔物!今天的月色好红……」
「白师姐封印了书阁…不要信xx!」
姜藏烟越看越是蹙眉。
看起来,最早的虚白书阁在进行什么研究,但这个研究似乎出了问题,所以白真人将书阁封印,最后挪走了?
她快速翻到手札的最后一页,眼瞳蓦地顿住。
「…信过xx,就逃不了了。」
这个缺漏的xx,究竟是什么?
信这个字眼,很难不让她想到自己体内的碎玉。
如果代换一下,信过碎玉的人,就逃不了了…
姜藏烟的背脊蓦地掠过一丝冷意。
与此同时,她神识中,也忽然降下一片血色。
*
血月与黑夜,都是毫无征兆降临在这座倾倒的书阁外的。
这一瞬息,好似时光倒转,书阁由半塌缓慢变得笔直,缺掉的砖瓦重新归于原位,空掉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籍。而半凝半实的人影,在血色的月华下,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书阁内部,于重新变得崭新的书阁游走、交谈、阅读。
少年剑修和他肩膀上的灵傀,在这里的喧嚣声中,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沉吟了少许,李星悬无声无息朝窗台退去。可一道虚影还是发现了他,笑容满面地凑了上来,“这位道友有些陌生?可是刚加入我们……”
未等他的话说完,灵傀骤然抬翅,弹出藏在自己体内的剑气。
不能让他说下去!
看完手札后,姜藏烟本能地觉着这书阁处处邪肆。所以,最好不要让李星悬听他们说话、和他们交流。否则,可能在无声无息中,就和那个手札的主人一样入了魔。
虚影被剑气洞穿了眉心,却没倒下,而是飞快地散开。
瞬间,魔气暴涨。
隐藏在虚影体内的魔气又于短时间内重新凝聚,化为一只头颅极大、外貌似人,却在地上匍匐着的奇怪生物。
李星悬已在剑气发出的瞬间就身体后仰,试图直接从窗口翻出去,但没有成功。
他被困在书阁里了。
少年剑修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剑招横扫,一通剧响后,书架、虚影、魔物全部化为血色的烟云,却又很快重新聚合到了一起。
杀不尽,灭不完。
始终笼罩着书阁的血色月华,就如魔气的源头,源源不断地制造出自己的奴仆。
这样下去不行。
灵傀焦躁地扇了扇翅膀。
这里只有魔气,没有灵气,李星悬的灵力迟早会被耗尽。
少年剑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骤然用力将太初剑狠狠插入地板。瞬间剑意激荡,书阁“哗啦”一下,被搅为无数碎屑。
但没等少年掠身而出,碎屑又在血月中飞快地重新聚合,重组为完好的书阁。
上面!
在书阁即将被组好时,灵傀蓦地发现,七层的横梁上,有块亮晶晶的碎片一闪而过。
这里有一块碎玉!
它拍了拍李星悬的肩膀,又用翅膀尖指了指楼上。
少年会意地荡平随着书阁一起重新复活的魔物,直接踩着楼梯扶手,飞快地朝七层冲去。
五楼、六楼、七......
七层转角处,散开的魔物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忽然聚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有着无数肢体的怪物,朝少年抓来。
李星悬右手长剑横扫,逼退魔物,左手剑气激荡,直接将灵傀朝上一弹。
灵傀配合默契地用力扇了一下自己歪斜的翅膀,在魔物的手臂扫到屋梁前,抢先一步将那碎玉叼进了口中。
一瞬间,天旋地转,书阁、少年,在它的脚下如旋涡般坍塌远去。
“噗嗤”一声,它的喙重重地插进雪地里。
碎玉不见了。
时空转换的瞬间,灵傀明显感觉到那玉如灵气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它吃力地把自己从雪地里拔出来,刚窥见一片黑夜与血色,忽然就有一道人影扑了过来,把它重新摁了回去。
“李星悬!”
被迫啃了一嘴雪的灵傀忍不住在心底怒骂了一声。
木质鸟腿蹬了蹬,却被将它扑倒的少年强行摁住,低声哄道,“别动。”
说话间,灵傀察觉到不对劲。
李星悬的声音怎么这么虚弱?
他受伤了?
灵傀的翅膀尖微微戳了戳少年的胳膊表示疑问,但少年却将它护得更紧了。
魔气!
一大团魔气忽而浩浩荡荡从一人一灵傀的上空游荡了过去。
直到这时,灵傀才发现,她身上的灵气和魔气探测装置,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坏掉了。
*
春神泪可以修吗?
姜藏烟沉思了一下,决定试试。
春神泪是和她的神魂绑定在了一起,但她还没有用分魂调动过,一时间不是很适应,充满生机与净化的力量瞬时间在整个书阁荡开。
正在书阁里修习的少年修士们只觉自己的神识比连吃了十颗凝神丹都要清明,更有几人在姜藏烟心虚地离开书阁时追了上去。
“姜道友,有没有空帮我们辨别一下这几颗丹药。”
为首的少女道。
“这是,破境丹?”
姜藏烟用灵力探查了一下,诧异道,“这不是仙盟违禁的丹药吗?”
见几名同窗面色微变,不似伪装,姜藏烟遂问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丹药?”
“强体丹。”
那少女老老实实交代,表情有些
懊恼,“我们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少年人嘛,总是争强好胜的。
因迟迟没能突破元婴,最近在天梯试炼也有些力不从心,她便与几名好友去浮舟海市散心,希望能找到突破的机缘。结果还真被她们撞上一名售卖丹药的修士。
这修士道,吃了自己售卖的强体丹,和元婴修士亦可一战,并亲自现场服用和测试了一下。
虽然天梯试炼里不能服用丹药,但在外除魔总能用上的。她便和几名好友一起买了下来。
也正因此,他们暂时还没服用,却在方才修习时,骤然灵台清明,越品越觉着这丹药不对劲。
回春丹的前车之鉴可还在前面呢。
而现下和姜藏烟聊了几句后,他们发现自己竟然连售卖丹药之人的相貌都记不清了。
“我们这就去上报仙刑司!”
几个人立即道。
姜藏烟沉吟了一下。
她怀疑他们遇到的是碎玉主人。
魔物,是会有蛊惑人心力量的。
不过,破境丹……
姜藏烟想到手札的最后一句话,心念一动,“等几天,我有一款可以帮助突破的丹药可以卖给你们。”
突破,除了灵气吐纳外,最重要的其实还是悟道。
哪怕金丹、元婴,看似还不需要触碰天道,可这每一境界本能其实就能代表着一种道。
她在顿悟中炼制的那枚天丹,服用可令人短暂遨游天道之海,必定能从中捞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可以帮助化神突破至合体的破境丹了。
而从这枚丹药中,姜藏烟其实提炼了一张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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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能获得天道直接赐福的道,却也可以给予服用丹药者一场触碰天道之海的幻梦。简而言之,一次悟道的机会。
嗯,就算没悟出来,因为丹药蕴含的灵气极为丰富,多少能加快些打磨金丹、元婴的速度。
数天后,姜藏烟开始在书院与和药宗有合作关系的灵药阁中售卖被自己称为“小悟道丹”的新丹药。
得益于泽息秘境超强的灵药生产力,她也同时推出了一批物美价廉可以强化灵脉、少许改善灵根资质的药浴。
与其让灰影在外骗人,不如她来赚这个灵石!
甚至连孟盟主也在她这里采购了一大批“小悟道丹”在仙盟中兑换,并为试炼天梯五十层多添置了些奖励。
*
和外界的欣欣向荣比起来,这些时日,灵傀和李星悬就过得很刺激了。
他们这次似乎掉进了魔窟。继那一朵完全由魔气凝聚而成的魔云飘过来后,不时还可以看见轰轰烈烈到处滚来跑去的稀奇古怪魔物,以及埋伏在雪地试图偷袭但屡次失败的魔眼。
春神泪不仅能修补灵傀,也可以修补剑修。
在灵傀试图修补自己的时间里,抱着她的剑修惊喜发现自己似乎不会受伤了!
又或者说,受伤了也会飞快好转。
于是,他就这么挥舞着太初剑,冲进了魔物堆里。
等灵傀耷拉的翅膀重新接好,被破坏的探测装置也重新运转,李星悬已经杀光了沿途遇到的所有魔物,一路狂奔到一口钟的附近。
那钟,是忽然出现在他们前方的。
雪地里傲然屹立的黄铜古钟,本来应怎么看怎么诡异,可灵傀却看出了眼熟。
等下,这好像是太始钟啊!
端详半晌后,灵傀确定,这是巫族锻造的五镇器之一。
难怪这里似乎已经到了浮池渊的核心区,依旧有这么大的雪。
是镇器和魔气的互相冲击形成了雪原。
李星悬亦好奇地在太始钟身边转悠了一下,然后,忽然拿起太初剑,就这么敲了下去。
“嗡”地一声清响,少年剑修的眼睛瞬时瞪大,“它居然真的能敲响!”
你为什么会觉得敲不响啊!
等下,你怎么上来就去敲!
灵傀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
“是太初剑想和它打招呼。”
少年似乎从留影珠眼球中看出了灵傀的情绪,还很是认真地解释了一句。
“嗡嗡!”
太初剑忽然嗡鸣了两声。
“你不是想打招呼吗?”
李星悬对着剑道。
“嗡!”
太初剑又嗡鸣了一声。
不知道是抗议剑修的话,还是真的在试图和自己的同类打招呼。
“嗡——”
沉闷的钟声,骤然在剑吟声中,变得清脆高昂。
灵傀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总感觉,这俩镇器,与其说在打招呼,倒像在比拼着什么。
“嗡!”
果然,太初剑又吟了一声。
“别吵了!”
一道虚影,忽然从钟里面冒了出来。
李星悬下意识就要拔剑砍过去,却在看清来人后,骤然一阵眩晕,“师尊???”
师尊
灵傀亦是一惊。
云徵剑主怎么会在钟里?
“你是…小星悬?”
女子的目光,从少年的脸上,挪至他手上拿着的剑上,发出不确定的声音。
“师尊,您老实说,您是不是已经忘记我长什么样了。”
少年的语气略带着几分沧桑。
很少有人知道,云徵剑主是个脸盲。
小时候,师尊要出门,就把他和剑阁的小孩子们丢在一起,委托掌门一起照看。有好多次,他眼睁睁看着师尊亲切喊着他的名字,然后把其他同门接走了。
“哈哈,我觉得还没过几年啊,你怎么都这么大了。”
云徵剑主尴尬地笑了两声,试图转移话题。
看来,虽然遇上了和她走散后的李星悬,但现在还不是正确的时间线。
灵傀的目光扫过少年衣角上明显被灼过的痕迹。
“您,怎么变成了灵体。”
李星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这是他预想当中,最坏情况下的师徒重逢。
那就是云徵剑主,已肉身泯灭。
“这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
云徵剑主笑了一下,抬起手,似想摸摸长大徒弟的脑袋,却想起自己现在没有实体,转而卷起一层雪花,凝成了手掌的模样。
“哗啦”一声,李星悬被自己的师尊浇了一脑袋的雪。
“有回春丹吗,看看这个人还有没有救。”
云徵剑主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黄铜古钟的后面,赫然立着已然和雪景融为一体的雪人与雪鸟。如果不是云徵剑主提醒,很难发现他们。
作为医修,虽然灵傀很想吐槽为什么现在云徵剑主才想起救人,但想到这群剑修只要有一口气就觉得没事的心理状态,又觉着情有可原。
李星悬将雪人外的积雪清理干净,用灵力给这个已经冻成冰块的人微微解冻。然后,一灵傀一剑修双双怔住了。
“巫咸?”
虽然觉着巫咸不太可能从上古活到现在,但这个盘膝而坐的老者,确实和巫咸长得几乎一样。
少年剑修迅速地把雪鸟外的雪清理干净并以灵力化冻,发现这居然也是只熟鸟呢——那只在扶桑郡经常找富贵玩的青鸟!
让开!
灵傀用翅膀拍了拍剑修,将翅膀尖凝上的一层青色光点,扫在了一人一灵傀身上。
“咦,这个灵傀。”
云徵剑主立即兴致勃勃地看了过来,“是玄枢山新研究出来的治疗灵傀吗?”
“不。”
少年语气矜持而郑重地脱口而出,“差点忘了给您介绍,这是我的心上人!”
心上人?
云徵剑主瞳孔微震。
虽然她的同门们都喜欢以剑为道侣,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剑修拿灵傀当心上人,多少还是令剑修感到冲击的。
她的可怜徒儿都经历过什么?谢放究竟是怎么帮她养徒弟的!
一瞬息,这位前任剑主的脑子里掠过了无数自己看过的话本剧情,最后只艰难道,“你高兴就好。”
“咳!”
师徒俩对话的时间里,那个相貌酷似巫咸的人已在春神泪的治愈中悠悠转醒。
“阿青。”
苍老
的声音低声道。
“啾!”
被春神泪治愈的青鸟亲昵地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主人。
“春神泪?”
老者的目光凝滞在灵傀的翅膀尖。
灵傀挥了下自己的木质翅膀,和老者打了个招呼。
“你……”
老者又转向正把灵傀接走的少年,语气变得迟疑,“有些熟悉。”
虽然这脸是陌生的,但就是让他觉着熟悉。这气质、这语气,特别像他沉睡时,梦到过的能气死他的乖孙。
少年和灵傀对视了一眼,双双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震惊。
好像这真的是幻境里的巫咸!
此时此刻,灵傀万分后悔没让魏师姐给自己安装一个发音系统。她可是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这位巫族长者呢。
等等,寄灵术,好像可以寄灵到灵台上!
灵傀灵机一动。
“徒儿?”
云徵剑主神情骤然一凛。
大概是灵体的关系,她很敏锐地觉察到有一道神魂从灵傀遁入到自己徒弟体内!
如果不是这神魂无比干净,她已经出手拦截了。
“我没事。”
少年神情恍惚地应了一声。
灵台和丹田一样,是很私密的地方。
这和夺舍还不一样,夺舍是两个神魂在争夺灵台,被夺舍一方并不会完全敞开自己的灵台识海。
而方才,在察觉到姜藏烟的气息靠近后,他就毫不犹豫对她完全敞开了自己的灵台。
如果姜藏烟愿意,她的神识甚至可以轻松沉入灵台下方的识海,读取到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思绪。
姜藏烟也没有想到李星悬完全没有防备她,在灵台边缘停滞了一会儿,才小心地用自己的神魂,碰了碰灵台上那一团耀眼明亮的光圈。
代表着李星悬的那团灵体抖了下,然后热情而迅速地将她的神魂裹住。
少年剑修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
他很想解释什么,却无从解释。
这是他神魂与情感的本能举动,不受他的理智控制。
魂体与魂体的触碰,比拥抱和灵力交汇还要更加亲密无间。亲密到对少年来说,有些过于刺激了。
“扑通”一声,在老者和云徵剑主震惊的目光下,李星悬一个狼扑,把自己埋进了雪地里。
好一会儿,雪中才传来闷声闷气的一声,“您是巫族的巫咸前辈吗?”
“不错,老夫是巫咸。”
老者愈发觉着这年轻人的行为像他在沉睡中梦见的倒霉大孙子。
虽然那小子在梦里给他气得够呛,却鲜活得让他很是喜欢,顺带着对这个年轻人也亲近起来,遂没有隐瞒地补充,“巫族,只有我一个巫咸。”
这话的意思,他还真是从远古活下来的?
没等姜藏烟戳他的神魂,少年就从雪地里抬头,震撼询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老人家笑了,“建木,赐予了我们很多秘术。”
譬如,在没有被污染的建木打造的棺木中沉睡,可以以半死的状态一直活着。
他这样活了很多年,只为等到春神泪重现天日,等到来自这片天地外的魔彻底被毁灭。
“三年前,我被人唤醒。”
老者的语气骤然变冷。
姜藏烟骤然意识到老者说的是谁,李星悬也同一时间配合默契地开口道,“他是谁?”
*
试炼天梯,九十七层。
这个原本对于许多人来说难以达到的层数,现下却可以用人满为患来形容了。
在药宗和姜藏烟不断推出的丹药辅助下,大家的修为和战力都在飞速提升。
而危机与比试,又是最能激发潜能的。
一时间,整个修真界的年轻修士们都卷得疯狂。
总之,诸多因素的叠加下,现在九十七层的休息区里足足有三十几人!
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世家少年,就十分不引人注目了。
一道空茫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最近的信仰太少了。”
“你以为我不想多点吗?”
少年的语气有着焦躁和不满。
就在方才,他亲耳听见曾自告奋勇要来试炼天梯为他“献身”的人在激动兴奋地和另一名亦准备“献身”的人表示仙盟给的太大方了,就算当不了第一个爬上九十九层的,也可以用爬天梯获取的贡献值换取在悟道室参悟一天的时间,突破化神指日可待!
至于来之前,信誓旦旦一定会献祭自己的性命替他打开通往书阁旧址的路这种誓言,俨然是被忘在脑后了。
诸如他这样,被仙盟利诱而不再被他蛊惑的人还不少。
可是没关系,向魔立下过的誓言,不是能轻易反悔的。
“又有人通过九十七层了。”
忽然有人道。
喧嚣与聊天瞬时停下,所有人的神识都集中在试炼天梯展示的层数名单上。
通过九十七层的,是一名散修。
在天梯试炼对外开放前,他和当初的司徒景一样毫无名气。
甚至在抵达九十七层前,他也不引人注目。
如果不是他率先去进行了九十七层的试炼并成功成为第二个突破的人,也不会被人记住。
而第一个离开九十七层的,其实是姜藏烟。
这个医修少女以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抵达了九十八层,然后就好几天没动静了。
通过试炼天梯的显示,她依旧在九十八层,却没人知道她究竟是被困在关卡中,还是压根没去闯关。
其实一群人莫名觉着以她的速度,应是后者。
而几天后,大家发现,那个第二个完成了九十七层考验的散修,也没了动静。
在这样的好奇下,又有几个对自己实力有信心的前去挑战,然后在九十八层一去不回。
这愈发令所有人都好奇起来。
九十八层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还不上去?”
那个声音道。
“不急。”
少年自信道,“她会等我的。”
先是在试炼天梯的九十九层加送天丹,半个月前又加了最新推出的丹药丹方和天丹的丹方,几乎是明晃晃在引诱他去了。
“只要我不去,急的就是她。”
少年道,“她不知道谁是我,就得一个个试探。”
等她的神魂耗费得差不多了,他再登场,可以轻松拿到她体内的玉。
少年把自己的计划捋了一遍,觉着没什么问题,但不知为何,莫名的有些不安。
蓦地,他想起了不安的来源。
那名在他被碎玉配合着痛下杀手时,逃走的巫族首领。
“你说他通过秘术逃到了镇器旁边,不会再出来吗?”
少年低声询问。
“不会。”
他体内的声音道,“我扭曲了他的秘术路线,让他不能传至太初剑旁边。至于其他镇器所在的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是吗?”
少年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能看见他吗?”
“当然。”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道。
*
“四个镇器形成了困魔之阵,在这个阵法中,双方互相角力,谁也无法离开。”
黄铜古钟旁,云徵剑主道,“不过,在镇器周围,由于镇器的力量影响,亦是魔无法窥视的安全之地。”
这也就是说,如果想要点灵,还需要找到另外三个镇器。
姜藏烟却从云徵剑主的话中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信息。
此时,她刚从巫咸那里,获取到点灵的方式。
五镇器,分别代表着五灵。
点灵之术,便是用春神泪的力量在五镇器上注入五灵的灵腾,让它们和天道产生勾连。
这五个灵腾,其实也就是巫族文字里代表着五灵司正的那五个图腾。
虽然现在是过去的时间,但在这里点灵成功,也就意味着未来时空的镇器被点灵成功。
所以,姜藏烟在得到点灵途径后,就回到了灵傀体内,试图用翅膀尖发挥春神泪的力量点灵。
可刚绘完一道图腾,灵傀的翅膀就断了。
这样磅礴的力量,不是灵傀这个脆弱的木质身躯可以承载得起的。
用完好的另一边翅膀托腮沉思了许久,姜藏烟将目光落在了和云徵剑主学习剑招的李星悬身上。
这位剑主离开得太突然,其实很多关于太初剑的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给自己徒弟。当然,也有一套她自悟的剑招没来得及传授。
这几日,姜藏烟尝试点灵,李星悬就在被自己师尊逼着学习,双双忙得不可开交,恍惚回到了刚到书院,面对整整一天课程的时候。
眼看着这一师一徒传授学习得差不多了,姜藏烟神魂一跃,熟稔地跃进李星悬的灵台。
少年正要收的剑招,倏地一下子歪了。
“藏烟?”
灵台上
的光团小心翼翼地和入侵的神魂打招呼。
这一次,光团缩在角落没敢靠近。可神魂却步步紧逼,几乎将光团给挤进识海。
“你别跑。”
姜藏烟试图传递出自己的意识,“我需要借用你的身体来点灵。”
这需要她的这抹神魂和李星悬的神魂贴近,好传递力量。
“扑通”一声,云徵剑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来了个平地摔,一时间欲言又止。
“来吧!”
紧接着,她看见他徒弟表情视死如归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走了两步,再次来了个平地摔。
*
在少女与少年剑修磨合着点灵时,试炼天梯里的灰影终于坐不住了。
已经上去了足足二十人,可姜藏烟毫无动静。
最为诡异的是,这二十个人,也没有一个人抵达九十八层,他们都被姜藏烟给扣下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如此。
九十八层里,二十几人齐齐盘膝打坐,表情很是安详和平。
姜藏烟也没想到,自己使用春神泪点灵,反而在试炼天梯里造成了这样的效果。
原本,她是准备用灵藤将这些人吊起来拖延时间,好让自己在浮池渊全部点灵成功了再去找灰影。
但将他们吊起来也挺费力气的。
可因为春神泪力量的外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心境前所未有地平和。
来自生命本源的道与力量,无声无息地将他们体内沾染的魔气化解,让他们的心境飞快地成长,也飞快地朝着修为的下一阶段迈进。
突破的机缘、悟道的机缘在即,没有谁舍得离开。
*
李星悬也有些舍不得离开,却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
在经过不知多久的磨合后,他终于可以坦然地用自己的神魂拥抱姜藏烟的神魂,然后配合着她,在太始钟上,绘下最后一笔。
点灵成功的瞬息,黄钟身上古旧的锈壳寸寸剥落,缓缓变得如同太初剑那般剔透晶莹。
清越钟声,在雪地上荡开,霎时间冰雪融化。姹紫嫣红的灵花于瞬息间破土、发芽、绽开。
而钟声与灵气横扫之处,黑夜飞快地倒退,魔物哀嚎着消失。
这声音穿透时间、穿透空间、跨越浮池渊,瞬息间席卷了从过去到未来的所有修真界。
“这是什么声音,我感觉自己好似充满了力量。”
无数修士争相相告,互相询问。
那忽然直接在他们识海里响起的钟声,令阴霾无处遁形,令勇气生根发芽。
也令还在九十七层的少年体内,传出一道带着杀意的咆哮,“太始!”
*
“你们要抓紧时间了。”
云徵剑主忽有所感地道。
点灵成功的动静,瞒不过被封印在浮池渊深处的魔源。
它定会想办法阻止。
“师尊,我们走了。”
李星悬镇重地向云徵剑主行了一个礼。
他其实还有千言万语想要和自己的师尊说,也想询问云徵剑主究竟是怎么变得只剩下灵体。
可她不愿说,他便没有问。
姜藏烟的神魂安抚地在灵台上抱了抱少年的灵体。
在点灵的时候,她发现云徵剑主似乎和太始钟连为了一体。太始钟既点灵成功,只要钟还在,云徵剑主的灵体应当不会那么容易消散。
“去吧。”
云徵剑主倒是洒脱地朝自己徒弟挥了挥手,表情似很嫌弃他的磨蹭。
但看着少年抱着灵傀,即将消失在花海边缘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朗声道,“剑穗。”
剑穗?
“你师父给你留了剑穗?”
姜藏烟好奇地在李星悬的灵台上发出询问。
“是。”
李星悬刚应完,忽然语气顿住,脸也微微有些发烫。
剑穗,是他师尊最后一次离开剑阁前为他编的。
他记得,当时师尊笑着说,其他剑修有的,他也要有。
其他剑修有本命剑,他却没有本命剑。
那时,他以为是师尊哄他。
方才,师尊特意提及,他才意识到师尊什么意思。
剑穗,是给本命剑的。
本命剑,约等于剑修的道侣。
所以,剑穗,是给他的道侣的。